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干脆不理会了,自个也搬了个小椅子坐到火边,顺带着好奇德观察哈日瑙海那只鹰。 她还是头一回这样零距离看鹰。 哈日瑙海不带着它的时候,它就会站在一个木架子上,脚上也会拴上细细的铁链子,由哈日瑙海的蒙古侍卫喂些血淋淋的生羊肉吃。 程婉蕴只是看,这鹰都能因为她的目光而机警地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她,顺带还扑腾两下翅膀,好似随时准备给她叨一口的感觉。 程婉蕴心里想的却是,这老鹰好像在用眼神跟她说:“你瞅啥。” 然后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胤礽靠在门框处,抱着胳膊望着阿婉被火光映成暖橘色的笑颜,心底也松快了下来。 叔公急流勇退,乞休的折子皇阿玛已经批了,从此朝堂上再也没有索中堂了,但未尝不是保全叔公的法子。 胤礽其实做过了有关叔公的梦,那正好是弘暄出事之前的那个夜晚,他躺在阿婉院子里的那个躺椅上,被夏夜带着暑气的晚风吹着,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梦里是一间充斥着浓重药味的屋子,梦里的那个人与他年纪相仿,却比他显得更老、更沉郁些,脸上胡子拉碴,一双眉头哪怕在病中,也是微微皱起的。 胤礽四下张望着,这梦中的屋子瞧着不像宫里……他正想着,就听见外头的门响了一声,急匆匆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他听见何保忠的声音说:“索大人,太子爷随驾南巡,途径德州便忽染风寒,一病不起,因太子爷病中十分思念母家,皇上特命您前来伺候侍奉太子……” 推开门,白发苍苍的索额图出现在他面前。胤礽都呆住了,叔公怎么也那么老?就像是一身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似的。 索额图行至床榻边,紧紧握住了还在沉眠之中的太子爷,连连长叹。 过了会儿,太子爷睁开了眼,他咳嗽了几声,消瘦苍白的脸强扯出一点笑来,嗓子粗粝嘶哑无比:“叔公,你来了……” 索额图眼眸微微震动,随即伧然叹气:“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叔公不必忧心,我这病……不病不行,皇阿玛对我不满久矣,我若不病得重一些,只怕是永远也见不到叔公的。” 旁观得满心疑虑的胤礽心里顿时就“咯噔”一下——他上辈子此时此刻已危如累卵了吗?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零碎的梦境又变幻了场景,山山寒色的深秋,紫禁城的树落了满地黄叶,胤礽现在乾清宫大殿上,听见康熙满面寒霜当众下旨赐死索额图。 曾经做过胤礽伴读的索额图的两个儿子格尔芬、阿尔吉善也一同被处死。 “索额图诚本朝第一罪人也!”康熙冷冷的盖棺定论,将索额图几十年为官做宰的功绩全盘否认,就像随手挖掉一块腐肉一般。 胤礽呆呆的站在大殿上,直到这梦境消散在他眼前,他一个激灵醒过来,仍然吹着那夏夜的风,都还有些胆寒。 赫舍里氏轻飘飘地倒了,可对于梦中那个早已经惊慌失措的他来说,就是最后能够庇佑倚靠的臂膀没了,总是现在他身前的叔公死了,连他的儿子也没有放过。 幸好,如今已经不同了。 叔公还在,即便已成了一富家翁,但只要他活着,赫舍里氏就不会真的倒下。就像当年总是称病的索尼,反而是四大辅政大臣里得利最深的人,退就要退得干净…… 胤礽躲到庄子上装野人,除了想和阿婉过几日清闲日子之外,也是想告诉皇阿玛,索额图退下了,他不会有任何怨言,不论雷霆雨露,他依旧高高兴兴接纳,无所多求。 