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是康熙最小的女儿,如今和永琛、宁聂丽齐格差不多岁数,要不说王嫔与毓庆宫有缘呢,十八与弘晋佛尔果春年纪相仿,如今这十一公主又与两个东宫的小孙孙年纪相仿。 十一公主出生时天寒地冻,身子骨也不大好,战战兢兢地调理到两岁,总算胖了些,也不大咳嗽闹病了,王嫔一高兴,就说要给孩子办个小小的生辰宴,因皇上在病中,也不敢声张,只着人到毓庆宫说了一声并请了同住永寿宫的二十阿哥及生母高答应,还有十八阿哥在上书房玩得好的几个小皇孙:四爷家的弘时、弘历,五爷家的弘晊、弘昂。 说起弘历,也有得说呢。 弘历年岁还小,本不应到上书房念书,但他这段日子在永和宫小住,跟十四爷的儿子一块儿弘春、弘明玩,谁知四爷跟十四爷不对付,他的儿子跟十四爷的儿子也针尖对麦芒,一不留神就能吵起来,比他大不少的弘春弘明两个人加起来还嘴不过小小的弘历,回回都气得大哭不已跑到德妃那告状。 德妃能怎么着?弘历还不怕,学着四爷背着手迈过门槛,德妃看着他这幅样子也觉得好玩,搂住抹泪的弘春弘明,问道:“你怎么不怕呀?” 弘历理直气壮:“回玛嬷的话,孙儿占着理,故而不怕。” 德妃都禁不住笑了。这么小一豆丁,又不能打不能骂,但她心里却又更偏爱十四爷的儿子,便找了个“弘历早慧”的名头,请旨将他丢到上书房去跟着读书。 于是弘历只比永琛大半年,也就三岁半的年纪,就已经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四福晋看着心疼,本来想把他接回雍王府,但又怕德妃多想,想着当年弘晳阿哥也是三四岁就进上书房了,如今多出息!皇上多喜爱他呀,踌躇下咬了咬牙,提着礼物到毓庆宫请程婉蕴托人多多照顾,程婉蕴便把这活交给了如今上书房的“老大”十八阿哥。 今儿到永寿宫便也见到了胖乎乎的弘历,在很多三岁多的孩子话都表达不清楚的年岁,他已经能用一连串的话怼人了,而且很有孩子王的气质,把年岁比他小一些的永琛指挥得团团转。 活脱脱一个笑容版本的四爷。 孩子们混在一块儿玩,佛尔果春特别喜欢十一公主,十一公主生得也很像王嫔,两岁就已显露了美人胚子的脸了,佛尔果春这样爱美之人见了她简直走不动路,一直抱着她,还给她梳头发扎辫子,将这个小姑姑当洋娃娃打扮。弘晋则和十八阿哥一块儿下棋,两人今年也十一二岁了,过两年十八也得开府出宫,弘晋很舍不得,于是得了空就爱去阿哥所粘着他,还把新孵出来的小鹅送了十八阿哥两只,如今在阿哥所横行霸道,不知啄坏了多少太监的裤子。 永琛和宁聂丽齐格便是几个大孩子的小跟屁虫,走哪儿跟哪儿。 程婉蕴得以坐在暖炕上与王嫔一块儿闲话。 “皇上前两日已能起身了,否则我也不敢请你们来。”王嫔一边替十一公主做帽子,一边盱了盱程婉蕴,心有余悸道,“刚听闻圣躬违和那会儿,连着有半拉月不许任何人觐见,朝堂内外都快吵开锅了,那阵仗可真吓人……” 康熙病得突然,幸好不算特别严重,只是有半边身子使不上劲,再者便是嘴角未能恢复,康熙这样要强好面子的人怎愿意将自个这病容暴露在人前,因此不论是六宫妃嫔或是几位内大臣通通都不见,就连太医都是日夜守在乾清宫不许离开半步,更不许传出去什么话,这样的动作倒引发了许多流言蜚语,有说皇上已经遭受不测,还有人怀疑太子爷篡位的,若非太子爷稳得住、几位亲厚的亲王弟弟也出了力,而爱挑事的直亲王被勒令闭门反省、八爷圈禁中,还不知会不会有人打着孝顺的旗号闹出夜闯宫禁的事呢。 太子爷为此也约莫一两个月没回过毓庆宫了,一直守在乾清宫亲自伺候行动不便的老父亲,六部的奏折都是一车一车运到乾清宫的。 