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及在此后数年的时间里都对其不闻不问,未免就太狠心了。 以前那个女人将辛亚斯看得很重,一副很爱他的慈母模样,其实不过是因为辛亚斯能保证她的地位,等自己派过去的人把她压制住了,她发现自己不能继续做她那高人一等的城主夫人之后,她就立刻抛弃了辛亚斯。 她只爱他自己。 那个女人就如同菟丝花一般,只能攀附并吸取他人的养分,让自己盛开出艳丽的花朵。 也好,就让那个女人远远地离开吧。 不然以那个女人的性格,辛亚斯恐怕会被她这朵菟丝花寄生一辈子。 “拉亚,如果……” 如果那个女人找回来,不要让她见辛亚斯。 想要这么说的伽尔兰顿了一下。 伽尔兰虽然不把那个女人当回事,但是对辛亚斯来说,那毕竟是他的亲生母亲,而且他也应该记得他的母亲很宠爱他的事情。 自己没有权力替辛亚斯做出决定,限制辛亚斯和谁见面。 “没什么,你下去吧。” “是的,殿下。” ………… 伽尔兰在结束了上午对官员以及他人的接见事务后,中午刚刚返回宫所吃完饭没多久,他的大个子弟弟就乐颠颠地又跑过来了。 当伽尔兰告诉他自己还有事情,没时间陪他玩的时候,他就很乖地坐在一边,睁着眼看着伽尔兰,一脸‘我会很听话不会吵到你’的表情。 那副像是大狗狗一样眼巴巴看着他的模样,让伽尔兰只能由得他去了。 虽然现在已经是王太子了,但是并不代表伽尔兰就能独立处理政务了,歇牧尔会挑选一些不太重要的事务交给他,让他做出批阅,写下自己的处理意见。 当然,他写的东西最终还是会由歇牧尔或者司相等人做出评判,找出不合理的地方,再教导他。 等伽尔兰终于将歇牧尔早上交给他的一叠羊皮卷纸全部看完,写下处理意见之后,一抬头,大半个下午都已经过去了。 他一想,糟了,辛亚斯还在这里,他光顾着和这些头疼的文件较真,把辛亚斯的存在给忘光了。 正这么想着,伽尔兰一抬头,就看到辛亚斯坐在椅子上,身体歪歪斜斜地,头歪在一边,不知道何时睡过去了。 那嘴还张得大大的,让他看得好笑。 伽尔兰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辛亚斯。 辛亚斯睁开眼,仰头瞅他,睡眼惺忪,整个人都是一副睡蒙了的模样。 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等清醒了,看清了是他,少年咧开大嘴冲他一乐,那笑脸怎么看怎么傻呵呵的。 “哥~” 辛亚斯开心地冲伽尔兰喊到。 少年的眼亮亮的,干干净净的,就像是初生婴儿一般,满眼都是伽尔兰的影子。 “你做完事啦?” 那期盼的眼神,一看就知道他没说出的下一句话是――能陪我玩了吗? 伽尔兰笑了一下。 他想了想,问道:“辛亚斯,你还记得妈妈吗?” “记得。” 辛亚斯回答得很爽快,让伽尔兰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提起那个女人辛亚斯怎么都会露出一点难过的表情,没想到这孩子似乎并不怎么在乎。 “那你想要见她吗?” 辛亚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了。”他说,“我只要见哥哥你就好。” “你不想她?” 伽尔兰有些好奇地问。 辛亚斯摇了摇头。 “我想要见哥哥,是因为哥哥看我的眼神很温柔,我喜欢被人这么看,喜欢哥哥看我的眼神,所以我才会很努力地完成和哥哥你的约定,来见你。” 少年一脸认真地说, “可是妈妈不一样,她看我的眼神和哥哥你完全不一样,她看我的眼神就和看她养的那只狗一样,我不喜欢,很不喜欢,所以我无所谓见不见她。” “以前我听妈妈的话,是因为她说,我是小孩子,必须听妈妈的话,可是现在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不用继续听她的话了。” 辛亚斯说着,突然冲着伽尔兰嘿嘿一笑。 “不过哥哥说的话,我肯定听。” 他冲着伽尔兰撒娇,身后似乎有个黑乎乎毛绒绒的大尾巴冲着伽尔兰使劲摇个不停。 他瞅着伽尔兰的眼神亮晶晶的,一看就知道是在期待什么。 伽尔兰失笑。 他伸手,摸了摸坐着的辛亚斯的头。 