远处额林珠和哈日瑙海骑马回来了,胤礽吐出一口气,不再去想这些事,专心和心爱的人、孩子们一块儿切肉分食。 热过酒来,程婉蕴不能喝酒,于是便看着几个小的和太子爷这个大的一起行酒令吃得酩酊大醉,三个孩子被她几下揉搓着送回了屋子。 只剩下也醉得躺倒在草地上的太子爷,他鲜少有这样放肆喝酒的时候,大多时候太子爷都得克制着,谨慎是他的常态,可再这样的一个地方,风都那样松弛,他也能稍稍放纵。 她俯下身去看他,就看到他合上的眼尾也有了细细的皱纹,眉心浅浅的一道痕迹,是平日里时常下意识攥起眉头的缘故。 程婉蕴这样静静地望了半晌,才轻轻地吩咐何保忠:“快把太子爷背回屋子里去,拿热热的帕子擦身,别着凉了。” 何保忠嗻了声。 程婉蕴跟着进了屋,有时候,她也会觉得太子爷可怜,他过得太累了。 等何保忠伺候好,程婉蕴又替他解开辫子,正要起身去哪梳子,结果就被人用滚烫的手臂拽住了,她转头一看,太子爷半醉半醒、迷迷蒙蒙地望着她,嘴里不知道说什么。 “二爷要什么呢?”她下意识靠过去听。 然后唇上就被热热的亲了一口。 第120章 开解 “转眼之间,咱们相识也有十二年了。”太子爷醉得浑身滚烫又软绵绵的,亲过她以后,就把头靠在了她的肩上,忽然说了这样一句。 程婉蕴愣了愣,才笑道:“额林珠都十岁了,弘晳也八岁了,怎么二爷这才发觉时日过得快呢?” 她肩头传来太子爷的闷笑声,以及一声轻轻的:“是啊,日子过得真快。” 程婉蕴觉察到太子爷的声音有些不对劲,他靠在她肩头也不动了,但她知道他是醒着的,也知道他醉意渐渐过去了。 可是他想让她觉着他还醉着。 程婉蕴便一动不动,装作什么也没感觉到,只是拿手掌抚过太子爷的背脊,就像弘晳和额林珠小时候睡不着时一样,她也是这样静静地揽着他们,静静地抚摸他们的背,这样做能让他们平和下来,慢慢放空头脑。 果然,这对太子爷也是有效果的,他故呼吸平缓安定了下来,虽然还是不愿意抬头。 良久,他才突然没头没尾地说:“额林珠有你这样的额娘,是她的福气。” 程婉蕴一开始没想明白太子爷这话是什么意思,便没有接话。等后头太子爷忽而又说了一句:“原先是我错了啊……实际上并不是我觉得好的,儿女也会觉着好,你与我就不同,你是个好额娘,你即便不舍得她远嫁,也想着她能开怀就好。经了你昨日一番话,如今我这才明白了,为何明明有些父母是极爱惜子女的,子女却偏不领情,根结是在这里。” 一言蔽之,身为父母,你给子女的爱,是子女需要的吗?程婉蕴是后世魂魄,自然懂得尊重额林珠,不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她,让她像深林树木顺风自在生长,而不是给她修剪成精致的城市园林景观。 但太子爷能注意到这些,就是因为……他曾经或者一直被自以为是的父爱伤及自身了。 康熙身为父亲,他爱他的儿子吗?爱的,他自幼父母早亡,没有享受过天伦之乐,所以他对亲情儿女是有一些期待的,但他犯了父母的通病,就是把子女都当成自己的作品。 太子爷无疑是其中受到“关爱”最多的那个了。 程婉蕴紧了紧手臂,低头抱住太子爷,轻声问:“二爷,若是不生在帝王家……或是不做太子,您想过怎样的日子?” 胤礽被问得一怔。 如果他不是太子,他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他喜欢什么?他想做什么? 胤礽想了很久,却答不上来,他苦笑道:“我不知道……”他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位置而存在的,而这副太子的外衣,已经烙在他身上了,嵌入了他的皮肉,撕下这副皮囊,下头是一片空妄,他早就没了自我。 “现在想想也还来得及。”程婉蕴鼓励道,“您之前说采菊东篱下,那就做陶渊明如何?