程婉蕴听了王嫔的话,便知道她心里不安,这是变着法想打听些什么,她便笑着摇了摇头:“你放心,皇上春秋鼎盛,不过小病一场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王嫔得了准话,眉眼便弯了起来,微微松了口气。 程婉蕴见了便心里有些酸涩,在这宫里,儿子盼着老子死,或许也只有如王嫔一般年纪小又位分不高的汉妃们真心希望康熙能长命百岁了吧?皇上还在,她们这日子还有些盼头,皇上没了,便要一齐关到宁寿宫、慈宁宫等宫殿里去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了。 王嫔还好,她有三个儿子,她如今还不知道康熙临终前会下恩旨让有子的后妃能到儿子府上奉养暗度晚年,她或许也以为自己得长留宫中,这才心下揣揣。 程婉蕴又不能告诉她:安心啦,康师傅还有十年可活!也不能告诉她:安心啦,你要烦恼的是儿子太多,将来要哪个儿子家住呢!历史上,十五十六阿哥为了争谁来奉养自家额娘差点打起来,结果架打了不少,总算打出了结果:庄亲王(十六阿哥),但他请求迎养密妃于府邸的折子却被乾隆十动然拒地驳回了。 同样被驳回的还有十七阿哥的母妃陈氏,乾隆心眼子不比四爷少,想拿捏住自己小叔叔们,自然要留下他们的母妃在宫中,还能彰显自己的孝心和仁爱,一举两得。 不过如今历史已悄然转过了弯,太子爷还在,乾隆会为了巩固政权而提防自己的小叔叔,太子爷可没这个必要,将来王嫔或许真的能过上含饴弄孙的好日子。 乾清宫里,夜深了,胤礽却仍坐在康熙身边,替架上了老花镜的老皇帝轻声细语地念着奏折。 烛光下,康熙病了一场更瘦了,他眼皮松弛,使得他的眼角微微下垂,脸颊两边的肉也垂了下来,扯出了不少沟壑般的皱纹,八字胡修剪得整整齐齐,却已染上了花白的颜色。 他精神头还不大好,曾经挥毫泼墨的右手经过太医的诊治依旧使不上大劲,抬起来甚至有些颤抖,于是他近来已不再亲自批阅奏折,改为听胤礽一封一封地念,他再沉吟片刻,给出批文,最后由太子用黑墨代批,再盖上太子的印玺以及康熙的小印。 这样就代表着这封折子是他看过、属意太子代笔批阅的。 这样批折子的速度自然慢了不少,但军国大事不能耽搁,康熙还是强撑着身子听着胤礽一封一封地念,但偏偏这些大臣们总是废话连篇,上的折子时常不知所云,听得康熙与胤礽时常哭笑不得。 比如河南巡抚赵弘爕,他便是没话找话说的典型,每日都要给康熙上折子,有时候实在没事,就天天跟康熙汇报河南的天气情况,比如,已经连续一个月,胤礽一展开就看见赵弘爕写道: “恭请皇上圣安:皇上,河南这边下雨了。” 康熙咳嗽道:“你就写知道了。” 隔了几日又来一封:“恭请皇上圣安:皇上,河南这边又下雨了。” 康熙忍了忍道:“你就写朕知道了!!” 又过了几日胤礽又读到他的折子:“恭请皇上圣安:皇上,河南这边下了老大的雨了!” 康熙抚了抚老花镜,气得一时没说话。 今日,这家伙又写了一封折子:“恭请皇上圣安:皇上,河南这边又又又又双叒叕下雨了!” 康熙怒道:“以后他的折子都不用念了!直接打回去!” 胤礽抹了抹额角的汗,除此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问安折子:“皇上,您好吗?” “皇上,天气冷了,您好吗?” 康熙心情好时会让胤礽写:“朕很好。”、“还挺好的。” 心情不好:“阅。” 胤礽之前替康熙批阅奏折,大多是批阅那些比较重要、紧急的折子,康熙会把灾情、修缮、民生一类的折子作为题目随时考较他,即便是之前康熙亲征葛尓丹时期,他也有六部官员、内大臣代为筛选过滤,在战争时期,这样的折子也少很多,因此他之前很少这样一本一本翻开所有的奏折,并每一本都仔细批阅,也很少见到这样汗牛充栋的“垃圾”折子。 