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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尤其是背着麻袋的那个海盗更是累得够呛,额发都被汗水湿透了。 他将背着的麻袋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巴沙想要确认一下那个王子是不是还昏迷着,也有些担心在麻袋闷着将其闷死了,就上前,一把扯开麻袋,将其放了出来。 被放出来的少年躺在地上,微微斜着头,露出纤细而白皙的侧颈。 流金似的长发散落了一地,像是融化的金色淌了一地。 火把的火光映在那柔嫩白皙的肌肤上,烧起的一点殷红给那白皙的肤色添了一分说不出的诱惑之色。 宽松的衣服松垮垮地落下来,露出半截线条优美的肩,勾勒出的锁骨陷落的弧线异常勾人。 少年闭着眼,淡粉色的唇微张着,急促地吐息着。 薄薄的泛红肌肤渗出细密的汗水,他皱着眉,带着几分强忍着难受的神色,那蝴蝶羽翼似的睫毛时不时轻颤了一下,睫毛尖儿莫名像是扫过了人的心底深处。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一下,数个海盗都是目光一直、呼吸一滞,就连巴沙都安静了一瞬。 好一会儿之后,那个打着火把的海盗才咽了一口口水,小声开口说话。 “头儿,这小王子……可真好看啊。” “蠢货。” 巴沙狠狠给了说话的海盗脑袋一巴掌,厉声道。 “快点,别休息了,万一那些家伙发现这个王子不见了,全城戒严,我们就很难出去了。” 他一边吩咐守在暗道入口的一名海盗将王子背起来,一边催促那些坐在地上休息的海盗起身,趁夜赶路。 在他的厉声催促下,才休息了不到几分钟的几个海盗站起身来。 一名海盗正在弯腰,伸手,打算将那个依然在昏迷中的王子背起来。 而另一名举着火把的那个海盗转身,找到暗道口旁边的一条绳索,那是他们两个守着暗道口时按照老大的吩咐布置好的东西。 他抽出弯刀,打算将那条绷紧的绳索砍断。 巴沙则是仰头看着夜色中一处远方,前方是一片面积极大的废墟,那是神殿的遗迹,残缺的大殿还耸立着,其中碎柱倒塌,那殿落之中,还有不少木板、布料散落着。 绕过这片废墟遗迹,赶到不远处的河道那里,会有一艘快船在那里等着接应他。 只要他将这个王子挟持上了船…… 脑中闪过刚才在火光下的惊鸿一瞥,他心底有点发热了起来。 那时绑人赶时间,没怎么注意去看,现在一看,这小王子的确是好看。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人。 虽然决定了不会将这个王子还回去,但是把这么一个美少年砍掉脑袋似乎有点太浪费了。 巴沙心想。 反正他一贯男女不忌。 不如将这小王子藏起来,好好调教一番,让其成为自己的禁脔…… 就在巴沙踌躇满志地幻想着他率领着无数海盗、驾驶无数海盗战船,挟带美少年王子驶向大海的未来的时候,突然,空中传来破空的响声。 一股危机感陡然涌上心头。 巴沙本能地一躲。 嗖的一声,一支利箭偏过了他的后心,却依然狠狠地刺入他的身体,一下子贯穿了他的胸口。 身边接连响起好几声哀嚎,然后是沉重的身体倒地的声音。 他躲过了这致命的一箭,他的手下却没有他的本事和运气,纷纷被从暗道里射来的利箭贯穿了喉咙和心脏。 巴沙一转身的功夫,只见他的那几个手下都已经倒在了地上,睁大了眼,瞳孔放大,没了气息。 皆是被一箭毙命。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下意识往射出利箭的暗道中看去。 漆黑的暗道中,微弱的火光中,一双金红色的眼满含煞气地远远看来。 眸底一点寒光,慑人到了极点。 那一眼,竟是让他这个穷凶极恶的海盗都心惊肉跳了一瞬。 可是那一抹心惊之后,巴沙身为海盗的凶性也彻底被激发了起来。 他面色狰狞,竟是硬生生地又迎着射来的几只箭,任由那箭扎在他的肩上,腿上――他不顾一切,发狠地将暗道口的木板门砰的一声关上。 然后,他一转身,手中弯刀重重砍下,将他的手下没来得及砍断的那条绳索砍断。 轰的一声巨响,那堆积在倾斜的暗道口上方的碎石轰然掉落,一下子将暗道口埋得严严实实。 巴沙手持弯刀喘着气站在暗道口,身上还扎着几只箭,其中一只更是贯穿了他的胸口。 