或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李白?潇洒一生也不错?或是就做个无名无姓的贩夫小卒?庸庸碌碌地过一生?” 胤礽抬起头来,眼中有了新的光:“不,陶渊明避世颓唐,李白狂傲不羁,当个小贩庸碌一生也太过无能,既然来到这世上,不论是否在帝王家,自然也要做个于家国天下有用之人!” 程婉蕴笑眯眯地一拍手道:“啊,若是这样的话,那您现在就可以做这样的人啊。” 胤礽愣了一下,他旋即无奈笑开,他若是还听不懂程婉蕴言下之意,就白活了,于是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哪有你这样开解人的。” “也不算开解,”程婉蕴伸手去捏胤礽的嘴角,“就是盼着您开心一些,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等待与忍耐不一定是坏事,您说是不是?” 看开些吧太子爷,程婉蕴太心里微微一叹,日后若真的走到那一步,再悲哀不迟,如今有一日光阴就要快活一日最好。 一样想到了梦里那孤寂而死、亲族尽毁的结局,他哪里有颓唐的余地?胤礽深深一笑,认真地望着程婉蕴:“好,莫道桑榆晚,我一定让咱们都能看见为霞尚满天的那一日。” 隔日一大早,额林珠就悄悄溜出去牵了马,和哈日瑙海一起骑马去了,还打了两只野兔、一对野鸭子,等程婉蕴起来,这俩都已经骑得头发都汗湿了,两人紧挨着蹲在院子里看着三宝杀鸭子。 额林珠撑着下巴说:“这野鸭毛挺好看的,善和,你去挑几根留给我做毽子。” 哈日瑙海立刻说:“我会做,我给你做。” 于是两人又亲自挑起鸭毛来,程婉蕴懒懒地身了个懒腰,坐在廊子下头等着青杏摆膳,一耳朵听着额林珠说这个好那个好,一耳朵听着弘晳在屋子里朗朗读书声。 听得她眉眼耸拉,差点又要睡回去。 没什么正事做,只是为了消磨光阴而消磨光阴,这日子,悠闲啊。 即便已经快要立秋了,但这日头一大早就很烈了,因此早上程婉蕴让人预备的绿豆粥、玫瑰豆腐乳,几碟子脆爽的腌制小菜。 她自己不能吃太过寒凉的,因为另外备了一份鸡丝粥、几块枣泥核桃酥。 胤礽吃了一肚子酒宿醉起来,对这个平淡到寒酸的早点很是满意,他发苦的嘴巴和痉挛的胃都被好好地安抚了。 因为天气好,膳桌摆在桃树下,清风徐来,桃树上挂得小毛桃也透出淡淡的香。阿婉已经吃完了早膳,薅了一把草,去喂正好在四处散养跑到门前的小羊,胤礽端着粥碗,忽而觉着这趟真是不虚此行,有种浑身都被涤荡得很清静之感。 他吃完饭也去跑了一圈马,回来后见程婉蕴在收拾他的印盒,里头一堆上好的寿山芙蓉石,大大小小什么形状都有,原本是平日里他留着把玩的,见她好似地辨认上头雕刻的图案,胤礽便也一时兴起撸起袖子:“我给你刻一方小印吧。” 程婉蕴有时候也被太子爷的随意惊到,耸耸肩道:“我又不做官,要印有何用处?” 胤礽已经在翻箱倒柜找刻刀,随意回道:“闲章而已,有什么关系呢?你只管挑一块料,说上几个字,我给你刻。” 程婉蕴被他的兴头感染,便真的挑了起来,最后选了个随形荔枝冻,正好雕得是满满的葡萄,还有只憨态可掬的小松鼠在上头偷摘葡萄。 “眼光真毒,这块料子又油又亮,还是已经去世的名师雕的,上好的孤品,给你了!”胤礽回头笑道,他终于摸到了一把刻刀,“我想起来了,你昨个不是问我若不生在帝王家该如何?今儿倒是想到了,那我就是去市井上头摆摊做个金石篆刻的师傅也绰绰有余,或许也能做个篆刻大家!之前老三拿一副名画求我给他刻个压角章,我都没答应呢——说吧,阿婉想刻什么字?” 程婉蕴想了半天,说:“就刻‘达观’吧?” “好!妙万物以达观!一切听其自然,随遇而安,果真很衬你!”胤礽擦擦手还真就坐在椅子上开始刻了,“给你刻个阳文的,这俩字阳文好看。” 程婉蕴好奇地看着太子爷熟练地刻章,心想他还真没吹牛呢,回头真能出去摆摊。 