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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两人,女官长守在外面的庭院中。 凯霍斯独自来到这里,并非是为了向伽尔兰汇报战况,毕竟每隔几天他就会传一份战报回来,所以此次战争的过程伽尔兰都一清二楚。 站在沉默着的伽尔兰面前,第一次,金发骑士有种想要从少年身前逃离的冲动。 他第一次觉得,和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对话是如此的难以启齿。 “……很抱歉,殿下。” 酝酿了许久之后,凯霍斯终于艰难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无法将赫伊莫斯阁下的遗体带回亚伦兰狄斯。” 右手握紧按在胸口,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 不知为何,他不敢去看身前少年的脸,垂着眼说道。 “几乎是半座山塌了,王宫那一块已经整个儿凹陷下去,完全被滑落的山体埋住,无法挖掘。” “如果强行挖掘,我担心那里很可能会有继续塌陷的危险。” 赫伊莫斯对陛下很重要。 凯霍斯知道。 一个月过去了,赫伊莫斯的死亡已经是注定的事情,如果能将其的遗体带回来,或许多少能带给陛下一点安慰。 但是他更知道。 就算伽尔兰当时就在卡纳尔王城,也绝不会做出让将士们冒着生命危险挖掘遗体的决定。 金发的骑士低着头,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真的很抱歉,王子。” 在混乱中,他又下意识叫出了那个熟悉的称呼。 他按在胸口的手用力地攥紧。 “我不该让赫伊莫斯阁下潜入卡纳尔王城的,都是我的错……” “凯霍斯。”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那只攥紧到指关节都微微泛白的手。 伽尔兰仰头看着他。 “如果要追究原因的话,是我。” 他说, “是我让赫伊莫斯去将那些被俘的亚伦兰狄斯人救回来,他才会以身犯险,不然,你知道的,他根本不会去做那种事――所以,归根究底,害了他的人是我,错的是我。” “错不在你,王子!” 凯霍斯猛地抬眼,他一把反握住伽尔兰的手,毫不犹豫地反驳道。 “谁都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战场上,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王子,我知道您很难受,但是您不能把错归咎在自己身上,您明白吗?” 伽尔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自己被凯霍斯抓紧的手,然后,笑了。 他说,“这才像你啊,凯霍斯,刚才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完全看不出身为烈日骑士的风范。” “…………” 凯霍斯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目光茫然地看着伽尔兰。 伽尔兰摇了摇头。 “就像你所说的,战场的事瞬息万变,谁都预料不到,所以,不是我的错,更不是你的错,只能说……”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命该如此。” “陛下……” 伽尔兰抬起左手,覆在凯霍斯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上。 他双手握着他的骑士的手,仰着头,金色的瞳孔微微弯出一点柔软的弧度,对他的骑士露出微笑。 “凯霍斯,我很高兴你能平安回到我身边。” 他笑着说, “你不用担心我,我很好。” ………… 在和伽尔兰稍微谈了一会儿话之后,凯霍斯离开了房间。 毕竟在出征半年,一场恶战之后,又率领大军风尘仆仆地赶回王城,就算是他,也有些疲倦了。 凯霍斯曾亲眼见过,两年前目睹卡莫斯战死后,年轻的少年将自己蜷缩在黑暗中,抱着自己将头埋入双膝之中,整整两日,不言不语,不吃不喝,犹如没了灵魂的木雕一般的模样。 