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刘诗怡仰着头,忍回眼眶的湿润,装作轻松说:“阿妈,这话以后别说了,薛琛喜欢的人是我们这儿的一个知青。” “我和他,只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而已。” “在跟谁打电话?” 身后忽然传来薛琛的声音。 刘诗怡扭头,见薛琛蹙眉站在她身后,她笑了笑:“跟我妈。” 她随后说了句,就和阿妈挂了电话。 接着,就见薛琛把手里的信递给她,话里话外散发着酸意:“这是从南方海岛寄给你的信,马修璟是谁?” “听这名字,这人是个男人吧?我怎么不记得你家里有南方的亲戚?” 刘诗怡接过信,如实告诉他:“没谁,我的结婚对象。” 第3章 ‘结婚对象’四个字一落音,薛琛就黑下脸。 “这话你也能乱说?你就算吃醋我对莹莹好也该有点分寸,要是别人听见,你的清白还要不要了?” 刘诗怡心头一痛,凝着他喃喃问:“那你为什么不和许莹保持距离,村里的人现在都说你和她是一对……” 话没落音却被薛琛打断:“我们和你不一样。” “总之,以后不要为了气我,再说什么结婚对象的胡话。” 说完他就离开了。 刘诗怡知道,薛琛并没把她的话当真,又觉得她是和从前一样吃醋博取关注。 可不是的,她要结婚是真的。 刘诗怡收了信往回走,默默去了地里上工。 爸妈是军医,就她一个女儿,从小疼她从没让她做过重活,下乡后也有薛琛宠着,她没吃过什么苦。 如今劳累起来很吃力,她也暂且忘记了心里的痛。 饭点,嫁进村里的李知青来找她,说自己是快要生了,想请她搬过去,万一夜里发动好帮忙接生。 这个年代,妇女生孩子跟进一遭鬼门关没区别。 刘诗怡没有耽搁,当即应下,吃完午饭就回知青所收拾东西。 刚一扎好包袱,门口传来动静。 刘诗怡回头,就见薛琛正盯着她手里的包裹,黑脸大步走来:“你要去哪儿?你闹了这么久脾气还不——” 没等听完,刘诗怡直接打断:“李知青要生了,请我过去住几天,省的生孩子来不及去给她接生。” 薛琛顿住,脸上的怒气都还没收完,一脸尴尬。 片刻,他掩饰般干咳一声:“知道了。” “对了,我来其实是跟你说正事,莹莹的病更严重了,我送她去公社卫生院看看,今天下午要给地里播种,辛苦你把莹莹负责的那块地一起忙完。” “我会尽快回来帮你。”说完,他就离开了。 凝着男人的背影,刘诗怡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薛琛偏心许莹,把许莹的活扔给自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是知青队长,无论她愿不愿意,最后都要按照薛琛的吩咐去做。 刘诗怡沉默把包袱提去了李知青家,而后立马去了田里忙活。 夜幕慢慢降临,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周围忙活的知青一个个都收工回家,刘诗怡又抬头望了一眼村口的方向,还是没有薛琛的身影。 她收拢被磨出水泡的手,苦笑着继续干活。 薛琛看来是又忘记她了…… 这半年,他忙着照顾许莹,已经不止一次把她忘在地里。 没有办法,她只能咬牙硬撑,很快,田里只剩刘诗怡一个。 风声呜咽,吹得她心头一阵慌乱。 她又饿又冷,不由再次抬头看向村口方向,这一看,魂差点吓没了! 黑暗中,那一双双亮着绿眼睛的狼,正悄无声息冲她包围过来! 第4章 不! 她还不想死。 刘诗怡拔腿就跑,她才二十多岁,她的人生还有很长,爸妈也还在家里盼着她回家,她不能叫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嗷呜!” 