大块头少年眯着眼,乐滋滋地享受着被最喜欢的哥哥摸头的滋味,嘴整个儿都咧开了。 辛亚斯不是蠢,也不是脑子不行。 一边摸着辛亚斯的头,伽尔兰一边想着。 他纯粹只是思维如同孩子一般,率直,简单,黑白分明。 但是就是因为是个孩子,所以他反而能清楚地感觉到身边的人谁对他抱持着善意,谁对他有恶意。 孩子从来不会被成年人那所谓的道德观念、行为准则所束缚。 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 孩子的思维就是这么简单明了。 而辛亚斯就是如此。 伽尔兰想。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一直对于‘伽尔兰’原来的亲人没有任何好感,也不想扯上任何联系。 但是现在他觉得,多一个乖巧听话的弟弟,似乎也不错。 ………… 将那堆写好了处理意见的羊皮卷纸交给上门的歇牧尔,看着歇牧尔检查完了,点点头将那些卷纸一并带走之后,伽尔兰才松了口气。 他突然有种自己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给歇牧尔交作业的时候。 啊,今天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迎着明媚的阳光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的他想。 来喝个下午茶吧。 对于伽尔兰的建议,辛亚斯是没有任何意见的。对他来说,只要能和哥哥待在一起,干什么他都很开心。 很快,侍女们就将香喷喷的饼干甜点以及鲜果送了上来。 辛亚斯盘腿坐着,手中拿着一个黄橙橙的鲜橘,兴冲冲地想要亲手剥给哥哥吃,只是,刚剥到一半,就看到一位侍女给伽尔兰端了一杯东西过来。 透明的琉璃杯中,淡绿色的液体映着阳光,折射出一点微光,好看极了。 他看着他的哥哥端着琉璃杯,屈膝坐着,身体向后懒洋洋地窝在柔软的靠背软枕上。 哥哥的手指和他完全不一样,细长而又白皙。 他看见哥哥坐在那里,像是金子般的长发从肩上垂落,那睫毛微垂着喝东西的样子,实在是好看极了。 小时候他总听别人说他的母亲很好看,但是辛亚斯现在觉得,还是哥哥更好看,比任何人都好看。 他不知道父母为什么不喜欢哥哥,明明哥哥像是雪一样白白的样子那么好看。 “哥。” 他看着他的哥哥,就忍不住想要撒娇。 “我也要喝你那个。” 他的嗅觉很灵敏,闻到了酒的味道,他一直很好奇酒是什么味道,但是拉亚祭司说他还小,禁止他沾酒。 伽尔兰本是懒洋洋地喝着果酒,惬意地享受着下午茶安宁的时光,辛亚斯这么一说,他看着自己手中淡绿色的果酒,犹豫了一下。 虽说辛亚斯看起来高高壮壮的,但是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让小孩喝酒不太好吧? 他这么想着,刚想要拒绝,一抬头就看见辛亚斯已经迫不及待地向他凑过来,一双眼闪闪发亮地看着他,头上仿佛有一双耳朵使劲动着,那副像是大狗狗讨要食物般的模样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嗯……只是果酒而已,酒精度很低,他也差不多十五六岁就能喝了,辛亚斯也应该能喝吧? 念头一转,伽尔兰转头看向捧着琉璃酒壶站在一旁的侍女,示意她给辛亚斯倒一杯。 “你还小,只能喝一杯。” 他对辛亚斯说。 “好~~” 开心地接过果酒,辛亚斯先是用舌头舔了一下。 嗯,甜甜的,还夹杂着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不过,很好喝,哥哥喜欢的东西,他也喜欢。 这么想着,少年就咕咚咕咚地几口将果酒喝了个干干净净。 喝完后,他舔了舔嘴唇,还有点馋,还想继续喝,不过哥哥说了只能喝一杯,他得听话才行。 听话了,哥哥才会喜欢他。 …… 嗯…… 奇怪……哥哥怎么变成两个了? 啊,又变成三个了……他怎么觉得晕乎乎的,明明刚刚才睡了一觉,现在好像又想睡了…… 唔……好晕…… 看着辛亚斯咕咚几下就把一杯果酒一口气喝掉,伽尔兰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辛亚斯咧开嘴冲着他傻笑,一张脸像是红苹果一样红扑扑的。 