他亦是知道。 在这两年多里,赫伊莫斯在伽尔兰心中已经逐渐占据了极其重要的位置。 所以,在亲眼看到伽尔兰之前,他一直都非常担心。 看到伽尔兰现在的状态之后,他总算是能稍微放下心来。 少年王在大军之前所展现出的风姿一如从前,威势更胜。 刚才两人独处的时候,伽尔兰站在他眼前,身型虽然看起来消瘦了一些,但是在说起那个人的死讯时神色很平静。 就连笑容也是,看起来似乎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凯霍斯想。 是啊,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那个小小的孩子终究还是一点点地长大了。 变得比以前坚强了,也成熟了许多。 在心底如此感慨着,刚刚离开大门的凯霍斯忽然记起,他好像将他的披风落在了房间里的桌上。 幸好还没走远,他赶紧转身,走回了房间。 他离开的时候没有把门关紧,现在他返回的时候也是虚掩着,他的陛下似乎还在房间里没有离开。 凯霍斯走到门口,伸手搭在虚掩的门上,就要将其推开。 还没动手,在他抬眼看过去的时候,透过门缝,他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伽尔兰的侧容。 伽尔兰站在敞开的落地窗之前,脸色平静,像是在注视着外面鸟语花香繁花似锦的庭院。 春天的暖风从外面吹进来,掀起几缕垂落在肩上的金色长发。 房间里充斥着阳光,明亮而温暖。 此刻,只有伽尔兰一个人的身影。 他站在落地窗前,抬起手,扶在落地窗边上。 少年看着庭院,似乎看得很出神。 浓密的金色额发散落下来,那阴影笼罩在他的眼上。 凯霍斯的手已经按在门上,正要推门进去。 忽然,一阵微风从庭院里吹来,掀开了少年的金发额发。 凯霍斯看见了伽尔兰的眼。 他的脑子猛地嗡的一下。 他看见了少年的眼神。 那是难以用语言去形容的眼神。 可是不需要说,更不需要去形容。 任何人只要看到,就能感觉到其中入骨般疼痛的痕迹。 凯霍斯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见伽尔兰扶着窗边的手缓缓地缩回来。 像是被风吹得有些冷了一般,伽尔兰的双臂抱紧了自己。 站在落地窗前的少年缓缓地蹲在了地上。 他将自己抱得很紧。 他低着头,长长的金发从他肩上披散下来,像是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少年就这样抱着自己,深深地埋着头,蹲着,蜷缩着身体,像是孩子一般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看起来异常的无助。 少年的手指扣在自己的手臂上,扣得很紧,深陷到勒出淤青的地步。 那泛白的指尖或许是因为用力到了极点,几乎能看见微微颤抖着的痕迹…… ………… 再也看不下去,凯霍斯伸手就要推门闯进去。 可是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出来,一把拦住了他。 心情正处于极度混乱中的凯霍斯刚要动手,一抬头,看见的却是熟悉的女官长的面容。 他呆了一下,然后就被塔普提强行拽走,带到了房间外面。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凯霍斯露出前所未有的焦躁神色,甚至失态地冲塔普提低吼。 只要一想到刚才看到的情景,他就心痛如绞。 “陛下不会希望你进去。” 塔普提看着他,面带寒霜。 “为什么?” 凯霍斯攥紧了手,手指挫动得咯咯作响。 “凯霍斯,他已经不是王子了,他是王。” 女官长说,神色肃然。 可是她的眼底却流露出深沉的悲哀。 “他是守护着整个亚伦兰狄斯的王。” 所以,他不会依赖你。 也不会依赖任何人。 所以,他能平静地笑着,能若无其事地站在所有人的面前。 那是他作为王的尊严。 ………… 而这世上唯一能让身为王的他也可以去依赖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第273章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大清早, 凯霍斯就再次进了宫。 