他站在黑夜中,看着被碎石堵住的暗道口,看着一地手下的尸首,听着从被掩埋的暗道口里面传出来的撞击声。 赌输了。 他咬牙想。 他又一次赌输了。 他的目光转到了那依然安静地躺在地上昏睡着的少年身上。 眼神狰狞,脸色更是凶戾至极。 巴沙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极为可怕而又疯狂的决定。 他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支火把,接着又弯腰,一把将伽尔兰扛在在肩上。 然后,他拼着最后的力气,步履蹒跚地向着不远处的那座神殿废墟走去。 他的身后,那被碎石堵住的暗道入口里面,沉闷的撞击声不断在夜色中响起。 他走过的道路上,一滴滴的血滴落在地上。 …… 一步一步,拼着最后一口气,巴沙扛着伽尔兰走进了神殿废墟的大殿深处。 他走过的路上都是斑斑血痕。 他魁梧的身体一路上都是摇摇晃晃地,像是随时随地都会倒下。可是他咬紧了牙,死活撑住了这一口气。 他的牙咬紧到脸上的肌肉都开始痉挛抽搐的地步。 在神殿废墟中绕了好几个弯儿,走到废墟深处,巴沙将伽尔兰放下。 然后,他一步步地向回走。 走到废墟外面一圈处,他闻到了空气中隐约传来的油的气味。 他咧嘴一笑。 那是他让留守的两个手下做的,在废墟四周撒上油,等逃走的时候,把这里点燃,好干扰追兵的注意力。 巴沙站在废墟大殿入口。 他嘴角的鲜血在不断地渗出来。 他站在那里狞笑着,将手中的火把丢到了堆积的废弃木料上。 轰的一下,染了油的木料陡然窜起火焰,那火焰在转瞬之间向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只是几分钟的功夫,废墟大殿猛烈地燃烧了起来。 黑夜中,赤红火焰包围了废墟中的巴沙。 他站在火焰中,歇斯底里地,疯狂地大笑着。 我输了。 你们也别想赢! 我要你们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的王子陪我这个该死的海盗葬身火海! 第115章 那被堆积的碎石埋住的暗道口在剧烈地震动着, 一下又一下,一个个碎石不断地簌簌滚落下来, 堵在门口的石头越来越少,而那暗道口的木板门也震动得越来越剧烈。 终于, 轰的一声, 碎石四溅而去,木板门被砸出一个大窟窿。 又是两下,暗道口彻底被撞开了。 一个修长的身影从漆黑的暗道中一跃而出, 他麾下的骑士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一抬头,金红色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胸口深处的那颗心脏猛地跳动了起来。 漆黑的夜空中, 不远处那燃烧着的赤红火焰映红了半个夜空, 也映红了赫伊莫斯刹那间失了神的眼。 漆黑的天空。 如火蛇般翻腾的赤焰。 一路上落下的斑斑点点的血痕。 那座被火焰焚烧的巨大石殿。 还有,大殿深处那被火焰吞噬的少年的身影…… 这一刻,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怖的噩梦之中。 ………… 上城区处。 凯霍斯带着亲卫一路追击,追出了暗道,在最后一刻将那几个逃窜的海盗堵在了宅子里。 环视一圈他就认出来了,这就是他和殿下曾经住过一晚的那个大商人的宅子。 没想到这人为了和执政官相互勾结, 竟是直接在地下挖通了一条暗道, 直通执政府。 那位前托泽斯海军统帅塔卡第一眼看到独眼骑士的时候,还激动地向其求救, 然后就被冷笑的独眼骑士狠狠一脚踹断了一根肋骨。 于是, 他老实了下来。 此刻, 他蔫蔫地瘫在地上, 脸色灰败, 神色狼狈,老老实实地趴着回答着凯霍斯的问题。 “那个海盗头目……巴沙带着王子走了另一条路,我们是他为了以防万一,引开追兵的。” 他有气无力地说, “另一个出口在下城区那座废弃的神殿边上……” 另一条路,那么就是赫伊莫斯王子追过去的那条路? 略想了一下,凯霍斯转头,看向身侧的某人。 他问:“下城区的废弃神殿是哪里?” “是托泽斯城以前的沙玛什神殿。” 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壮年奴隶回答道。 “在很早之前,托泽斯城曾经有沙玛什神殿的,我很小的时候听老人说过,后来因为一次海啸,神殿塌了小半,再后来,那里就废弃了。” “大概大家觉得废墟不吉利,而且那神殿废墟在托泽斯城的角落里,比较偏僻,所以很少有人去那边。” 就在凯霍斯听着那位壮年奴隶说话的时候,他一个负责守在外面的亲卫突然快步走进了房子里,面露焦灼之色。 “凯霍斯阁下,出事了,请您立刻出来看一下!” 凯霍斯马上走出房间。 一站到庭院,他就一皱眉。 站在这个地势颇高的宅子庭院中,他隐约可以看见下城区有一处角落燃起了火光。 “大人――” 跟出来的壮年奴隶一见那一处的火光,脸色猛地一变,说话的语气也变得紧张了起来。 “那个位置就是废弃的神殿!” “!!” 凯霍斯心里一惊。 他抬头看去,只见漆黑的夜空之下,唯独那一处的火光烧着天空。 烧红了夜空,也烧得他心里不安到了极点。 ………… …………………… 废弃的神殿在火中噼里啪啦地燃烧着,那不知道堆积多久了的腐朽木料、破烂布料一点就燃,协助着火浪在整个大殿中席卷开来。 不多时,这座废弃的神殿就成了一片火海。 因为油只泼在废殿边缘,所以巴沙只能走出去点火。 此刻,在被大火包围的废弃神殿之中,他在缓缓地向回走。 他走过的路上留下了斑斑血痕,而后他留下的血迹就被后面跟上来的火焰吞噬。 他走回了他放下那个王子的地方。 火焰从四面八方燃起,在夜空中狂乱地舞动着。 热浪袭来,鼓动着那挂在石柱上的残破幕布剧烈地在空中飞扬着。 在一片火热中,灼眼的赤红中,唯有那金发的少年静静地躺在石地上。 流金似的长发映着火光越发明亮。 火光映着那张微微泛红的脸,他安静地沉睡着,朱唇皓齿,眉眼精致如天地造化而成的艺术品,让人看着就舍不得碰一下。 生怕碰一下,就给其添上一抹污痕。 蹒跚走回来的巴沙一屁股坐在少年身前,盘着腿,眼睛定定地看着少年。 脸色阴沉,看不出他盯着伽尔兰在想些什么。 “……真好看啊。” 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他自言自语地说。 他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开来,那是即将死去的征兆。 这一刻,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不听使唤了,就连他眼底万年不变的凶戾气息都缓缓地散了开来。 其实,直接在暗道口那里将这个小王子杀死就行了。 只是那时不知为何,他攥着弯刀却没能下得了手。 真可惜啊。 他盯着少年想。 差一点,只差一点,这个漂亮的小王子就是他的了。 巴沙转回头,看着四面八方燃烧着的赤红火焰。 他将葬身火海之中,被火焰烧成灰烬。 挺好的。 他想。 身为海盗中的一员,他可不想像过去那些死去的海盗一样,在死后身体被绳子绞起来吊起在城墙上,风吹雨淋,直到尸身腐烂成白骨。 他从来都是个狠人。 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他宁愿一把火把自己烧成灰,也不想让自己的尸体落在那些恨他入骨的人手中。 而且,还有人能陪着他一起被烧成灰,不也挺好的,是不是? 如此想着,巴沙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伽尔兰。 少年依然在昏睡中,呼吸急促,薄薄的肌肤渗出的细密汗水濡湿了颊边的金发。 他看着少年,目光有些恍惚,喃喃自语了起来。 “真是奇怪啊……我竟然下不了手杀人……” 明明这么纤细的脖子,这么脆弱的喉咙,哪怕是在濒死的现在,他只要伸手一用力,也能将其拧断。 但是奇怪的是,他偏偏就是下不了手。 因为在看着这个少年的时候,他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这也算是殉情了吧,王子殿下?” 嘴角的血还在不断地流着,巴沙嘿嘿地笑着,那笑声古怪,透出深深的恶意。 他看着伽尔兰的目光很冷,伸出手,用力捏了一把伽尔兰烧得发烫的颊。 “和我这样丑恶的海盗殉情,您一定很不甘心吧?” 巴沙的心情在这一刻非常的不甘,又很复杂。 他的大业,他对未来的野望,全部都被这个少年一手破坏掉了。 不得不说,他对伽尔兰有着深深的恨意。 但是,那恨意中又还掺杂了许多说不清的微妙而又复杂的情绪。 他恨伽尔兰坏了自己的事。 但是,伽尔兰力挽狂澜,硬生生守住了本来注定会陷落的托泽斯城。 