他看了看手边堆积如山的折子,再看了眼披着外衣仍旧示意他拿下一本的康熙,心里忽然又是敬佩又是酸涩,这些旁人都不知道的辛苦,才是皇阿玛这个皇帝的常态啊。 太医也说了,皇阿玛这病是多年劳累、不肯禁酒,又恰逢外加急怒攻心所致,所以来得急又来得猛,风痹之症很难根治,往后也只能这样调理着、保养着,才有延年益寿的可能。 如此想来,皇阿玛不仅要看这些多气人的折子,日常要提防勋贵大臣、自己不安分的儿子,们、外头虎视眈眈的沙鄂和英吉利、荷兰,还有时不时闹脾气的蒙古各部,对内还有调和满汉防着汉人造反,这么多的事情全压在他一个人肩头,这身子不跨成才怪呢。 胤礽心有戚戚焉,忽然对自己将来的日子也不大乐观了起来。 而这样的日子渐渐过去,因康熙五十年忽而患了病,曾精力旺盛的康熙老态顿增,饮食也减半,虽然能在太子的搀扶下走上几步,甚至还能驾临朝会听政,但精神终究是短了,视听更是衰退不足,但他仍这样辛苦地坚持了大半年,才在康熙五十一年九月三十日——这是历史上胤礽被二废的日子,畅春园里的各色菊花争相开放了,金桂也随风送来香气。 就在这一日,康熙将程怀靖送来的彻底打下了白哈儿湖并驻军建城的折子默然地看了又看,原本歪在暖炕上的他摘下了眼镜,忽然唤道:“梁九功,扶朕起来。” 梁九功连忙上前伺候,却见康熙微微颤颤地起来后,趿了鞋,慢慢地走到屋子里那张宽大龙案后头,命梁九功研上一碟子朱墨,他用颤抖的手捏着笔杆,良久良久,谁也不知此次此刻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或许他在回忆着这几十年的峥嵘岁月,也在回想着当年曾英雄气概的自己。 只是……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康熙终究还是牵扯着嘴角微微一笑,强撑病体,颤颤巍巍地用朱笔写了“禅位诏书”四字,这四个字仿佛力有千钧,他写得很慢很慢,随后才又写道:“……朕体劳多病,既当传位太子,归政退闲。” 写完这条,他又想了想,便又添上一句:“凡军国重务、用人行政大端,朕不敢自逸。命部院衙门及各省题奏事件,悉遵前旨而行。” 第188章 两个 康熙五十二年十月,又是一年的深秋,雨丝如烟云一般飘落,毓庆宫后罩房的小宫女穿着刚做的新衣,捧着青瓷瓶站在廊下接雨水,忽而瞥见一抹明黄往长廊转角走过来,便连忙跪了下去。 绣着金丝云锦的龙靴经过时,头顶传来一声温和的“起来吧。”,小宫女又叩头谢恩,嘴边踌躇了会儿才如蚊呐一般冒出来一句:“谢……皇上恩典。” 等胤礽走远,她才抹了抹额头的汗——方才那心真是快跳到嗓子眼了!生怕说错了话,回头被姑姑们知道了只怕又是一顿手板!这段日子,只觉着这嘴巴都快不听使唤了。 这也怨不得她,如今宫里、朝堂都不知该如何称呼两位皇上,康熙去年虽写了禅位诏书,但名义上已是新君与太上皇的胤礽与康熙却仍旧没什么变化,胤礽任居毓庆宫,康熙仍居乾清宫,胤礽仍每日陪康熙上朝,坐在下头的小圈椅上,只是坐垫也换成了明黄色,康熙即便瘦干了脸,却也依旧紧握着朝堂大事,文武百官、领侍卫内大臣都先到乾清宫请旨,才再拐道去毓庆宫去问安、汇报日常琐事。 曾有臣子上书请旨举办禅位大典,康熙留中不发,又有臣子上书试探请旨择吉日举办新君登基大典,康熙依旧留中不发,于是朝野、宫闱内外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太上皇这到底是想退还是不想退啊? 禅位诏书下来,除了将原本太子爷的规制都往上拔了拔,如可穿明黄、可用龙纹,其他似乎都没什么变化,几个皇阿哥原本因这个诏书震惊得无以复加,尤其八爷,听闻在府邸大醉三日,边哭边笑状若疯癫,八福晋还传出诸如太子爷登基,他们项上人头岂能保全之流的混账话,被康熙知道后下了当众仗责二十的惩罚,也是丢够了八爷和八爷府上的脸面。 