然后,那身体晃晃悠悠的少年笑着笑着,突然眼睛一闭,头一歪,倒在台面上,就这么歪着身体呼呼大睡了起来。 伽尔兰:“…………” 这就是俗称的,一杯倒? 王太子殿下盯着他的弟弟,很是无语。 那么大的个子、那么大的块头,居然就这么被一杯低浓度的果酒给醉倒了。 算了,睡醒了就好了。 伽尔兰摇了摇头,只是让侍女给辛亚斯盖上一层薄毯子,任辛亚斯继续睡去了。 而他则是继续懒洋洋地窝在柔软的靠背软枕里,眯着眼,惬意地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淡绿色的果酒。 阳光正好,从天窗落下来,恰好照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辛亚斯那略粗的呼吸声在有节奏地响着。 倦意涌上来,伽尔兰打了个呵欠,将手中剩下不多的果酒递给一旁的侍女,说了一句让她退下,不要打扰自己,然后就窝在软绵绵的靠枕里舒舒服服地打起瞌睡来。 ………… 王太子在房间里小憩,那几名侍女都已经按照他的吩咐退到了门外,关上门,守在门口,等着王太子醒来了召唤她进去。 好一会儿过去了,还没等到召唤,有人来了这里。 领头的侍女一见来人,赶紧低头躬身行礼。 “赫伊莫斯殿下。” “伽尔兰在里面?” “是的,殿下,王太子殿下正在里面小睡,让我们不要打扰。” 听到伽尔兰在小憩,赫伊莫斯刚要推门的那只手停顿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等晚饭后再来。 而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那侍女又紧接着说了一句。 “辛亚斯阁下也在里面睡着了,因为喝了点酒,似乎是醉了。” “…………” 停顿在门前的手向前一推,赫伊莫斯一把将大门推开,迈步走了进去。 他说,“你们继续守在外面。” 进去后,他一眼就看到那歪着身体斜躺在台面上的大个头少年在闭着眼呼呼大睡着。 赫伊莫斯目光顿时就微微一冷。 可是辛亚斯睡得呼呼的,根本看不到赫伊莫斯那让一般人都难以对视的冷冽眼神。 将目光从辛亚斯身上移开,落到对面的人身上时,赫伊莫斯的目光瞬间就变得柔软了起来。 蓬松柔软的天鹅绒靠枕里,伽尔兰整个人窝在里面。 流金色的长发顺着雪白的枕头落下来,少年白皙的脸颊连同着大半个身体都陷入柔软的枕头里,整个人窝成了小小的一团。 淡粉的唇微微张着,吐出浅浅的气息。 或许是因为喝了果酒的缘故,颊上也泛着一点浅浅的粉色。 看一眼,就让赫伊莫斯觉得自己的心底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动了一动。 他走过去,俯身,双手一伸,就将窝在靠枕中的伽尔兰横抱了起来。 越过还在呼呼大睡的辛亚斯身边,他抱着怀中的人快步走进了里面的卧室中,然后,轻手轻脚地将伽尔兰放在了床上。 被放下的伽尔兰像是感觉到了更加舒适的地方,眼角都微微弯了一弯,像是心满意足。 稍微转了下头,少年鼻子轻轻地嗯了一声,调整成最舒服的姿势,又继续沉沉睡了过去。 赫伊莫斯的唇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 他伸手,摸了摸伽尔兰的头。 只要看着这张睡颜,他的胸口就像是被揉成软绵绵的一团。 他刚摸了一下伽尔兰的头,梦中的伽尔兰似乎感觉到了,主动将头凑过去,额头抵着他的手蹭了一蹭。 那模样,就像是撒娇的小白猫一样。 蹭完之后,那唇还抿了一抿。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微抿着的淡粉色的唇上,赫伊莫斯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想忍。 但是少年的唇又是微微一动,粉嫩的,一点雪白的从微张的唇间露出来。 于是,没忍住。 一手抚在伽尔兰的额头上,坐在床边的赫伊莫斯深深地俯身,那带着说不出的爱怜之意的吻轻柔地落在伽尔兰的唇上。 …………………… 辛亚斯睡得正香,突然好像有什么东西掠过他的额头,把他弄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起身,揉了揉眼,就看到那个昨天将他从哥哥那里拖走的讨厌的家伙又出现了,而且还把哥哥从他身边抱走了。 刚才弄醒他的,好像就是这人走过他身边时,那身后飘起来扫过他额头的披风。 辛亚斯刚呆了一下,那个他不喜欢的人已经抱着他的哥哥进了里面的房间了。 他赶紧起身,也来不及穿鞋,就这么赤着脚追了过去。 刚追到门口,他往里面一看,眼睛陡然睁圆了。 那家伙……在对哥哥做什么?!! 第176章 趁着伽尔兰睡着的时候, 赫伊莫斯没忍住, 亲吻了自己心爱的少年。 虽然想要获取更多, 但是伽尔兰在沉睡, 所以赫伊莫斯强忍住了想要顺着那白皙的下巴向下继续亲吻纤细颈部的念头,只是在那淡粉色的唇上流连了一会儿,就强迫自己抬起头来。 而且, 他也听到了正在向这边走来的脚步声, 以及,喊声。 “哥哥?” 有人在外面这么喊着。 略重的木底鞋踩在地面发出了不轻的脚步声,已经拖拖拉拉地向着这边走过来了。 赫伊莫斯猜到了是谁。 他又轻轻摸了摸睡得正香的伽尔兰的头,然后起身,脚步很轻的, 快步向着门口走去。 刚走到了门口,赫伊莫斯就看到那穿着木底鞋踢踏踢踏地向这里走来的辛亚斯,大块头少年一边扯着呵欠,一边揉着眼, 睡眼朦胧地四处找着人。 一看到他,辛亚斯就露出警惕的神色。 “你什么时候来的?来做什么?” 辛亚斯面色不善地瞪他。 “是不是你把我哥哥带走了?” “安静点, 他在里面睡着了。” 赫伊莫斯说, “你该走了, 别在这里吵他。” 警惕地瞪着他的少年的眼一下子就睁圆了。 “我不走!” 赫伊莫斯也懒得和他多说,直接一伸手, 就要故技重施, 抓着他将他强行拖出去。 辛亚斯赶紧躲过。 “别抓我, 我走就是。”他盯着赫伊莫斯,“但是你也要跟我一起走,不准留在这里。” 赫伊莫斯懒得和这个没断奶的小鬼计较,反正他本来就是抽空过来,差不多也该走了,就迈步走在了前面。 他在前面,看不到跟在他身后的少年盯着他的眼神,辛亚斯还回头飞快地朝伽尔兰睡着的那个房间看了一眼。 他刚带着辛亚斯走出门,就遇到了正打算进来的塔普提女官长。 女官长向他微微低头行礼,还没开口说话,辛亚斯就急急地从赫伊莫斯身后冲出来。 “哥在里面睡着了,你快进去照顾他吧。” 辛亚斯对塔普提说,一脸认真。 “……是的。” 塔普提有些诧异地看着突然冲到她面前的辛亚斯,然后点了点头。 “赫伊莫斯殿下,辛亚斯阁下,我先进去看看王子,就不送你们了。” 她说完,就转头嘱咐守在门口的侍女代她送两位离开。 然后,塔普提带着身后的侍女进了屋子,吩咐侍女收拾茶点,自己走进了卧室里面。 她看着正在静静地沉睡着的伽尔兰王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转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卧室,并没发现什么异常,想着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就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 外面,在离开伽尔兰的宫所之后,赫伊莫斯就径直前往练武场去了。 辛亚斯站在原地,睁着眼定定地看着赫伊莫斯背影,皱着眉,脸色很严肃。 他的确思维比同龄人迟钝一些,不太会去思考复杂的事情,但是,他的导师以及同样负责教导他的祭司并没有因为这一点而敷衍他,而是按部就班地将他这个年龄阶段该知道的事情尽数教导给了他,包括男女之事。 所以,辛亚斯很清楚赫伊莫斯做了什么。 但那是不该做的事情。 赫伊莫斯是男性,他的哥哥也是。 而且,赫伊莫斯是趁哥哥睡着的时候,很显然,那人并没有取得哥哥的同意,擅自做出了轻薄哥哥的行为。 辛亚斯知道自己脑子转得不快,但是,他知道导师和祭司们都是为他好,所以,他们说的话,他都会很仔细地记在心里。 在来王城之前,拉亚就已经将王城中的形势给他仔细地分析了一遍。 辛亚斯记得很清楚,拉亚祭司说,哥哥虽然已经贵为王太子,但是现在根基并不稳定,反对他的人也不少。 