他在恨他坏事的同时,心底又不由得生出一分赞叹。 巴沙突然想起了那一天,伽尔兰第一次出现在城墙上的那一天。 当他第一眼看到出现在城墙上金发少年的身影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 因为在那个时候,他突然感到,冥冥中像是有什么被硬生生地改变了。 他仿佛在那一刻失去了很多的东西,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失去了什么。 身为海盗,他从不信命。 但是那一刻,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悸动,让他心慌意乱。 他说不出来为什么,可是他就是有那样的感觉,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感觉。 这个少年的出现,改变了原本属于他的命运。 他们两人之间在这一刻的相遇,硬生生地斩断了他的未来。 如此荒谬。 却又如此真实。 ……………… 此刻,巴沙盘膝坐在伽尔兰身前,他的瞳孔在一点点地涣散开来,他俯身,缓缓地抚摸着少年发烫的脸。 但是他看着伽尔兰的目光却是狰狞的,脸上带着冷笑。 “但是,就算再不甘心,您也只能和我死在一起啊。” “就算是死了,我们的骨灰也会被火烧得混合在一起,一把骨灰,谁都分不出。” 他死死地盯着伽尔兰,那目光邪恶而又诡异。 “到时候,就算您的部下再恨我,也不能把我和你分开来。” “呵,说不定我的骨灰还能跟着您一起进入王陵之中,享受一把亚伦兰狄斯后世王族的祭祀呢,呵呵……唔!!” 海盗呵呵的笑声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满是鲜血的唇发着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的瞳孔抖动着,放大到了极限。 一柄雪亮的匕首没入了他的胸口。 静静地躺在地上一直像是昏迷着的少年突然翻身坐起。 在巴沙毫无防备地这一瞬,一剑捅穿了他的心脏。 巴沙僵硬着身体倒下。 最后的一眼,即将堕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前,他只来得及看到少年那向他看来的锐利如剑光的金色眼眸。 ……好亮……好刺眼,就跟太阳一样…… 最后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巴沙侧身倒在地上,一张脸扭曲着,狰狞至极,张着的嘴里喷出血。 他睁大了眼躺在地上,火光映着他那满是不甘而又面目可憎的脸。 这个本该在未来驰骋大海之上,威名赫赫,麾下势力大到甚至能与一国对峙,同时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犯下累累血案,令无数人听到他的名字就心惊胆战的海盗在这一刻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死去的海盗身边,伽尔兰剧烈地喘息着。 他微微泛红的脸映着赤红的火光,细密的汗水从他薄薄的肌肤里渗出来,濡湿的金发黏在他的颊边。 他坐在那里喘了好久,刚才将匕首刺入海盗胸口的动作,几乎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在被海盗从麻袋里放出来的时候,他就模模糊糊地有了一点意识,但是,只是隐约有一点意识能感觉到四周发生的事情而已。 他烧得太厉害,意识浑浑噩噩的,四肢发软,浑身无力,身体根本不受他控制。 只能任由这个海盗将他扛进来,丢在这里。 然后,海盗离开了,紧接着,四周就燃起了大火。 热浪袭来,一冲,将他冲得一下子清醒了几分,虚软无力的身体似乎也恢复了几分力气。 然后,他继续装作昏迷的样子,等那个海盗回来靠近自己之后,抓住机会将匕首捅进了对方的心脏。 伽尔兰喘了好一会儿,总算觉得身上恢复了一点力气。 热浪一波又一波地袭来,四周的大火燃烧得越发猛烈。 火烧时产生的烟雾让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捂住口鼻,额头上的汗水流得更厉害了。 不能在这里等死。 