她撑着下巴坐在太子爷对面,把玩着他其他未雕刻的料子,好奇地问:“二爷都有什么章呢?都是自个刻的么?” “我多着呢,有自己刻的,也有找名家刻的,闲章最多,有十几方,刻得吉句、诗文什么都有,名章有几块儿,太子印、毓庆宫印,这些就不用细数了,不大有意思。” 程婉蕴就想起了很久之前他留给她一块太子手令,忽然留意到太子爷身上就好像挂着一方小印,于是伸手过去托起来看印面,艰难辨认道:“这是……坚净?” 胤礽手上不停,点点头, 果然印如其人啊,程婉蕴想到“达观”,太子爷带在身上时时揣摩自省的却是“坚净”。 青杏进来送了果盘,程婉蕴便拿个小银叉子,自个吃一块儿顺道给太子爷也递一块儿,没一会儿两人就分完了。 大约刻了半个时辰也就好了,太子爷得意洋洋地上了印泥,拿了张小纸,啪啪盖了一下,果然刻的匀称自然,古朴雅致,胤礽自己赏了一会儿,才给了程婉蕴。 程婉蕴一副也在欣赏的模样,实则内心极虚:她差点没认出来是什么字,篆体也太难认了! 她果然不是个文雅人。 两人正在屋子里赏玩印章呢,忽然何保忠进来回话道:“太子爷,额楚大人求见。” 程婉蕴便立刻站起来了:“我去看看那几个皮猴子都去哪里玩了。” 等她出去了,胤礽点点头:“让他过来吧。” “嗻!” 没一会儿,额楚骑着马飞驰而至,小太监连忙过来帮他牵马,他急得满头是汗,翻身下马随手把马鞭缰绳都扔给了太监,急匆匆就进去。 额楚呼哧呼哧还喘着气地跪在门口请安,胤礽刚抬手,额楚就又磕了个头,咬着牙说:“还请太子爷屏退左右!” 胤礽使了个眼色,何保忠立刻将屋里屋外的人全都撵了个干净。 等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额楚才急切地说:“太子爷,裕亲王病重!皇上已经亲自回京看望!奴才就在京里,听说裕亲王曾在病榻前为直郡王、八贝子说话,如今直郡王也快马回京了!” 胤礽倒不慌乱,他左右踱步略略思忖,扭头问道:“皇阿玛可有口谕让皇子们回宫?” 额楚摇头:“奴才没有听闻。” “那就是了,”胤礽淡淡道,“我只当没有听过这些事,你也当没有来过。” 额楚愕然抬头:“可是,直郡王……” “你下去吧,”胤礽打断了他,两只眼睛幽幽冒着光,“别让别人知道你来过!” 第121章 温情 将额楚打发走后,胤礽独自在屋子里站了会儿。窗子外头正是艳阳天,程婉蕴带着两个孩子摘了一篮毛桃,这地儿气候比外头凉爽,树上的果子时候正好。 胤礽细细琢磨着额楚的话,皇阿玛没有发话,他又不在园子里,就不该窥探圣驾行踪,更不该知道京城里裕亲王府的事。 大哥的直郡王府离裕亲王府极近,两家又交好,他这时候赶过去倒不会叫皇阿玛起疑,只怕心里还会觉得他是个憨厚懂孝义的。 更何况,费扬古前两个月随圣驾巡幸塞外时,在索约勒济身上旧伤复发,一病没了,这本就叫皇阿玛唏嘘有感世事无常,谁知还不过百日,裕亲王又染了重病,他还没到知命之年,这只会叫皇阿玛心里更不好受…… 胤礽背在身后的手慢慢地攥起又慢慢地松开,最终下定了决心:不论他知晓不知晓,往后皇阿玛想起来裕亲王病重弥留之际,他却在庄子上享乐,等皇阿玛想起来过问……终归不好。 谨慎起见……胤礽抬步出去,将阿婉唤了过来,想了想问道:“阿婉,你多久没见家人了?你阿玛额娘家里老太太身子可都还好?” 程婉蕴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下意识回答道:“还是来园子之前见的,我阿玛额娘都好……”说到这儿,她发觉太子爷面色略带一点失落,于是试探着往下讲,“就是……我们家老太太好像有些嗓子眼疼,不过我额娘说她是吃锅子辣着……” 话音未落,就见太子爷当机立断地一拍手:“俗话说得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祖母年纪大了,既然身子不爽,你这个做孙女儿的怎么能不去探望?