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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爷去乾清宫请安了,早嘱咐奴才跟格格说一声,您收着就是,不必谢恩。” 程婉蕴就在心里祈祷,康师傅别是把太子叫去训的。 其实她一直都觉着康熙和太子之间的关系有点别捏,但具体又说不上来。人都说天家没有真正的亲情,父子关系夹在君臣体系里,别扭似乎也是常理。 但她总有一种康熙想效仿朱重八和朱标的父子关系,结果画虎不成的感觉。 首先,明清两朝是完全不同的制度体系,其次呢,朱八八与马皇后伉俪情深,他那么多儿子不是马皇后生就是马皇后养的,后宫里的嫔妃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康师傅么……皇贵妃、贵妃、四妃不说,还有一堆八旗勋贵出身的嫔、贵人,这背后真不知有多少利益纠葛。 最最重要的一点,人家朱标自小有妈,太子没有。 如果赫舍里皇后还在,太子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难了,程婉蕴叹息。 也不知是不是程婉蕴的祈祷灵验,康熙这回还真不是叫胤礽来听训的。他是个控制欲很强的君王,对江山、臣工乃至自己的儿子,他都有极强的掌控欲。 所以他听完梁九功回禀了今天上书房的“分饼”事件,便感到很是欣慰。 他把人叫来,自然要对太子勉励几句。 胤礽收到旨意的时候才刚进毓庆宫的门,他又连忙换了衣裳,忙乱之际还想起李德全来上书房盯梢的时候,曾悄悄向他透露了康熙正为了葛尓丹的军报生气,和大臣们从早到晚议事连点心都没用。 他就让膳房再烙几只卷饼一并送到乾清宫去。 到了宫门口,膳房太监追上了他,胤礽便自己接过食盒。 康熙正站在宽大的金丝楠木桌案后头,他穿一身明黄龙纹纳纱龙袍,箭袖挽到小臂,悬臂提笔写完一幅字,抬头见胤礽拎着食盒过来,含笑道:“什么好东西还叫你亲自拿着。” “皇阿玛瞧了就知道。”胤礽走上前打千请安。 康熙虚虚一抬手让他起来,又让太监把桌上的笔墨收下去,他鼻子灵,胤礽走到跟前他就闻到了味道,等掀开食盒盖子一瞧,盘子里果然盛着三只还热乎的烙饼。 “儿子听说您忙得点心和晚膳都没用,”胤礽把盘子端出来,“皇阿玛,儿子斗胆说一句,就是再有什么天大的事儿,您也不该拿身子玩笑。” 康熙一怔,旋即哈哈大笑:“你这话和你皇祖母说得一模一样。” 他正巧下半晌才被皇太后派来的老嬷嬷说了一顿,但他非但没有为此生气,还特别愿意听老嬷嬷学皇太后说些唠叨但关切的话。 如今太子也这么说,让他心底更熨帖。 胤礽也笑了:“您不听儿子的,总该听皇祖母的吧?如今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您好歹赏脸尝尝,儿子和兄弟几个都觉得好,简单又方便。” 康熙是俭朴之人,他忙起来不爱折腾,一般御膳房预备了什么随便垫两口就得了,平日里也不会特意琢磨吃食,毕竟御膳房的规矩是他定的,成例他都知道,这种小节他自然不会特意关注。 这会儿,用筷子夹起一个饼看了看,又尝了一口,便也点头:“吃这个比吃糕子强,梁九功,以后都叫他们进这个,三两口吃一个,也不耽误事儿。” 这东西可比做那些糕点容易。 梁九功忙躬身答应。 胤礽见康熙进得香,便也放了心。 他带来乾清宫的卷饼和他自个吃的口味不一样,康熙喜欢吃牛羊肉,因此带来的内馅是酱好的牛肉饼,里头多夹了两块黄瓜,刷的也是甜面酱。 胤礽是昨天听完了阿婉一番“亲情血脉也需经营”的说辞才决心改变的。 