他想,咬了咬牙,勉力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放眼看去,四周皆是火海。 他站着急促地呼吸着,然后,步履蹒跚地向着还没被火烧到的方向走去。 他的身后,火焰一点点蔓延到了海盗的尸体上,将其一点点烧了起来。 ………… 火海中,分不清东南西北。 满眼都是赤红之色。 伽尔兰剧烈地喘着气,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已经越来越模糊。 不仅是外面的热浪,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也像是有火在烧,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焚烧着他的血肉,让其身体里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烧成灰烬。 一路踉踉跄跄地走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四周皆是火海,看不到尽头,找不到出路。 他的那点力气却在一点点地消耗殆尽,他的视线在一点点地朦胧下去。 他其实早就撑不下去了。 只是胸口的那一口气,还有一点想要活下去的念头,勉力支撑着他继续在火海中向前走着。 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的时候,半昏半醒之中,脚下不知绊倒了什么,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伽尔兰伏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一张脸不知道是映着火光,还是烧的,绯红得可怕。 而他的唇却是与之相反的惨白,干裂出好几道血口子。 他喘着气,努力撑着地,想要站起身。 他撑在地面上的手臂发着抖,好不容易撑起一点,又一下子摔了下去。 这一下摔下去,就半晌没了声息。 赤红的火海中,少年狼狈地躺在石地上,流金色的长发散落了一地。 他闭着眼,喘息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的手再一次撑在地上。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挣扎地站起身来,而是只撑起上半身,坐起身来。 伽尔兰坐在石地上,仰着头。 火光映在他金色的瞳孔中。 四周皆是火海,除了燃烧的火焰,还有头顶那一片漆黑的夜空之外,他什么都看不见。 ……到此为止了。 少年安静地跪坐在地上,在那一片火海之中。 赤红的火焰在他周身跳跃着,缓缓地向他蔓延而去。 这一次,他又要死在火中。 他坐在那里,意识一点点模糊。 眼前的一切在慢慢地暗淡下去。 这一次,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伽尔兰神色怔然,微仰着头,雾气一点点笼罩上了他的眼。 水痕缓缓从他的眼角渗出。 ……他要死了…… 他睁着眼,却控制不住从眼角渗出的泪水。 他攥紧手,却控制不住自己指尖的颤抖。 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在发着抖,还有,某种说不出的悲伤。 就和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上一样。 他将在火中死去。 ……不管他是多么地想要活下去…… 火焰在燃烧,四周不断有东西掉落的声音响起,或是碎石,或是燃烧中的朽木。 这座在大地上矗立了太长的时间,腐朽得太久的宫殿在碎裂、崩塌。 一座倾斜的圆柱周身被烈焰簇拥着,火焰将它环绕着,灼烧着,终于,这座倾斜的柱子再也经不住烈火的焚烧。 咔擦一声脆响,它的根部裂开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在迅速地迸裂、蔓延。 下一秒,它在火焰中摇晃了几下,从根部整个儿断裂开来。 崩裂的响声让伽尔兰下意识抬眼。 他的瞳孔在这一刻猛地放大。 那被赤红的火焰簇拥着的巨大圆柱朝他轰然倒下。 他已来不及躲开。 ……他也再没有力气躲开。 