清晨的阳光照亮了凯霍斯一头深色的金发, 他眼下一抹青痕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丝毫不损骑士那带着成熟韵味的英俊面容。 在走向伽尔兰的行宫的一路上, 这位英俊的骑士吸引了不少手捧东西走在路上的侍女热切的目光。 许久未曾见到凯霍斯的侍女们试图和他说话, 但是在过去经常笑着逗弄她们几句让她们脸红心跳的骑士今天似乎没什么心情,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就大步走了过去。 听到行宫外面传来那些年轻的侍女们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的说话声,站在庭院中的女官长转头向行宫大门的方向看去。 不出意料的, 她看到凯霍斯从那里走了进来。 若是以前, 对于总是引逗得宫中年轻女孩们芳心雀跃的骑士的行为, 她一贯是面无表情、冷眼以对,偶尔做得过了, 她还会毫不客气地训斥凯霍斯,不满他让行宫大门前变得如此闹腾,从而吵到王子。 当然,对于塔普提的训斥,凯霍斯总是谦和有礼地认错致歉,然后,下一次,照旧我行我素。 而这一次, 再次看到那个熟悉场景时, 塔普提脸上虽然依然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是她的眼底已经没了以前的嫌弃神色。 她忽然想到, 虽然看起来倾慕着凯霍斯的年轻女孩子们向来都很多,但是实际上,就她所见,其实一直以来,偷偷以恋慕的眼神看着赫伊莫斯阁下的年轻侍女也不少。 毕竟以女性的眼光来看,那个阁下除了性格……实在不怎么样之外,无论是容貌还是其他方面都非常的优秀。 只是因为那位阁下除了在陛下身边以外,都给人一种非常难以接近的感觉,那些柔弱的女孩根本不敢靠过来,所以才给人一种他不受欢迎的错觉。 而且,那位阁下的目光从来都只落在陛下一人身上,所以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别人看向自己的眼神,自然对他人爱慕的目光毫无所觉。 不过,就算发现了……恐怕也会被那位彻底无视吧。 女官长如此失神地想着,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明明数个月前,她还很生气。 那时,她还想着,等那个人回来之后,她绝对不会客气。 她一定会好好守着陛下,不给那人丝毫可乘之机。 然而,世事无常。 一个月前突然传回来的消息就像是一根闷棍,一下子就把她给敲懵了。 那位阁下……死了? 哪怕一直到现在,塔普提都还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她总觉得,那个可怕的男人,就算是死神也会为之绕道。 她总觉得,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就算是众神也无法让他从陛下身边离开。 …… 无论她怎样觉得,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赫伊莫斯阁下已经死去,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塔普提微微转头,就看到了庭院中间那座命运女神伊斯达尔的泉水雕像,清泉一如既往地从空中撒落,就像是那个人还在这里的时候一样。 以前,只要那位还在王宫的时候,几乎是每一天,那个人都站在这座喷泉下等待着。 他等着的时候,无论等了多久,都没有一丝不耐,相反,他似乎是在享受着这个等待的过程。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在细嚼慢咽地一点点品尝着他所喜爱的甜点一般。 每一次,她跟在陛下身后走出房门时,就会看见那个人抬眼看过来的目光。 那个人的眼唯独在落在陛下身上的时候,才会焕发出亮光。 每次这种时候,那个人的目光总是专注而又温柔。 ……那么明显的眼神,她居然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果然还是因为身在局中,才看不清楚啊………… 塔普提想到这里,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只是,现在再想这些又有什么用。 她抬眼,又看了空空荡荡的喷泉一眼。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等在那里。 她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逝者已矣。 陛下不愿意将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现在她们面前,她就会装作不知道。 只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陛下心中的伤痛也能一点点的缓解。 脚步声传来,塔普提转身,收敛心思,看向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少年王。 她下意识扬起温和的笑容,想要迎上去和伽尔兰说话。 可是她立刻就看到了伽尔兰的目光。 从房门里走出来少年或许是不经意的,也或许是习惯成自然的,眼角微不可见地往右侧轻轻地瞥了一眼。 那个喷泉所在的方向。 那一眼,就让塔普提的心无止境地沉下去,凉下去。 …… 真正的伤痛从来都不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失。 它会一直在那里,血淋淋地淌着。 永远都不会消失。 ……………… 凯霍斯今天来接伽尔兰,是因为伽尔兰要在今日巡视军营。 简单来说,就是作为王要亲自露面去表扬鼓舞一下凯旋的将士们。 当伽尔兰王在军营里出现的时候,将士们的士气都很高涨。 昨天伽尔兰王居然亲自出城迎接他们的归来,已经让他们非常感动了,当今天伽尔兰再次驾临军营赞扬他们,并亲口说出会依照军功加倍赐予他们丰厚的嘉奖的时候,军营里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大地上一片欢腾,所有将士们都在欢呼着伽尔兰王的名字。 欢声笑语响彻在天空之下。 凯霍斯站在伽尔兰身侧,抬眼看着对高台之下无数的将士们抬手示意的伽尔兰。 少年王的笑容如落在他身上的朝阳。 他的笑容总是能把明亮的光感染到他身边的人身上。 只要在他身边,就如身在阳光之下。 他总是能带给他身边的人温暖和力量。 凯霍斯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 他想起昨日,在充满了阳光的房间里,那个抱着自己蹲在地上的孩子的模样。 而现在,又有谁能成为支撑这孩子的力量? 恍惚中,凯霍斯又想起昨天他与塔普提的对话。 ………… “塔普提,我能做些什么?” 就算只能分担一点点也好,任何事他都愿意去做。 “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就是你能为他做的。” “……我是王子的守护骑士,我不能代替他吗?!” 数秒的沉默。 然后,女官长回答了。 是的,你不行。 那个时候,塔普提这么对他说。 如此断然地否定,却让他生不出一点怒气。 或许是因为他看见了塔普提此刻眼底流露出的近乎实质性的哀伤。 凯霍斯,你和我都不行。 塔普提摇着头。 就算你我一开始都不愿意承认。 但是,这世上真正能与他并肩、能和他彼此支撑着的,只有那个人。 王座至高无上。 无人可与之并肩。 所以,王从来都是孤独的。 先王如此。 卡莫斯王亦是如此。 我曾庆幸,虽然坐上了王座,但是王子并不孤独。 虽然是一个意外,但是因为那个人的存在,能让王子不用独自一人支撑这个国家的话,我很庆幸王子的身边有那个人的陪伴。 但是我怎么都没想到,那个人会就这样离去。 …… 凯霍斯,你知道吗? 女官长低沉的声音如叹息一般。 失去。 比一开始就不存在更为残酷。 ………… …………………… 当出征的大军归来之后,王庭就开始疯狂地运转了起来。数不清的政事,千头万绪,都等着处理。 一时间,所有大臣官吏都忙碌不休。 统计将士的功绩、战后受伤以及阵亡将士们的治疗费和抚恤金,尤其是,伽尔兰在改革军务的时候强硬地补充进去一条对年老以及重伤不得不退伍的将士的安置,从这一次战役后就要开始实施。 