夜里,阿婉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着,他闭了眼睛却在自省,他平日里对皇阿玛似乎也关怀不够,皇阿玛事事拘着他,却也是对他大小事情都上心的缘故。 这宫里旁人就罢了,唯有他自小就养在康熙跟前,从小到大,除了康熙,他身边亲近的人几乎都是些奴才,他本就该比旁人更多关心皇阿玛才是。 可惜往常他没有从这一层去想过,若是皇阿玛哪天多夸了大哥、其他弟弟几句,有些时候,他心里也会忍不住有些不平。 因为皇阿玛对他是责多夸少的。 甚至小时候,他还会诚惶诚恐地以为,康熙其实不喜欢他。 他以前就听过很多风言风语,他出生的时候朝堂上很难,汉臣的心康熙还没收拢到一起,残明势力散落各地,南边三藩又乱了起来,甚至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起义,反清复明在当时并不局限于白莲教,在民间真是闹得沸沸扬扬。 他就听太监偷偷议论说,立他为太子,不过是权衡利弊下的无奈之举罢了。皇阿玛并谈不上多喜欢他这个儿子,说他武不如大阿哥,文不如三阿哥,他只是命好,恰好投在赫舍里皇后肚子里,又恰好在那时候出生了,为了稳定朝纲,还要笼络那些汉人士大夫才立的嫡子。 小时候,他为了这些话不知难过了多久。 而仿佛为了印证这些传言似的,康熙对他越发严厉起来。 如今想起来,哪个不要命的奴才敢到主子耳边传这种话?一定是别人故意安排说给他听的,当初他被立为太子,也一定伤害了很多人的利益。 胤礽如今是越来越看得明白,阿婉说得没错,他根本没必要和大阿哥或者其他人去争这些长短,他只要真心实意对皇阿玛好,把太子这个责任尽到就是了。 他首先是儿子,其次才是太子。 如果总因为顾念君君臣臣而远了皇阿玛,才是真的傻!没瞧见皇阿玛受了皇祖母的训斥,反而更高兴了么?他一点也不觉着皇祖母的手伸太长了,也不觉着皇祖母为什么耳目这般灵通能知道乾清宫的事情,可见他是将父子放在君臣前头的! 他以前就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才会生出那么多愁绪来。 就该和阿婉一样心宽些。 哪有不出错的完人,如果真是这样的人,岂非更让人放心不下? 大哥那么多毛病,但皇阿玛哪回木兰秋围、南巡不带着他去的!反倒是他自己,回回都是留守京师的那一个,虽然也有储君守国的道理,但未尝没有别的原因。 太子心态一变,连带着整个毓庆宫给人的感官都不同了。 往常毓庆宫的太监和宫女在外头别说狐假虎威了,就是寻常拌嘴惹事都不敢,因为哪怕是奴才犯事,再小的事,也会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把事儿闹大,再把屎盆子结结实实扣到太子头上。太子爷是主子,不会伤筋动骨,对于他们这些奴才来说,却是拿命来偿了。所以毓庆宫的人往往都谨小慎微,生怕出一点错就脑袋搬家,但现在太子爷手松了、嘴软了,管事罚下来也跟着轻了,大家都是当奴才的,主子都不生气,他们跟下面较什么劲? 胤礽往常也是早晚都去乾清宫请安,但每次去都觉着芒针刺背,生怕说错做错又被拿来教训一顿,所以都是略说几句话就走了。如今,康熙若是得空,他便陪着一起用点心,或者一块儿下棋,若是康熙忙起来顾不上他,他就帮着康熙收拾批过的折子。 收拾折子也是一件费心费力的事儿。 奏折也不是批过就得了的,还得按照日子、省份、事项等分门别类,没什么大事的请安折、谢恩折、贺折归一类,内政、军报归一类,普通的奏事折归一类。 