少年坐在地上,仰着头。 金色的瞳孔中映着那火焰环绕的巨大圆柱。 在他眼底由远及近―― 烈焰之中。 火海之中。 突然有一双手猛地从斜地里伸出。 那双褐色的手没有丝毫迟疑地没入了赤红的火焰之中。 它一把按在被火焚烧得滚烫的圆柱上,硬生生地将其撑在空中。 哧啦一声,微不可闻,像是烙铁烫肉的声音。 空气中瞬间弥漫出一股烧焦的气息。 来人的眼角在近乎痉挛一般抽搐着,薄唇抿紧如刀锋一般,可是他伸进火焰中的双手仍旧是死死地撑住了那座倒塌的火柱。 猛一用力,崩塌的火柱被他推倒在一边。 他站在那里,剧烈地喘着气,他伸在身前的两只手在发抖。 且不说被火焰烧伤的手臂,他那双撑在烧红的圆柱上被烫伤的手掌几乎整个儿都烙脱了皮,伤势看起来可怖到了极点。 赫伊莫斯深深地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手因为剧痛而导致的颤抖。 他转身。 俯身在伽尔兰身前半跪下来。 “别怕。” 他伸出手,烧伤的指尖擦去伽尔兰眼角的那一滴泪。 火焰在四周燃烧着,映红了他的侧颊。 他看着伽尔兰的目光是甚于一切的温柔。 他说,“有我在。” 他柔声哄着那个他好不容易才寻找到的在火海中哭泣的少年。 天地万物,废墟火海,钻心之痛。 都比不过此刻看着他的少年金色眼眸中落出的一滴泪。 ………… 心急如焚地赶到废墟之地,凯霍斯刚刚站到燃烧的神殿之前,一抬眼,就看到了令他震惊得呆立原地的一幕。 漆黑的夜幕之下,被烈焰吞噬的神殿在燃烧。 殿顶坍塌,石壁迸裂,碎石砸落。 在沸腾的火焰之中,有人从火海之中走出来。 赤红的火光从后面映着从火焰中走出来的赫伊莫斯的身影。 他的双手满是触目惊心的灼伤痕迹。 可是那双被烧伤的手却有力地、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少年稳稳地抱在自己胸口。 伽尔兰安静地窝在赫伊莫斯怀中,闭着眼。 虽然脸上依然泛着烧出来的红潮,可是此刻他的眉目放松着,舒展开来。 他的头乖巧地靠在赫伊莫斯的胸口,金色的长发尽数散落在赫伊莫斯的怀中。 他的手指,轻轻地抓紧了赫伊莫斯胸口的衣服。 他的颊紧贴在赫伊莫斯的胸口,从那里传来的有节奏的心跳声,让他在这一刻比什么都还要安心和平静。 第116章 废弃神殿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赤红的火光映红了半个托泽斯城的天空, 引得城中的人纷纷侧目。 幸好那废弃神殿在城中极为偏僻的地方, 才没在刚刚才平静下来的城中引起恐慌。再加上塞斯那天晚上当机立断控制住了执政府, 所以伽尔兰王子被海盗余孽绑走的事情并没有泄露出去,城民们也只知道有几个海盗余孽在城中流窜, 让士兵们在城中奔波了一晚上而已。 一大早, 他们就听到了那几个海盗余孽已经被杀死的消息,于是一个个放宽心思,喜笑颜开了起来。 相对于外面城民的轻松和高兴,执政府中却尽是伤员。 伽尔兰被赫伊莫斯从火焰中抱出来的时候,还勉强有一点意识, 但是很快就又昏睡了过去。 他本就受了伤,又在发烧,病中却被海盗强行带走, 又是拖拽又在火场中呛了灰尘,这一番折腾让他病得更厉害了。 被救回来之后他就没醒过,更是在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里高烧不退, 那烧红的脸实在是可怕, 唬得凯霍斯等人守在他身边, 一天一夜都不敢合眼。 就连同样受伤不轻的赫伊莫斯看着伽尔兰高烧不退的模样也是心惊, 放不下心来, 干脆就在这个房子里一同住下, 还好床铺够大, 足足三四米宽, 就算睡两人也是绰绰有余。 这样一来,也方便这里的几个医师就在这个屋子里围着他们两个人转,不必来回奔波了。 医师说,赫伊莫斯的两个小臂还好,只是一些灼伤,很快就能好,只要注意一点连疤也不会留下。只是,那两只手掌……那石柱本来就被烧得通红滚烫,赫伊莫斯直接赤手去托,等同于将自己的手按在了烧红的烙铁上一般。 那手掌被烫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还好因为赫伊莫斯自小练武,手掌上的老茧颇厚,所以没有伤到手筋和骨头,这烙伤愈合了之后不会对赫伊莫斯的手的灵活性有什么影响,但是手掌上留疤是在所难免了。 因为烧伤的缘故,赫伊莫斯也不可避免地发起了低烧。 