同时,卡纳尔成为亚伦兰狄斯的一部分,西部边境自然从此就不复存在,所以要尽快调动边境的第六军团开进卡纳尔,与凯霍斯留守在王城的那只大军联手,稳定卡纳尔的大局。 还有,王庭必须尽快商议出派遣到卡纳尔的官员,尽快地将那些城市掌控起来。 以上种种,让身为王的伽尔兰忙碌不已,政务房里从早到晚都是人来人往,他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喘息之机。 如果是以前,塔普提等人看着伽尔兰这么忙碌,肯定会觉得心疼而劝阻,但是现在,他们却是松了口气。 忙碌起来也好。 他们如此想着。 就这样,整个王庭连轴快速运转了许久,无数大臣官吏都在私底下哀嚎不已,就连一心扑在工作上几乎以政务厅为家的左司相都觉得吃不消了。 如此加班加点,总算是把堆积如山的政务给处理得差不多了。 等回过神来,众人才发现,不知不觉之间竟是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之久。 春天已经过去了一多半,哪怕是夜晚也是暖风习习,并不会让人觉得冷。 已是深夜时分,这一个月里,难得有如此安宁的时候,伽尔兰坐在庭院的凉亭之中。 黑夜中传来涅伽低低的嗷呜嗷呜声。 金棕色的鬃毛映着月光在夜色中闪动着,大狮子正凑到伽尔兰身上不断地哼唧着,那架势似乎是在讨要着什么。 它用头拱一拱伽尔兰,然后抬起前爪搭在一旁的石桌上,冲着桌子上那装着鲜红色液体的水晶瓶嗷一声,转头,又冲着伽尔兰嗷一声。 棕色的瞳孔亮亮地瞅着伽尔兰,那亮晶晶的小眼神实在是让人招架不住。 肯定是闻到酒的气味了…… 伽尔兰很无奈。 当初塔尔一时好玩,趁着他没注意喂了涅伽一杯葡萄酒,涅伽醉酒呼呼大睡了大半天,让他提心吊胆的生怕出什么问题。 没想到,这一喝,竟是让大狮子喜欢上了这种滋味。 从那之后,每次一闻到酒味,它就朝自己各种卖萌撒娇要酒喝。 毛绒绒的大脑袋又凑过来,在他脸上蹭了蹭。 伽尔兰只能起身,拿了原本放生肉的碟子,倒了一点红色葡萄酒进去,然后蹲下来冲着涅伽一招手。 涅伽立马兴奋地凑过来,就着他的手,啪嗒啪嗒地在碟子里舔了起来。 它舔得很开心,长长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伽尔兰放下碟子,看着高兴地舔着酒的涅伽,摸了摸它的头。 他看着它的目光很温柔。 然后,伽尔兰站起身来,走到凉亭口。 下方就是一汪清澈的池水,月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风掠过的时候,池水边缘那大片大片淡紫色的风信子随风微微摇晃着,宛如淡紫色的波浪起伏着。 看着摇摆的风信子,伽尔兰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一晚。 那天深夜,赫伊莫斯翻墙过来抓着自己说话的时候,突然有守夜的侍女经过,吓得他赶紧将赫伊莫斯一把压在花丛中藏起来,生怕被那个侍女看到。 虽然那个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 风信子,注定没有结果的恋情,无望的爱恋。 后来,他从那天晚上经过这里的侍女口中得知了风信子的花语。 他怔了一下。 那个时候,他想,这或许就是一种预言吧。 因为他不可能接受赫伊莫斯,所以赫伊莫斯对他的感情,注定不会有结果。 ……或许那的确是一种预言…… 伽尔兰倒了一杯酒,月光下晶莹剔透的水晶杯中,鲜红色的液体微微荡漾开来。 他没有喝,只是端着酒杯走下凉亭的石阶,走到了那片风信子花丛中。 少年仰着头,月光如水,倾泻在他散落在肩上的金色长发上。 两个月。 六十天了。 这段时间里,他心里一直都还隐秘地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 或许,那个人还没死,只是受伤了。 说不定很快就会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如果那个人还活着,伽尔兰相信,那个人就算是爬,也会爬回他的身边。 可是,已经六十多天了。 他等了很久。 什么也没能等到。 他终究要面对现实。 