狼群嚎着冲她奔来,刘诗怡慌不择路,扑通掉进了化粪池。 这一瞬,刘诗怡几乎绝望。 而就在这时,有村民听到了狼嚎,带着人举着火把冲了过来,很快,狼被吓跑了。 刘诗怡得救,狼狈爬出化粪池,顶着一身哄臭,她也不好去李知青家。 只好硬着头皮去河里洗了一遍,才哆嗦着跟着村民回村。 走到李知青家,她整个人几乎冷僵了。 正要敲院门,却听到里面传出薛琛的声音。 “知青所屋子漏风,莹莹身体不好不能住,这阵子就麻烦李知青照顾了,这些钱和肉票你拿着,就当做莹莹的住宿费……” 透过门缝往里瞧,薛琛正小心翼翼把棉袄大衣裹在许莹身上,那珍重的模样刺的刘诗怡的眼睛生疼。 薛琛为许莹忙前忙后,明知道她怕黑,却把她忘在田里。 她真的很好奇,如果今晚自己死在了狼嘴下,薛琛会不会为她流一滴泪? 也不知道是不是冷僵了,刘诗怡竟然哭不出来。 她面无表情推门进去,屋内的人都望过来。 对上她的视线,薛琛难得有些不自然松开许莹,干巴巴问候:“你回来了。”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刘诗怡浑身湿透。 许莹倒是迎上来,一边裹着衣服一边咳着:“薛大哥想着诗怡姐你在这里,便让我也来了,咱们互相有个照应。” 背对着薛琛,许莹笑的挑衅。 刘诗怡又冷又累,实在不想应付,只冷淡说:“生病了离孕妇远一点,免得过了病气。” 说完,她就进了屋。 也刻意不去理会身后的视线多冻人。 只是换了衣服,躲进被子里之后,眼里的湿意就怎么都压不住。 半年前,她怎么都不会想到,那个从小爱她的薛琛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他们,怎么就走到了现在这一步呢? …… 可无论刘诗怡怎样难受,日子还是要过,天也还是会亮。 这些天,她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抽出画册撕掉婚礼。 转眼,画册上的婚礼只剩下7天。 距离去海岛的倒计时,只剩7天。 天气渐冷,田里的事差不多忙清了。 冬天负责烧火的煤厂就忙活起来。 这天清晨。 刘诗怡正扶着李知青慢走,说这一些生产的注意事项时,记分员匆匆赶来,说要刘诗怡去挖煤。 刘诗怡拒绝:“我被李知青请来接生,我的工分李知青的家人会帮我完成,为什么还要给我安排额外的任务?” 记分员却不耐烦说:“薛队长说了,许莹也懂医理,她来照顾李家媳妇,你去挖煤!” 刘诗怡沉默。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挖煤累,薛琛心疼许莹,就又叫自己顶包。 每次都要她给许莹做事,刘诗怡甚至怀疑,薛琛是不是要把曾经都她的好都一点点讨回去? 李知青体谅拍拍刘诗怡的手:“你去吧,我这离生还得两天呢,放心。” 刘诗怡只能点头,临走前又不放心的叮嘱屋里还没起床的许莹:“李知青月份大了,得慢走有助顺产,你小心扶着,别磕着碰着。” 许莹只答了一句知道了,却没有起床。 刘诗怡忍着闷堵去煤厂挖煤,期间眼皮直跳。 工分还没挣到一半,村里慌张的跑来俩人叫她回去:“李知青摔了!要生了!你怎么在这儿啊,快回去!” 刘诗怡浑身一震,把铁锹扔到地上,拼命往回跑。 她赶到李知青家的时候,正好一个上了年纪的接生婆摇着头从屋里出来,操着一口方言。 “大人娃子都悬了!” 刘诗怡眼前一黑,当即推开人冲进屋里,略过哭哭啼啼的许莹,吩咐李知青家人打热水拿她的药箱过来。 两个小时后。 刘诗怡抱着小孩儿递给李知青男人。 “这是李知青用命救下的儿子……对不起,我尽力了。” 男人白了脸,抱着孩子冲进屋大哭起来。 大人的哭喊和小孩的哭声混在一起,听得刘诗怡的心针扎一样痛。 她忍着泪走向院外,想给屋内的人一个告别的时间。 