还好温度不算高,再加上他的身体一贯强健,所以就算在低烧中,他的意识也很清醒。就是因为意识清醒,所以身为伤员的他也跟凯霍斯一样,由于紧张高烧不退的伽尔兰,一天一夜没合眼。 直到第二天晚上过去,昏睡中的伽尔兰的高烧终于慢慢退了下来,回复了平静,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松下来,看着伽尔兰微微泛红的安详睡脸,心情平静下来的赫伊莫斯就没有再强撑下去,闭眼放松地睡了过去。 ………… 那是铺天盖地的火焰。 赤红的,火热的,映红了整个漆黑的天际。 他站在那里,可是四面八方都是火焰,将他整个人包围住。 他无处可逃。 赤红火焰之外,有一双狠毒的眼死死地盯着他。 映着火焰,就连眼底的那一点金色痕迹都被染成红色,仿佛是一双纯粹的赤红眼眸。 那双盯着他的眼是满满的阴冷,目光中翻滚着赤裸裸的凶戾气息。 仿佛随时随地就会化为凶狠的野兽,将他连皮带肉撕咬开来,吞噬下去。 他在那双可怕的金红色眼眸的注视下,动弹不得。 火焰一点点地蔓延过来,由远而近。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火焰缓缓地凑近他的身边,喷吐着的赤红火舌几乎要舔舐到他的眼前。 就在他绝望地等着被火焰吞噬的时候,突然,一只手突然从燃烧的火焰中伸出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从火中出现。 他睁大眼。 那个人向他伸出手。 漫天的火焰都仿佛被那个人挡在了身后。 …… 少年猛地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剧烈地收缩了几下。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瞬间急促了许多。 好一会儿之后,他因为骤然醒来而略显涣散的眼才慢慢地清醒了过来,昏迷前的记忆一点点回到了他的脑海中,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只是,他稍一转头,就又是一惊。 那张无论是梦中还是现实都无比熟悉的脸就近在眼前。 他刚惊了一下,就发现赫伊莫斯似乎睡着了。 赫伊莫斯仰面躺在床上,脸却是向伽尔兰这一边稍微偏过来。 如夜空一般漆黑的细碎发丝散落在雪白的枕上,对比很是明显。 他闭着眼,睫毛并不算浓密,但是很黑,也很细长,根根分明,隔得这么近,伽尔兰几乎能看见那细长睫毛末梢微动的痕迹。 赫伊莫斯的眼角是微微上扬着的,哪怕是闭着,眼角线条也透出一抹锐利的感觉。 沉睡中的年轻人有着一张宛如傍晚朝霞一般引人注目的俊美面容。 碎发散落在那笔挺的鼻梁上,褐色的肌肤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蜂蜜一般的光泽。 薄薄的唇线如若刀锋,抿紧着,让赫伊莫斯暴露出几分冷硬、薄情的气息。 耳朵上青金石的耳环折射出泛着冷意的光泽。 这个人哪怕是在沉睡中,也给人一种如同潜伏的野兽般危险的感觉,但是,那种危险的气息,反而越发给其增添了某种莫名的诱惑力。 伽尔兰看着躺在自己身边沉睡的这个人。 他的目光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想起在火海中,这个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一瞬。 当那只被烧伤的手指擦过自己眼角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因为这个闯入火海来到他身边的人跳动了起来。 ………… 或许是因为那个时候在火海中,太热,热得让他无法思考。 让他在那一刻变得奇怪了起来。 看着身侧那张沉睡着的俊美的脸,伽尔兰不知不觉地伸出手来,摸了摸那张脸。 指尖碰触到的肌肤颇为柔韧,那热度从指尖传递过来。 大概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碰触自己,赫伊莫斯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伽尔兰下意识猛地将手缩回来,大气不敢喘一口地紧张地盯着赫伊莫斯动了动的眼睛看。 