这样吧,你进宫多年也还未归家看过,一会儿我和孩子陪你回程家归宁尽孝!” 程婉蕴呆滞当场:“……蛤。”她怀疑程家人可能会吓到当场昏过去。 “快去预备吧,”胤礽轻轻拍了拍程婉蕴的肩,又扭头喊道,“何保忠,派个人去程家报信。” # 裕亲王府,康熙坐在福全的病榻前。 屋子里围了很多人,灯火影影重重,但康熙却盯着福全没几天已经瘦得脱相的脸,只觉得周围依旧安静,他和福全还是景仁宫里那两个形影不离的小皇子。 “二阿哥,你攒这么些墨梅做什么?”当时还是庶妃的宁悫妃董鄂氏问自己的孩子。 “三弟喜欢啊,我给他留着。”小小的福全抬起脸来,圆圆的小脸,一笑起来有两个深深酒窝。他的模样真应了福全这个名字,一向是白胖胖的,看着就喜人。 如今福全老了,他也老了。 康熙想起了已经模糊的母妃的模样、太皇太后、赫舍里氏,他身边的人都走了大半了。 康熙低垂着已经松弛的眼皮像个雕塑般一动不动,梁九功现在康熙身后,对跪在远处眼珠子乱转的直郡王视而不见。 方才裕亲王醒过一会儿,康熙连忙握住了他枯槁的手,裕亲王却对他说,他没事儿,他几个儿子都不着调,幸好直郡王和八贝子常来看望他这个老伯父,让他也享些福。 还说他自小就不如万岁聪明,小时候还总借万岁的课业糊弄皇阿玛,被皇阿玛瞧出来,又多亏万岁帮着抄大字,两人抄到大半夜,还被各自的母妃揪着耳朵责骂。 康熙被他说得也想起了幼时两人同桌读书的场景,想笑却又牵动不了嘴角,一股子不知打哪儿来的酸涩击中了老皇帝的心。 “奴才养孩子的功夫也不如万岁,保泰性子莽撞,又没什么大才,以后奴才走了,还要求万岁多宽恕他几分……” 这话仿佛在交待后事,康熙厉声阻止:“胡说,你的儿子还要赖给朕来教么!你好好多活几年,自己的儿子自己操心……” “奴才虽然痴长万岁一年半载,却事事全赖万岁看顾,恐怕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话到最后意犹未尽,康熙望着福全喘着粗气,又慢慢合上眼昏睡的模样,已经哽咽了。 他这个二哥,哪里有他说得那么笨呢,他那句“愿为贤王”,是在他要被太皇太后包到慈宁宫抚养之后说的;他小时读书写字骑马射箭没一次好好赢过他,可三征葛尔丹,他驰骋沙场却几乎百战百捷;他故意养废保泰,想来是为了向他表明忠心的态度;而今日他在病床上说这些,康熙又怎么会瞧不出来他的意思? 他站到老大这一边,他求他将亲王爵留给保泰,康熙知道一切、看穿了福全的小心思,但他却真被福全说得伤心了,那些早就消散在回忆里的场景好似又在他心里抽出新枝,一点一点活了过来,而这样的伤心,让他都不愿去计较福全为老大张目的事了。 他的二哥怎么会不聪慧,他连他这个皇帝心里会怎么想,都算准了。 康熙走出裕亲王府时,不防被外头明媚的艳阳天刺了眼,不由微微眯起眼。 “皇阿玛,儿子愿护送您回畅春园……”直郡王连忙跟在了康熙身后,康熙却没看他,嘴角线条抿得愈发平直,站在屋檐下面目冷峻得好似冬日山顶的冰雪。 直郡王不由收住了脚,心中猛地忐忑了起来,不敢再多说话。 “老大啊……”车停在了门前,康熙头也不回地踩着太监的背上了车,很平淡地抛下一句话,“这次明珠没有教你不该来吗?” 随即车帘便被重重地甩上,梁九功给直郡王拱手行完礼后也跳上车辕,金顶黄盖的朱轮车便飞快地驶出了胡同,剩下直郡王被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吓得面色惨白呆立原地。 好半天,被贴身太监轻声唤了好几遍,他才像找回三魂七魄一般,哆嗦着攀住身边贴身太监的手,如同攥住一块儿浮木,语无伦次道:“……套车!套车!去明相府……不,不不不,不能去!不能去!回宫……我要见额娘!” 