赫伊莫斯已经死去,两个月前,在卡纳尔的王城死去。 “抱歉,这是迟到了两个月的祭奠。” 站在池边的风信子花丛中,少年随手一抛。 发光的杯子在黑夜中划过一道闪亮的弧度,随着哗啦一声水响,落入池水之中。 它沉了下去。 鲜红的酒液在水面散开,很快就消失得无痕无踪。 伽尔兰看着那抹鲜红在水中融化开来。 许久。 旁边的凉亭中传来涅伽的呼噜声。 喝醉了酒的大狮子已经沉沉睡去。 少年俯身,缓缓地在池水边、在这大片的风信子花丛中坐了下来。 他的双臂搭在竖起的双膝上。 淡淡的花香环绕在他的周身。 他身前的池水倒映着水边的风信子群,四处皆是重影的花丛,几乎让人分不清真实和倒影。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金色的瞳孔映着那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 “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 “因为我,你才会死。” 前几世,我死了,所以你活了下去。 而这一世,我活着,所以,死的那个人就成了你。 “你大概不知道,小时候,曾经有一次,我想趁你发烧的时候杀了你。” “那个时候的我绝对不可能想到,当你真的死了的时候,我竟会这么的……” 这么的…… 少年闭上嘴,将剩下的最后两个字咽回喉咙里。 他低头,将脸埋入双臂之中。 他扣在手臂上的手指用力勒到指关节近乎泛白的地步。 你说答应过我的事情,你都会做到。 你说你从来不曾对我说过一句谎言。 你终究还是对我说了谎。 你终究还是,离我而去。 ………… 啪嗒。 那是微不可闻的一声。 它被黑夜掩饰着。 它隐没在一侧酣睡的雄狮的呼噜声中。 低着头坐在池水边的少年脚下,有一圈浅浅的水痕荡漾开来。 夜半无声。 唯有那一簇簇淡紫色的风信子在风中轻轻地摇晃着。 第274章 离王城不远的地方, 有一座特殊的小型城镇。 塔里亚尔。 感恩。 在古老的语言中,塔里亚尔意味着感恩。 这座城镇的名字就是塔里亚尔,一开始, 还是王子的伽尔兰王将数百没有去路的退伍老兵以及孤儿带到这里, 建立起一座小小的村庄。在七八年之后, 这里已经发展成一座军事化的小型城镇。 这座城镇里的居民虽然或老或少, 但都有着等同于预备役士兵的力量,只要一声令下,一天之内,这里就能集合起一只上万的军队。 伽尔兰王已经宣布,为国牺牲或是身受重伤不得不退役的将士都将被国家进行安置――只此一点,少年王就得到了所有底层士兵们的感激和支持。 安置的方式就参照塔里亚尔镇的发展模式。 在这一次出征卡纳尔的战争结束后, 已经又有几个新村庄在不同的地方建立了起来。 亚伦兰狄斯王城春季的气温向来比较暖热,此刻是下午时分, 正是骄阳似火的时候。 在城镇一角有一座大型训练场,无论何时,这里永远都是城镇里最热闹的地方。 大型训练场被分隔为好几处,不同年龄阶段的人在不同的区域进行训练或者对战。 此刻, 在其中一个区域里,烈日之下,一群十岁左右的年轻孩子正在其中,在一位独臂的教官的呵斥声中挥汗如雨地训练着。 看年龄说是孩子, 但是他们脸上几乎看不到属于孩子的天真和稚嫩, 而显得极为沉稳和成熟。 随着太阳渐渐西落, 教官一声令下结束训练,自顾自地离开了。 有的孩子随之离去,也有的人留下来,继续与自己的同伴进行实战对练。 砰地一声,未开锋的青铜剑重重地撞击在一起。 两个短兵相接的男孩其中一个向后踉跄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透了他的鬓发。 站着的那个男孩也是一脸汗水,胸口微微起伏着,那双冷漠的海蓝色眼眸给人一种孤僻的感觉。 坐在地上的男孩喘了几口气,举起一只手。 “诺维,我认输。” 他一说完,围观着的其他男孩就发出善意的哄笑声。 “哇哦。” “又输了。” “你说你这个月输了几次了?” 被哄笑着的男孩冲着他们呸了一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然后,他走到诺维身边,拍了一下对方的肩。 “啧,你这家伙明明半年多前刚进来的时候还是个弱鸡,现在大部分人都打不过你了。” 诺维神色冷淡地打开他的手,男孩也不以为意,只是耸了耸肩。 