因为除了伽尔兰王子,还有一位赫伊莫斯王子的存在,而这位赫伊莫斯王子的势力并不弱于伽尔兰王子,尤其本身还拥有着赫赫战功。 所以,拉亚祭司叮嘱辛亚斯,到了王城,务必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不能引起事端。 尤其是不可以引起王太子和赫伊莫斯之间的冲突,因为那样会给王太子带来很大的麻烦。 正是因为辛亚斯将拉亚祭司的话记在了心底,所以才强忍住了当场冲进去揍那个轻薄哥哥的家伙一顿的冲动。 而现在…… 辛亚斯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帮助哥哥。 他的想法很简单。 拉亚祭司能够帮他压制住伊尔米亚城那些对他有着不好心思的人,是因为拉亚祭司比那些人都大。 所以,要压制住窥窃哥哥的赫伊莫斯,他就只能去找比赫伊莫斯更大的人。 ………… …………………… 王宫东侧的接见厅中,卡莫斯王坐在大厅上方的孔雀石王座上,数名官员恭恭敬敬地低头站在下方,高声说着什么。 卡莫斯斜斜地躺在那铺在孔雀石王座上的雪白纱织上,一手搭在屈起的膝上,长长的羊皮卷纸摊开在他身前的桌案上,他一边听下面的官员说话,目光一边在纸上来回扫动着。 那几位官员是前来王城述职的各地官员,他们已经在王城中等候了几天,终于等到今天下午,卡莫斯王抽空召见他们,听他们汇报自己这数年来的工作。 此刻已是临近尾端,最后一名官员结束了自己的述职,老老实实地闭上嘴,站在下面。 已经将卷轴上的内容看了一遍,又听了这几位官员汇报的卡莫斯王微微点了点头,脸色还算不错。 这几位官员都是数年前他选派出去到各地锻炼的,现在一个个多少做出了些成绩,没有打他的脸。 既然如此,现在可以将这几位锻炼过的年轻官员调回王城了,正好安排给伽尔兰用。 他心里正满意地这么想着,突然外面传来了吵闹的声音,不等他说话,面容严肃地站在一旁的歇牧尔已经板着脸快步走了出去,看表情就知道是出去训斥人的。 不多时,歇牧尔回来了。 他皱着眉禀报:“陛下,在外面引发骚乱的是伊尔米亚城的城主,他想要见您。” “伊尔米亚城……哦,伽尔兰的……” 卡莫斯王想了想,就记起来了。 他一挥手,让那几位官员先行退下。 “歇牧尔,带他进来。” “是的,陛下。” 说起来,卡莫斯王还有些好奇,伽尔兰的弟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虽然在伽尔兰年幼时调查的时候,说是这个弟弟和伽尔兰并不像,一个是褐肤,一个是白肤。 不过,毕竟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除了肤色,多少应该还是有点相似的吧? 这么想着的卡莫斯王刚懒洋洋地喝了口酒,一眼看到走进来的辛亚斯,咽到喉咙里的那口酒差点没被他一下子呛出来。 好在他勉强憋住了,将那口酒重新咽了下去,而辛亚斯则是一进来就老实地低头,单膝向他跪拜了下去,没有发现他的那点异样,这才让卡莫斯维持住了他作为王的形象和威严。 缓了好一会儿,又喝了一口酒压压惊,卡莫斯王这才开口了。 “你就是辛亚斯?伽尔兰的弟弟?” “是的,陛下。” 跪在下面的大块头少年回答。 卡莫斯王打量着这位伊尔米亚城的少年城主,虽然这孩子的大个子以及健硕的身躯让他对其有了一点好感,但是心底却很是纳闷。 这……真的和伽尔兰是亲兄弟? 不说肤色的事情,光是这模样、这脸型、这身材,都和他可爱的王弟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啊? 他还在心里这么纳闷着,下方的少年城主已经开口说话了。 “陛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向您汇报,非常重要。” “哦?那你说吧。” “我只告诉陛下您。” 说完,辛亚斯又赶紧补充道。 “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只能让您一个人听到,其他人不能听。” 辛亚斯的话让一旁的歇牧尔眉头一皱。 “伊尔米亚城主,你这话太放肆了。” 他呵斥道。 