但之后康熙犹犹豫豫、拖拖拉拉的做派又渐渐将这些流言蜚语引向了另一边,每逢朝会,胤礽都要面对胤褆、胤禟或是胤峨那种又可怜又古怪的眼神。 有一回散了朝,胤禟正好找他说起商贸的事,他说他想学英吉利成立个什么西洋公司,跟他们走一样的路子,弄些大船、战舰去外头雇人,运到澳洲去放羊、种田,然后再将东西运回来卖。胤禟笑道:“二哥,你也知道我别无所好,就爱这商贾之事,我成日里在京城也无趣,都三十几的人了,这么庸庸碌碌也没劲,您觉着这主意怎么着?您若是不放心我,您找人跟着我,我也不带亲卫,用您的人怎么样?” 胤礽倒是没那么小气,还不至于忌惮弟弟到这份上,当然,主要是胤禟他知道他没那份心,若是老八,他指定一口否决,不然不出一年半载,那澳洲只怕就不叫澳洲了,要改叫八贤王洲了。 他看着胤禟一副兴冲冲恨不得今日就出海的模样,笑道:“你这想头可和宜额娘商议过了?宜额娘愿不愿意?别我这头答应了你,回头毓庆宫的门就被宜额娘气得踹倒了。” “二哥放心,额娘那头我自有办法,”胤禟搔了搔脸皮,随即又拍了拍胸脯,嬉笑道:“您既然这么说,君无戏言,那我就当您答应了!您放心,我不占您便宜,你借几个熟悉往来澳洲、非洲或美洲的娴熟水手给我,我定许重金相聘,出海的船也不贪您一两银子,我自掏腰包!” 胤礽笑了:“在我这头,去就去吧,二哥不拦着你……” 话还没说完,胤禟就一蹦三尺高“太好了!”转头就往刚套好车的贴身太监脑门上一拍,“套什么车,今儿不出宫,我要进宫找额娘说话!” 胤礽看他那兴奋样,又提醒了一句:“记得先跟皇阿玛请旨去。只要你请到了旨意,二哥也不小气,回头包些银子送到你府上,就当资助你买两艘船。” 胤禟闻言就踉跄了一下,听见康熙的名字就仿佛老鼠见了猫,他有点苦恼地撇了撇嘴,皇子想出海做生意,老爷子还真不一定能同意,他叹了口气,抬眼看了看胤礽竟然流露出一点同情,想起二哥如今“登基”一年多了,除了换了几件衣裳,连“朕”都还不敢自称,便走上前来叹了一声,小声凑到胤礽耳畔道:“二哥,你过得真苦,哎!” 说完撒腿就跑。 独留胤礽站在原地,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前几年兄弟们还打得不可开交,但康熙那一道禅让诏书下来,兄弟们都安服了不少,有一算一都开始另谋生路了,六部的差事就那么点,十几个兄弟怎么瓜分得干净?皇阿哥又不许随意出京,更不能像前明似的就藩各地,当一回土皇帝,好歹都是康熙严格要求长大的儿子,一身本事无处使,只能当猪圈养在京城,那谁受得了?胤禟算是开了个头,后续来找他某差事的弟弟、侄子只怕一大把。 但这样的烦恼,胤礽到底还是喜闻乐见的,比起上辈子兄弟反目、几乎兵戎相见最后两败俱伤的结局,这样或许更好一些。都是一块儿长大的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一面防备着,一面却也希望他们能好好的,若人人都能这样为国出力,何愁将来大清不好? 这么一想,得亏有个遥远的澳洲,即便看不惯的弟弟也能一巴掌拍过去开荒,倒也不错呢。 胤礽想了想,心里又顺畅了。 至于这有关嗣皇帝与太上皇的礼法,胤礽倒是不着急,皇阿玛一病,他就好似赶鸭子上架一般,即便当了四十年太子,这当皇帝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皇阿玛不肯放权倒也有好处,胤礽发现康熙心里有点不得劲,压着该办的事不办,便总是早早就披衣起身去乾清宫,一面是尽尽孝心,他从梦中已经知道了皇阿玛的寿数,因此他心里是另一份煎熬与难过,并不大在意如今所谓“名不正言不顺”的情形;另一面正好能从皇阿玛身上学习帝王心术,那些平衡人心的谋略,他终究是比不上皇阿玛的;还有就是……大臣们也不必两头跑了,反正事事都要先请皇阿玛裁夺,他正好在那儿当个吉祥物,也省得他们多费口舌和腿脚。 