可她走到后门土墙后,却听到许莹的声音。 “薛大哥,是诗怡姐告诉我要拉着李知青走路的,我没想到一走快李知青就摔倒了,呜呜,我真不是故意的……” “李知青死了,我会不会被抓去坐牢?薛大哥你帮帮我好不好……” 一条人命,这个时候许莹还想着推卸责任。 刘诗怡悲愤不已,正要冲过去,可薛琛的话却利刃一般甩出来—— “李知青一直是诗怡负责的,就算坐牢也与你无关,你别怕。” “有我在,我一定会想办法护住你。” 第5章 刘诗怡就这样站在墙角的这一边,听着薛琛宽慰许莹。 或许是失望到极点了,刘诗怡捂住心口靠在墙艰难喘息,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 回过神来,墙角已经没有了人。 她缓缓回屋,帮着李知青家料理后事,忙到傍晚。 死人这事就像掉入油锅的一滴水,很快把平静的村子搅合的沸沸扬扬,期间,许莹一直没露面。 薛琛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傍晚,刘诗怡准备回知青所,发现有人对她指指点点。 这时,村长面色凝重奔来:“闺女,公社忽然发了告示,说薛琛举报你害死了人,你赶紧去瞅一眼。” 刘诗怡变了脸,忙跑到村口,看到黑瓦白墙的公告栏,贴了一张新的大红‘批告’通知。 告示写了三点—— 第一,大力赔偿死者家属。 第二,严肃处罚负责李知青的刘诗怡大夫擅离职守,吊销行医资格。 第三,许莹许知青及时上报情况,才能及时挽救孩子的一条生命,给予工分奖励。 这一字一句,如利刃一般插入刘诗怡的心口。 救人的自己成了罪人。 害人的许莹反而成了英雄。 多可笑啊。 村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无辜的,处分我可以做主不记入你档案,行医资格也会帮你保住。” “但村里闲话恐怕堵不住,你马上就要去海岛随军了,最后这一周只能委屈你忍一忍。” 刘诗怡闭了闭眼。 能不记档案自然好,可她什么都没做错,薛琛凭什么这么对她? 她为什么要忍受莫须有的闲话? “马伯伯,我要去找薛琛,叫他还愿事情真相。” 刘诗怡顾不得其他,匆忙追进知青所。 这会儿,薛琛正热了一茶缸牛奶,笑着送到许莹手上:“你今天没怎么吃饭,没有营养病怎么好?赶紧喝了。” 她冷冷看着,压着怒气冲上前:“薛琛,公社的告示怎么回事?” “诗怡姐!” 许莹当即一副怕极了的样子,整个人摇摇欲坠。 薛琛连忙放下茶缸,拖着刘诗怡往屋里拽:“你跟我进来。” 很快,他把刘诗怡带进屋。 关上门后,他还带着些许埋怨:“诗怡,外面还有其他知青,你不该那样直白喊出来。” 刘诗怡极力忍着胸口奔涌的委屈,盯着他的眼睛质问。 “我伸冤为什么不能喊?是许莹害得李知青摔倒难产,你想要保住她我也理解,可你为什么要把我推出去?” 薛琛忙过来牵人,示意刘诗怡小声。 “我知道公示的处罚委屈了你,但我也没有办法,莹莹没有你的好家世,我们若不给她遮掩,这次处罚会计入档案,会成为她一生的污点,她说不定以后都回不了城。” “就算是侥幸回城,她也找不到好工作,嫁人也会被婆家瞧不起……” 眼前的男人絮絮叨叨说着,都是对许莹的担忧。 瞧,其实薛琛也知道公示发出后,会有什么后果,但他还是选择让她背锅。 刘诗怡原本已经麻木的心又隐隐作痛。 她凝着眼前人,只觉得分外陌生。 记忆中那个飞扬溺宠她的少年,好像真的已经彻底消失了。 忍着满心的酸涩,她最后问了句:“那我呢?薛琛,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发誓说会护着我一辈子?” 