被他呵斥的少年身体缩了一下,他是有点怕教他的拉亚祭司的,而这位歇牧尔祭司和拉亚祭司有点像,甚至比拉亚祭司还要严肃一些,所以他也有点怕歇牧尔。 只是,他虽然有些紧张,但在看了歇牧尔一眼之后,仍旧是咬了咬牙,摇头坚持道:“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只对陛下说!” “你――” “我只对陛下说!你也不能听!” 大概是破罐子破摔了,一开始还有些紧张的辛亚斯梗着脖子不松口。 “哈哈哈哈。” 王座上的卡莫斯王大笑出声来。 “这么一看,的确有点像。敢和歇牧尔你对着顶的人,除了伽尔兰,好像也就只有这个小家伙了。” 大概是心情好,他大笑完了,就站起身来,看向辛亚斯。 “辛亚斯是吧?好,你跟我来。” 他从王座的高台上走下来,进了大厅侧面的一个小房间里。 那是密谈室,当官员以及将领要向他汇报一些秘密的事情时,就会在这里面说。建造时特意使用了极厚的石壁,让外面听不见里面的对话声。 当卡莫斯王进入里面的时候,他的贴身亲卫就会守在门外,禁止任何人接近。 厚而沉重的铁木房门缓缓地关上,将其他人隔绝在外。 卡莫斯王进去之后,就坐在上位的黄金樟木椅上。 “说吧,这里别人都听不见。” 房门一关,辛亚斯二话不说,俯身单膝跪下。 他直白地将他看到的、还有想到的所有事情,全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卡莫斯王。 坐在椅子上的狮子王一开始还露出茫然的神色,后来,随着辛亚斯的叙说,他原本还算晴朗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下去、黑下去。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起来,盯在跪在他身前的辛亚斯身上,那眼神像是利刃想要将其整个人看穿一般。 他那微厚的唇用力地抿紧,像是在竭力地压抑着什么,手指用力地攥紧了扶手顶端,隐约可见手背上青筋勒起。 从坐着的卡莫斯王周身散发出来凛然的压迫气息,让房间里的空气一点点地凝固了起来,沉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终于,咔嚓一声脆响。 那坚硬的黄金樟木椅的扶手顶端被他硬生生地捏碎。 卡莫斯王猛地起身,打开房门。 “把赫伊莫斯叫去我的寝宫,立刻。” 他对等候在门外的歇牧尔下达命令,面无表情的。 然后,不等歇牧尔回答,他大步向前走去,深色的披风在他身后高高飞扬而起。 ………… 很快,正在训练场磨练武艺的赫伊莫斯在接到侍卫传达的王命后,立刻前往了卡莫斯王的宫所。 他本来还没多想,只是以为卡莫斯王找他有事。等到了那里,他才发觉气氛有些不对。 平常在庭院中来来往往的侍女这一刻都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低着头静静地站在一边。 宫所里人很少,侍卫守在门口,一声不吭,只是在赫伊莫斯来了之后示意他进去。他一走进去,身后的大门就被关上了。 赫伊莫斯回头看了一眼关紧的房间,皱了下眉。 他迈步向里面走去,越过短短的走廊。 依然没有一个人,看起来似乎是卡莫斯王让所有下人都退了下去。 等他一脚迈步内端的房间时,一抬眼,就看见卡莫斯王背对着他站在那里。 斜肩的披风从那宽大的肩上垂下来,下摆落在青石地面上。 虽然卡莫斯王背对着他站着,看不到表情,但是赫伊莫斯能清楚地感觉到,从卡莫斯王身上散发出的慑人气息。 那明明是无形的、却因为太过可怕仿佛形成了实质性的压迫感,笼罩着整个房间里,向踏入此处的他凶猛地袭来。 赫伊莫斯还能面色不改,若是换成其他人,恐怕早已吓得脸色苍白冷汗直流。 万兽之王的雄狮,哪怕只是静静地俯卧在地面,一动不动。 也能让众人从心底里感到畏惧。 赫伊莫斯垂下眼,俯身,向前方背对着他的卡莫斯王屈膝行礼。 漆黑的发丝从他眼前散落下来,将阴影落在他的眼底。 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冥冥中猜测到了什么,就这么单膝跪着,沉默着,没有开口。 那薄唇抿紧得厉害,竟是如一条直线般。 