若是算上梦中的前世,二世为人,以及四十年太子生涯,唯一磨练出来的便是他这心性。 阿婉常说,看得开活得久,这是话糙理不糙。 而他沉稳内敛、平和淡然的态度,也让康熙与一众大臣心服口服。 但这事儿也不能就这么拖下去,尤其是汉臣们各个都心急如焚、夜不能寐——哪个正经朝代有两个皇帝临朝,这简直在挑战他们这群迂腐古板士大夫的精神底线!康熙似乎早就料到大臣们不会善罢甘休,把胤礽独留京城,自个打着奉养嫡母的名号带着太皇太后(原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禅让诏书下了以后,便先称呼太皇太后)溜到畅春园住了大半年也不回来。 朝臣们这下可就苦了,天没亮要先去畅春园给康熙请安,然后再马不停蹄赶回宫里给胤礽汇报国事,来回跑了大半年忍不下去了,正谋划着联名上书,谁知还没动作呢,太皇太后的亲妹妹淑惠太妃却因贪吃了两块茯苓糕噎了嗓子,虽被及时赶来的太医以拳击背数次击出,但淑惠太妃年纪大了,还是没承受住,当晚就发起高热来,过两日似乎还染了风寒,约莫挨了十几日,仍旧无力回天,薨逝在寿康宫北院。 这事儿发生的时候康熙与太皇太后都还在畅春园,康熙侍奉听闻消息悲痛欲绝也病倒的太皇太后自畅春园回宫,又因淑惠太妃薨逝之事而决定辍朝三日,再急召自幼养在淑惠太妃膝下的十七阿哥进宫为太妃扶棺送殡,宫里也为此再次换上了一片白色。 程婉蕴与胤礽摘了冠上的缨纬、带着毓庆宫的孩子们日日早晚前往寿康宫致哀,等淑惠太妃的芦棚拆了,起灵奉安孝东陵,太皇太后还是病着,且毫无起色,康熙心中有些不祥之意,自己也恹恹地不大开怀,天一冷也咳嗽了起来,这下宫里最尊贵的两个人都病着,康熙便干脆让宫里依旧停了乐声,又戒了大鱼大肉给太皇太后吃斋祈福,两个都是年老多病的老人家,这点小病痛几乎日日不断,于是胤礽白日里去给皇阿玛、皇玛嬷请安侍疾,夜里便还是照常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让被家国日常琐事累了一年多的自己得以有所喘息,能在毓庆宫偷闲一小会儿。 深秋萧寒,今日夜里仍旧下了一点雨,滴滴答答的檐声只怕又要滴到天明,说起来这今年的秋日真是缠绵,宫里的打更太监敲着梆子沿着宫墙走过时都不唱“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了,而是改成了“秋报福雨,河清海晏”,倒也算机灵。毓庆宫各处宫门的值房太监听着“梆梆”的打更声远去,也关闭宫门下了钥,打着哈欠回屋里烤火。 毓庆宫被绵绵细雨笼罩得夜色朦胧、灯火温软,后罩房的玻璃窗上挂了细白绢纱帘子,被雨水、宫灯这么一映,只见上头映了围炉相依的二人剪影,模模糊糊不甚清晰,却还是能看见已等同身为帝王的胤礽挽起袖子替程婉蕴挟菜,两人吃着饭说着话,也不知说了什么便一齐笑了起来,程婉蕴笑倒在胤礽怀里,胤礽便也含笑抬手替她揉着笑痛的肚子,两人的影子恍若合成了一人,叫举着伞进来的茉雅奇远远便望得一怔。 自打她降生之日起,她就从未见过阿玛对额娘如此,他们即便是不曾决裂的那几年,也是规规矩矩地对坐,由各自的侍膳太监夹菜、分汤,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是沉默到底。