诺维这家伙刚来的时候一脸冰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让人看着就不爽。 年轻男孩彼此之间看着不爽,自然在相处过程中就起了不少冲突。 但是相处得久了,他才看明白,诺维并不是看不起他们,只是不愿意和人接近。 于是他便释然了。 来到这个镇子里的孩子全部都是孤儿,都有着各自不堪的过往,所以,他们反而能彼此理解,从不会去追问彼此的过去,去做揭开或者侮辱对方过去的事情。 对这些成熟的孩子们来说,有时间做那种幼稚无用的事情,不如加紧磨练提升自我。 “诺维。” 突然有人喊到。 “那边有人找你。” 诺维皱了皱眉。 在这里谁来找他? 他走到训练场外面,转头就看见不远处一个巷子里有人冲他招手。 快步走进那条偏僻的巷子里,他那位名义的师父站在里面。 ……说是会抽空教导他一二,其实把他丢到这里就没管过。 诺维正如此面无表情地想着,有人从凯霍斯身后走出来,身上套着一件极长的披风,宽大的兜帽遮住了脸。 那人褪下披风兜帽,对他一笑。 他顿时吃了一惊。 “伽尔兰王?您怎么会来这里?” “我给了你令牌,可是你一次都没有用它来宫中见我。” 伽尔兰说,他叹了口气。 “你不想见我,只好我来见你。” “不,并不是不想见您什么的。” 诺维有些慌张地解释。 “因为时间很紧,我想要尽快变强,那之后再……所以……” 他说了半截,察觉到似乎暴露了自己的慌张,含糊了后面半句,呐呐地闭上嘴。 “嗯,我看见了,诺维,你变强了。” 伽尔兰笑了起来,他不再故意逗对方,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 半年多不见,男孩长高了一些,曾经因为长时间不见阳光而呈现不正常的苍白的皮肤现在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看起来粗糙了不少。 曾经削瘦的身体也变得健壮了一些。 更重要是,浑身透出来的精神气比上次见面要好得太多。 而且,似乎也在这里有了同龄的同伴。 若是与诺维一同训练的同伴看见这幅情景,定会大吃一惊。 在训练营里,都知道诺维性情孤僻古怪,极其厌恶他人碰触自己。 可是现在,他竟然乖乖地站着让别人摸头。 “诺维,我要启程去卡纳尔王城。” 伽尔兰说出他来这里找诺维的目的。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男孩的脸色僵了一下。 然后,他抿紧唇,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现在……还不能去。” “我不想以那个已经‘病死’的身份回到卡纳尔,如果再次前往卡纳尔,我希望是以征讨加斯达德的亚伦兰狄斯先锋军将领的身份。” 他目光阴沉,可是语气却是异常的坚决。 “所以,在那之前,我不会踏入卡纳尔半步。” “是吗,我明白了,那就是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 伽尔兰没有劝说。 他笑了一下,又摸了一下诺维的头。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要更加努力才行,留给你的时间不多。” 他说,垂下眼。 垂落的细长睫毛掩盖住从金色瞳孔掠过一抹冰冷的锋芒。 “最多只有五年……” 轻缓的话语,却像是无形的刀锋那般,让人无端地心悸。 加斯达德。 这个接连夺走他重要的人的国家。 他绝不会饶恕。 “既然如此,我就回去了。” 伽尔兰重新戴好宽大的兜帽,掩住他显眼的金发和容貌。 他说,“我会在一周后出发,在那之前,你如果反悔了,随时可以去王宫找我。” 诺维犹豫了一下,突然,他一把抓住伽尔兰的手。 一直低着头的男孩突然仰头,暗蓝色的眼眸盯着伽尔兰。 “我会代替他!” “嗯?” “黑骑士,我会代替他!” “……” 伽尔兰的目光微不可闻地顿了一下。 “你等我几年。” 紧紧地抓着伽尔兰的手,诺维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伽尔兰。 那些传言他都听说了。 因为黑骑士死去,其他国家都在幸灾乐祸,变得不安分起来。 如亲人般的人死去,又还要稳定局势,这段时间里伽尔兰王一定过得很困难。 