房间里沉重的气氛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终于,站在那里的卡莫斯王动了。 他转过身,迈开步伐。 沉闷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响起,由远及近,然后,赫伊莫斯看见那双脚站在自己的跟前。 他没有抬头,可是能清楚地感觉到自上而下俯视着他的目光,灼热得烫人,像是火烧在他的身上。 咚的一声,沉重的巨剑那剑尖的一端带着剑鞘重重地磕在卡莫斯王的脚边,他的身前。 他听见卡莫斯王那明显在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声音从上方传来。 “你喜欢伽尔兰?” 房间里在这一瞬间是死一般的寂静,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可怖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 立于一旁的巨剑仿佛是无形的威胁,或许下一秒,那大剑就会出鞘,将其砍成两半。 赫伊莫斯闭眼。 “是。” 他回答,毫不犹豫。 狮子王右臂的肌肉猛地绷紧,铿的一下,大剑出鞘。 凶猛的剑风猛地袭来。 轰的一声,那宽大的剑刃险之又险地从赫伊莫斯的额前擦过,重重地劈砍在地上。 几乎小半个剑刃都砍进了坚硬的青石之中。 赫伊莫斯跪在卡莫斯王身前,一动不动。 他连眼角都没有动一下。 一根被剑锋割开的漆黑断发轻飘飘地、缓缓地从他身前飘动着,落在他膝前的地面上。 劈出那一剑的卡莫斯王俯视着赫伊莫斯,脸色如铁,目光犹如刀锋,周身散发出慑人的气息。 他死死地盯着赫伊莫斯的双目如炭火一般,灼灼然的,仿佛有火焰在他棕色的瞳孔深处激烈而凶猛地燃烧着。 狮子王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就算压得再低,依然如暴怒的雄狮的低吼。 “给我滚去北地,十年内不准踏入王城一步!” 一直面沉如水的赫伊莫斯按在地上的手陡然用力攥紧。 第177章 哪怕是在盛怒中, 卡莫斯王的眼神也是极为锐利的。 赫伊莫斯按在地上的手一攥紧, 他就看到了。 “看来你不愿意。” 卡莫斯沉着脸说。 这一次,一直低着头沉默着的赫伊莫斯抬起头, 和暴怒中的狮子王目光相对。 “是。” 他说。 金红色的眸就像是此刻地平线上燃烧着的夕阳的火光,亮得惊人。 他笔直地和卡莫斯对视,毫不退缩的, 毫不躲避的。 卡莫斯王心底的怒火原本还在熊熊燃烧着, 强忍着不将那沉重的大剑砸在赫伊莫斯身上,然而此刻和赫伊莫斯的目光一对上, 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执着的神色,刚才还在暴怒中的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辛亚斯对他说的话,让他难以置信。 他知道,赫伊莫斯一直都很宠爱伽尔兰, 甚至比起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很多人都认为,赫伊莫斯和他很像, 强大,在战场有着赫赫威名, 武勇之名享誉天下。所以, 那些人都觉得赫伊莫斯更像他的继承者。 但是卡莫斯王心里很清楚, 他虽然强大, 可以在战场上守护亚伦兰狄斯,但是在治理国家这方面只能说是普通, 这么多年来, 他也只是勉强保持着亚伦兰狄斯处于不好也不坏的境地中。 赫伊莫斯在武勇方面和他很像, 但是,赫伊莫斯的性格却比他要极端得多,如果赫伊莫斯继承王座,很可能将亚伦兰狄斯变成一个穷兵黩武的国家。 最终的结果,要么是耸立云端的荣耀,要么就是万劫不复的灭亡―― 可那并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不求亚伦兰狄斯在战火和鲜血中耸立云端,只希望亚伦兰狄斯长存于世,亚伦兰狄斯的子民永世欢乐安康。 而能实现他的希望的,只有伽尔兰。 伽尔兰和赫伊莫斯完全不一样,他或许没有赫伊莫斯的强大,可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才更能清醒地认识自我,绝不会因为一味地迷信自己的力量从而误入歧途。 