康熙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上闭目养神,对于儿子之间的争斗他自然不是毫无所觉,他立保成为太子,是安天下臣民之心,也有对保成的拳拳爱子之心。但保成身为太子,却太过依靠索额图,让朝堂上的形势越发助长了索额图的气焰,外戚之祸不得不防,因此他扶持老大、利用明珠,压制朝堂中以索额图为首的“皇太子党”,结果却又亲手养大了老大的野心。 真是轻一点重一点都不成。 保成性子仁慈温润、行事有度又文武双全,在康熙心中,他十几个儿子全加起来也比不上他的保成,他可从没有易储的心思!可恨老大竟然还摆了“大千岁”的谱! 大千岁!康熙面色越发冷峻,宫人们叫保成千岁爷,老大就要高他一头,生出个“大千岁”的名号来!生怕旁人不知道他的心思? 如今索额图已辞官,康熙也用不着再立个大千岁去下保成的面子了……更何况……康熙黑着脸又想起有一年中秋的一件事。 那会儿还在宫里,保成照例过来请安,正好他手上没什么大事要处置,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康熙就拉着儿子一起下棋,司茶的小宫女端着托盘奉茶上来,她行至炕前屈膝低头奉茶时,便带过来一点幽香。 康熙正捏着棋子琢磨,没有留意,他对面的保成却忽而抬起头来,看了眼那宫女头上簪的花,随口问道:“这时节怎么还有海棠?” 那小宫女满脸通红,声音细细柔柔地回话道:“回太子爷的话,这是御花园暖房里新栽种的海棠树,在暖房里能一年四季开花,若在外头也能开半年的花,听御花园的太监们说,是广州舶来的外邦海棠,较之不同。” 胤礽看了那宫女两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倒还算有几分意趣。” 那小宫女闻言顿时掩不住地喜悦,屈膝抖着嗓音说:“谢太子爷夸奖。” 等她下去了,康熙才笑吟吟地放下棋子:“保成喜欢那宫女?也是,你身边都好几年没有进人了,若是看上了,朕回头赏给你——” 他疯了?当着皇阿玛的面调戏皇阿玛的宫女?胤礽顿时瞪圆了眼:“皇阿玛!儿子哪有这种心思。儿子……儿子……” 康熙倒没有计较,挑着眉头问:“平日里都没见过你正眼多瞧哪个女人一眼,这个还多问了两句,既是没瞧上的话,那又是为何?” 胤礽耳根发红,突然怎么都没说出口。 就在康熙嗔他支支吾吾做什么时,还是梁九功在一旁笑眯眯地接了句:“奴才记着,太子爷的程侧福晋倒是极喜爱海棠呢。” 康熙这才了然,怪不得保成问什么海棠!原来不是看上那小宫女,而是为了讨他宫里那个侧福晋欢心,不由略带不满地撇了撇嘴:“你这当爷的,倒日日将女人的喜好记在心上!朕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宠女人当有度!” 胤礽心中腹诽宜妃的生辰、王贵人与家人失散您也很放在心上啊,这不还下旨让李熙去杭州寻访王贵人家人呢! 但话却说得漂亮,胤礽笑道:“皇阿玛说得是,只是儿子记着程氏好歹伺候儿子多年,是儿子身边的老人了,又为儿子生儿育女,两个孩子都聪慧又健康,她又本分,自然多记着些。” 康熙想到弘晳和额林珠,脸色稍霁。 这件小事也就这样过去了,结果没多久康熙领着直郡王巡幸塞外,俩父子单独在帐篷里用晚膳,就听直郡王对他说:“皇阿玛有两件事儿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康熙瞥他一眼:“那你别说了。” 直郡王被康熙一噎,随即清了清嗓子镇定道:“……皇阿玛,这宫里流传着好些对太子二弟不利的传言,儿子听得不像样!得跟您说一声!” 有关太子的话,康熙还算有耐心听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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