诺维只能用自己想到的这个办法,笨拙地安慰伽尔兰。 “你不要担心,我很快就会长大,变强,我一定会代替他成为新的黑骑士,帮你守护好亚伦兰狄斯,帮你征战――” “你无法代替他。” 诺维鼓起极大的勇气说出的话被断然地否定。 孩子的眼神僵了一下,他垂下眼,松开抓着伽尔兰的手。 “没有人可以代替他。” “呃……抱歉,是我太过于自以为是了,像黑骑士那么强大的人,我怎么都不可能代替他……” 诺维有些结巴的、难堪地说着。 可是,他的话再一次被打断。 伽尔兰说:“同样的,诺维,也没有人可以代替你。” “……”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另一个人。” 伽尔兰看着诺维说。 他的神色看起来很平静,只是多了一分严肃。 可是站在一侧的凯霍斯眼角余光瞥到了少年垂在身侧的右手。 那只手似乎是无意识地用力地攥紧了一下,然后又缓缓地松开。 凯霍斯隐约能看见少年掌心被指甲深深刺进去的痕迹。 他垂下眼,只觉得胸口发紧发堵。 “过去的黑骑士没有人可以代替,而会在未来为我征战的诺维同样也是如此,你明白了吗?” 诺维乖乖地点了点头。 伽尔兰的目光这才变得缓和了起来。 “回去吧,耽误得太久了,我也得走了。” 诺维嗯了一声,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过身来。 “伽尔兰王。” “嗯?” “我知道,卡纳尔王宫周围的一圈地区都被埋了。” 诺维的眼底闪动着冰冷的光。 “王宫附近都属于上城区,居住在那里的全部都是卡纳尔的贵族以及官员……所以,这一次,是最好的机会。” ………… 战争结束后两个多月,伽尔兰王即将前往卡纳尔的王城。 卡纳尔将成为亚伦兰狄斯的一部分,卡纳尔人将成为亚伦兰狄斯人,因此,伽尔兰王肯定要走一趟卡纳尔,戴着象征卡纳尔王身份的纹章戒指,以新任的卡纳尔王的身份去安抚原卡纳尔人的民心。 之所以这么迟才动身,是因为考虑到伽尔兰王的安全问题,所以让老将卡列尼率领的第六军团先进去,与留守在卡纳尔王城的部队联手剿灭掉卡纳尔境内的加斯达德人残余势力。 但是就在一切都准备就绪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在两年前那一场大战中大败而归的盖述人在老实了两年之后,如今再一次集结大军南下,入侵北境。 此刻,北部军团的统帅赫亚传来的军报就放在桌上。 “盖述人本来就因为两年前的那次大战损伤惨重,所以这两年一直在休养生息,不敢轻举妄动。” 凯霍斯沉声道。 “但是他们的国家物产贫瘠,必须靠着掠过他国的物资才能维持下去,这两年他们从其他小国掠夺的物资肯定已经严重不足,所以这一次才再次南下。” “而让他们下定决心的最关键的一点……” 他顿了一下,说, “……是赫伊莫斯阁下的死去。” 伽尔兰没有说话,但是他心里明白。 赫伊莫斯和凯霍斯的存在就如同最尖端的大型武器一般,对其他国家有着不轻的威慑力。 如今两大威胁已去其一,当然就让某些国家蠢蠢欲动了起来。 尤其是盖述国。 赫伊莫斯黑骑士这个称号,几乎就是踩着盖述人的脸面建立起来的。 前些年他在北境压得盖述喘不过气来,两年前一战盖述人更是在他手中伤亡惨重――由此造成的阴影,让盖述人几乎对赫伊莫斯产生了本能的畏惧。 据说,黑骑士之名在盖述人之中可令小儿止啼。 盖述人这两年就算极为缺乏物资也不敢轻易南下掠夺,其实就是因为赫伊莫斯的威慑力。 现在,压在头顶的大山没了,善于趁人之危的盖述人立刻就毫不客气地打过来了。 坐在孔雀石王座上,少年王沉吟了稍许,然后开口下令。 “凯霍斯,你率领第一军团前往北境。” 这一战规模恐怕不小,不能只派小规模的部队和一般将领过去。 而现在能率领整个军团前往北境支援的,只有身为骑帅的凯霍斯。 “陛下,您前往卡纳尔的计划能不能推迟?” 凯霍斯神色凝重地问。 原定计划是他陪同伽尔兰前往卡纳尔王城,如果现在他改去北境,就无法陪同伽尔兰身侧。 “恐怕不行。” 站在一旁的南纳的祭司索加摇头说。 “陛下前往卡纳尔的时间早就已经宣告了出去。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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