下一瞬,薛琛微微一笑,像是早就想好了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诗怡,我和莹莹已经说好了,如果你因此被严重处罚,我和她会永远照顾你,我们三个可以一辈子生活在一起。” 第6章 刘诗怡静静站在原地,久久没开口。 “诗怡?”见她不说话,薛琛的笑也慢慢淡了,“如果你还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我会尽可能补偿你。” 刘诗怡挣开他的手,心头是彻底失望后的平静。 在他的眼里,她的名声,她的未来竟然是补偿就可以了? 她早该醒悟了,从薛琛第一次为了许莹委屈自己那一天起,他们就不再是一路人。 她摇了摇头:“我有点累,想去休息了。” 薛琛松了口气,以为已经安抚好了刘诗怡:“好,那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我们以后再商量。” 刘诗怡没说话,默不作声回到自己的屋子。 她不知道薛琛是以什么心情,说出三个人一辈子生活这种话。 但她不想和薛琛有以后了。 她和他,也的确没有以后了。 …… 之后几天,刘诗怡没再提李知青难产真相。 她一直安安静静,就连被嘴碎的知青骂杀人犯,她也当做没有听见。 若是以前,她一定会怼回去,但现在她不想为这种无畏的争执浪费口水。 距离去海岛的倒计时,只剩3天。 这晚上工回来,她回到知青所,照例拿出画册要撕掉一张。 可她正要动手,眼前突然一片黑影笼罩,接着手腕却猛地握住。 “你不是最宝贝这画册吗?你不是说我们以后得婚礼会从这里面选一个,你把它撕了,我们婚礼用什么?” 来人是薛琛。 刘诗怡抬头,就撞进薛琛通红的眼。 他固执握紧她的手,等着要一个答案。 可撕掉画上的婚礼还能为什么?自然是这画上的婚礼永远用不着。 她和薛琛永远不会再有婚礼。 但她只是笑笑,敷衍说:“撕了以后可以再画,不用这么紧张。” “对了,许莹好像还没有会回来,你要不要去找找她?” 提到许莹,薛琛果然面露着急:“那我去找找。” 说着,他就急匆匆拿起外套往外走。 等他走进黑夜后,刘诗怡便冷脸找出火柴,点燃了撕下来的那张画。 看着火光一点点吞噬画上的笑脸,她的心已经没有从前那样痛了。 是薛琛,亲手把他从她的心里拔出去。 等画册烧完的那一天,他们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 刘诗怡这一夜睡得很安稳,不清楚许莹有没有回来。 第二天出门上工的时候,薛琛又来了,还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刘诗怡狐疑,自从许莹来了后,他已经不再送自己东西了。 今天这是? 正狐疑着,就听薛琛问:“马修璟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又是给你寄信,又是给你寄东西?” “我看有些东西盖了军区的章,你爸妈是军医,这是他们托人寄来的吧?” 原来这大包小包是马修璟寄来的东西。 刘诗怡接过东西,放在自己床铺上:“不是我爸妈,上次和你说了,马修璟是我结婚对象。” 话落,薛琛又沉脸。 “都说了结婚对象这种话不能乱说,从我们下乡到胜利村那天起,谁不知道我爱你?谁不知道你将来要嫁我?你一直闹这一出有意思吗?” 刘诗怡也听得满心闷堵。 他一直强调她和他的关系,强调他们未来会结婚,可为什么又总是为了许莹叫自己受委屈呢? 难道得到他的爱和婚姻,就要忍受委屈吗?那这样的爱,不要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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