她经常回想起来,也总觉着正殿里似乎总是安安静静,没什么人声的,鼻尖里也都是清苦药味,似乎永远都这样。 此时此刻,望着窗上的人影,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约莫与宫女在门边徘徊了一会儿,却见守在院子里的青杏已瞧见她了,连忙迎上前来福身:“二格格来了?皇上还在用膳,可是有什么着急的事?奴婢替您回禀。” 说着又接过她手中的伞,替她拢了拢披风。 茉雅奇叹了口气,有些踌躇地抬眼望去:“是额娘老毛病犯了,说是心口绞痛,如今下了钥,想请程佳额娘要个对牌请相熟的太医过来瞧瞧。” “这事儿容易,二格格到暖和的偏厅稍候片刻。”青杏将她安顿好,才快步过去回话。 没一会儿,她又返回来屈膝道:“已着人去请太医了,二格格别急,皇上、娘娘这边请格格过去。” 如今毓庆宫的称呼也是一团乱麻,胤礽已被称呼为皇上,但他自个都还没正式登基,他后院的女人自然也没有大封,因此茉雅奇还称为二格格,程婉蕴的“太子嫔”封号不能用了,只能模糊地唤作娘娘。 茉雅奇便笑着谢过,抬手抚了抚头上的旗头,正了正衣裳便过去了。她如今已是妇人打扮——去年她正式出嫁,嫁给了托合齐的儿子万琉哈苏日泰,但太子妃身子不好,她即便出嫁也时常进宫陪伴额娘,正好苏日泰也在内务府当差,两人时常一同进宫又一同出宫,总归是新婚夫妻还黏糊着呢,婚后她还算美满,苏日泰不善言辞,但总是能将心比心为她着想,她已很满足了。 往常她不大会在宫里留宿,但今日太子妃旧疾犯了,她便留了下来。 进了暖阁里,程婉蕴与胤礽仍旧家常打扮坐在暖炕上,膳桌已经撤下了,两人倒也挨得不近了,但屋子里还残留着食物的香气,夹在暖暖的炭火里,烘得人脚步都不经意变轻了。 茉雅奇跪下请安:“女儿见过皇阿玛、程佳额娘,贸然打搅长辈用膳,是女儿的不是。” “何必计较这些?额林珠天遥地远咱们难得见一次,你能常常进宫来尽孝,是咱们为人父母的福分。”程婉蕴温和地下了炕将她搀起来,让她坐在绣墩上,“听额驸说你这几日胃口不开,可是为什么?” 胤礽便也接口:“小病也不可轻忽,回头太医来了也叫他给你诊诊脉。” 茉雅奇红了脸,小声道:“苏日泰也是的,怎么这点小事也告到阿玛和程佳额娘这里来了?” “他可不是故意告状,是在内务府挖地三尺地寻手艺好的厨子,竟寻到三宝的徒弟六宝头上来了。”程婉蕴捂嘴笑道,又拍拍她的手,“额驸心疼你,这很好,我做主把六宝给你,你改日就领出宫去,可不许为了这事儿回去教训他。” 三宝的两个大徒弟,四宝跟着额林珠去了蒙古,五宝送给了乌希哈,因此如今宫里便排到了六宝,茉雅奇出嫁时没好意思开口要,她能留嫁京城,已是占了便宜了,哪里好意思开口要人?谁知自家额驸傻愣愣的四处打听……倒显得她馋嘴猫似的,茉雅奇听完更是红透了脸,呐呐地点头。 一家子温言叙话倒也温馨,程婉蕴细细地问茉雅奇婚后的生活,从茉雅奇低得快听不见的羞涩语气里,她总算确信苏日泰是个好的,不是善于伪装的渣男,于是也换上了更真心的笑容。 另一头,正再正殿为石氏诊脉的太医却眉头紧锁,隔着帐子虽看不真切,但太医还是能看清里头躺着的人形销骨立,捂着胸口呼吸急促,脸色也渐渐青白了起来。石氏卧病多年,不知换了多少太医,都说是消渴症,只能常年吃药、精心伺候饮食养着,是无法治愈的。这病使人阴津亏耗,越是患消渴日久,病情失控,则阴损及阳,热灼津亏血瘀,而致气阴两伤,之后便会气血逆乱,生出旁的许多病来,有些人不仅会与石氏一般眩晕、胸痹,还会耳聋、目盲,渐渐不能行走。 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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