他聪慧,正直,能够公正地对待他人。 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坚守着自己的底限。 他并不强大,可是在需要他承担责任的时候,从不曾退缩半步。 他的坚韧,甚于任何人。 最重要的是,他从来没有将他的子民和亚伦兰狄斯视为他的所有物,而将他们视为自己要去守护的存在。 ――是的,王并不是凌驾亚伦兰狄斯之上的压迫者,而是亚伦兰狄斯的守护者。 那孩子就像是清晨时分的太阳。 明亮,但不刺眼。 温暖,却不灼人。 他的光芒或许并不耀眼灼目,却是柔和的、细水长流的,不知不觉中,就将人们一个接一个吸引到了他的身边,心甘情愿地将忠诚之心奉于他的身前。 那孩子是他的王弟。 是众神之子。 是亚伦兰狄斯的未来。 ………… “赫伊莫斯,我知道,你一直都喜欢着伽尔兰,从小时候开始就是如此。” 稍微冷静了一些,卡莫斯王开口。 “你对伽尔兰的呵护不逊于我,因此,无论谁在我这里挑拨,我从来都不相信你会做出伤害伽尔兰的事情。”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当初为了率兵去救伽尔兰,你甚至不惜让自己身陷牢狱,甚至还能豁出性命从火海中救出他。所以,我才下定决心将伽尔兰立为王太子,因为我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保护他。” 狮子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叹息。 “可我一直以为,你对他的喜欢就和我一样,是兄长对弟弟的喜欢和疼爱。” 他说,“我怎么都没想到,你居然会……” 他苦笑了一下。 “是啊,还是我太迟钝了,现在想想,你看着他的眼神,你对他的一言一行,都隐约看得出来才是……只是我从来都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赫伊莫斯,我虽然从未把你当做我的王弟,但是,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要说对你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虽然总是一副对赫伊莫斯横眉冷对的样子,但是,卡莫斯王从来只有对亲近之人,才会不摆出王的架子,才会不讲理地闹些小脾气。 赫伊莫斯也是其中之一。 他表面上总是喜欢教训赫伊莫斯,但是一直在关注着他的成长,暗地里嘱咐人护着他,一步步地磨练着他。 看着赫伊莫斯成长到现在这样,他嘴上不说,心里也是很欣慰的。 可是现在…… 抬手,卡莫斯王将刺进青石地面的巨剑一把拔出,哐当一下收入剑鞘之中。 “我一直认为,伽尔兰坐上王座,而你则是以将帅的身份保护着他,你们一起守护亚伦兰狄斯,这是最好的办法。” “正因为如此,我才将你送入北地军中锻炼,然后又在不久前将你召回王城。” “但是现在,因为你的这个心思,这个打算不可能了。” “赫伊莫斯,伽尔兰是我选中的后继者,是亚伦兰狄斯下一任的王,他比任何人都还要重要,我不允许任何不稳定的因素接近他。” 房间里因为狮子王的暴怒而导致的压迫感一点点散去,卡莫斯王的眼神虽然依然锐利,却不再带有怒意。 他说话的语气也是极为冷静的。 可是,就是这种平静的口吻和话语,一句句像是利刃一般刺向赫伊莫斯的胸口。 “伽尔兰还小,不懂感情,再长大一些,他会爱上一位美丽温柔的少女,他会得到所有亚伦兰狄斯子民的祝福,在万众瞩目中迎娶他的王妃。” “当他们的孩子诞生的时候,整个亚伦兰狄斯都会为这个孩子欢呼,这个孩子将会成为亚伦兰狄斯未来的王。” 卡莫斯王每说一句,赫伊莫斯的唇就抿紧一分,手指也扣紧一分。 到了最后,他的指关节已经勒紧到近乎肤色泛白的地步。 “赫伊莫斯,你的感情或许是真实的,可是,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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