幸好,赫伊莫斯并没有醒来。 伽尔兰松了口气,手一下子按在了自己头上。 错觉。 他想。 在那个处境下,他当时的心跳大概也只是属于吊桥效应而已。 毕竟他刚才试着摸了摸赫伊莫斯的脸的时候,就算对着那张俊美的脸,他也没什么感觉……顶多就是觉得很感激,再加上一点不可思议而已。 是的,不可思议。 毕竟,在他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赫伊莫斯亲手放火烧死了他。 虽然那个时候他已经病得意识不清,再加上呛入浓烟很快就昏死过去,并没有感觉到被火焰焚烧的痛苦。 但是那火焰簇拥着自己,一点点逼近自己的恐惧还是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记忆中。 还有,在彻底昏死过去的前一秒,他和火海外面那双可怕的、满是戾气的金红色眼眸对视的那一眼。 而现在,就在他已经认命地迎接再一次死在火中的结果的时候,却是这个曾经亲手烧死了他的人闯进火海中,将他救了出来。 明知道那么危险,还要去救他。 看起来……赫伊莫斯说喜欢他,是认真的? ………… ……怎么感觉,命运好像拐向了一个奇怪的方向? “殿下,您终于醒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恍惚中的伽尔兰的胡思乱想。 他一转头,就看见他的守护骑士凯霍斯快步走过来,手中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刚才熬好的。 看到伽尔兰朝他看来,凯霍斯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虽然守在伽尔兰身边足足两天两夜没睡,他那张有了黑眼圈的脸笑起来的时候依然帅气得让守在房间里的几位侍女以及医女看得脸红心跳。 只可惜,英俊的金发骑士此刻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守了好久终于醒来的小王子。 伽尔兰看着凯霍斯的黑眼圈,眨了眨眼。 “我睡了很久了?” 凯霍斯嗯了一声,伸手扶着伽尔兰坐起身,然后端起刚才放在桌上的汤药,看样子是想要用汤勺喂伽尔兰喝药。 ……这太夸张了。 伽尔兰?辶艘幌拢?赶紧摇头,然后伸出双手从凯霍斯手中捧过汤碗。 仰头,一饮而尽。 苦死了! 一口气灌下去的伽尔兰被残留在嘴里的苦味苦得直咋舌。 一口灌下去都这样,这要是被人一汤勺一汤勺的喂那还不得苦死? 所以他就一直都弄不明白,就算病了为什么这么苦的药还要别人一勺一勺的喂?自己又不是没手…… ……等等。 手? 伽尔兰猛地记了起来。 火海之中,赫伊莫斯的双手没入火焰之中的那一幕。 还有,那弥漫在鼻尖的皮肉烧焦的气息…… 赫伊莫斯的手! 他猛地转头,赫伊莫斯依然在沉沉睡着,他一眼就看到了赫伊莫斯放在身侧的两只手。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雪白的绷带缠绕在赫伊莫斯的手上,从手臂一直往下到指尖,都是雪白雪白的,和上臂露出的褐色肌肤呈现出极端的对比。 伽尔兰的脑中在这一刻闪过前几世里赫伊莫斯那只无论何时都被雪白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臂。 那惨烈的一幕幕仿佛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一切又仿佛回到了从前―― 他瞬间慌了神,伸手想要去碰一下那只满是绷带的手,可是手伸出来又不敢碰,一时间悬在半空之中进退两难。 伽尔兰心慌得厉害,一时间不知所措。 大概是因为他的表情太慌乱了,在他身边的凯霍斯一伸手,握住了他僵在半空中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 凯霍斯低声对他说:“没事的,殿下,赫伊莫斯王子没事,你别担心。” 伽尔兰回头看了凯霍斯一眼。 凯霍斯顿时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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