那些批完的折子大多都要发还给上奏人,分好以后装在筐子里,太监们就会抬出去。但一些康熙认为重要或是还需要斟酌的折子就会被留在宫中,叫“留中”,胤礽帮着整理的便是这部分的折子。 这是恩典,也是身为储君的特权,至今也只有他能碰康熙的书桌。 这样特别恩待,他以前竟然一直怀疑皇阿玛不喜欢他。 胤礽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康熙从前头回来,就见他屋子里多了几个又宽又大的木头盒子,每个木头盒子上还贴着“康熙二十六年奏事折-壹”、“康熙二十七年请安折-贰”等字。 胤礽把康熙胡乱堆放的陈年老折子都从筐子里清出来了,然后每份折子都打开瞧一眼,再在签子上标明“X年X月X日 XX人何事折”,然后就告诉太监放在哪个木头盒子里,而且得把折子都立起来,签子露在盒子外头,这样翻找起来省事。 一个木头盒子里只装一类某奏折,按照月份从年头排到年尾。 康熙见了稀奇,背着手凝神看了半晌:“你怎么想起来弄这个?” 好好的太子像个账房似的,但不得不说,这个法子还挺好。 康熙自个就是个不拘小节的人,所以他不喜欢窝在宫里琢磨人心研究什么规章制度,他喜欢纵马塞外,喜欢南巡,喜欢打猎,他根子里还是个传统满人。 这也是大阿哥受宠的原因。 所以,康熙平日里要留起来的折子就随手搁在一边,时间长了桌上放不下了,就堆到筐里。梁九功每天都会替他换个新的筐,旧的就又堆到书房里去。 胤礽整理一两个时辰,抹了把汗:“皇阿玛,您平日这么忙,儿子想替您省些功夫,您看,这么理清楚,以后找起来就容易了。” 毕竟这些里面有些是机密,别人不能看。太监也大多不识字,康熙偶尔想找个折子,他得自己动手,都不知道从何找起。 现在康熙自己试了一下,果然找得很容易,签子标得清晰又明白,他点点头:“这个法子好,叫内务府也学起来。” 胤礽笑着应下了。 这还是他从阿婉那边学来的。 他那天赏了她那么多东西,他就见她造册起来就跟别人不一样。 后来才发现,她的库房也收拾得跟别人不一样! 胤礽自己的库房都是一个箱子又一个箱子地垒着,箱子上会写上大概什么时候进来的什么东西,但时间久了谁记得那些模棱两可的描述,便只能取了单子一个个开箱子对,找起来不容易不说,平日要盘总库也是苦力活。 虽说底下伺候的人不少,一个库房里有专门管皮毛缎子的、有专门管金银器具的、有专门管文房四宝的,自个管的自个清楚,但东西太多,胤礽又不记得,就容易被下面的人贪了。 程婉蕴的库房全是顶天立地的大木架子,架子一层一层分好,每个架子上都挂着大大的牌子,或是“布匹”、或是“瓷器”、或是“家具”等等。 每个种类都是单独的册子,每个东西上面也贴着编号。 若是要找“布匹”里的某个缂丝料子,那层架子上就会写着“布匹-缂丝”,而每个缂丝料子外头都罩着棉麻做的套子,阿婉说那叫防尘罩,套子上绣着“布匹-缂丝-二八零六-粉花”。意思就是康熙二十八年六月入库的粉色绣花缂丝。 而这匹布放置的具体位置也编了号,阿婉的库房册子,更是用经纬横平竖直画了许多格子,然后格子的顶端写好了“库房管理明细表”,每个东西都有对应的类别、入库时间、入库数、放置位置、入库人、保管人等等。 而她一整个库房,就派了一个人管。 阿婉管库房的那个太监,专门学会做这种经纬册子,他每五天盘一遍,盘完了还得在册子底下签字,东西别说丢,就是放错位置他都能马上发现。 胤礽就觉得特别好,狠狠地夸奖了阿婉一番。 程婉蕴就:“……” 其实就是个特别简易版本的excel,她还觉得不好用呢,因为excel最强大的不是表格而是自动计算和统计的能力,手绘的表格又不能生成数据透视表或者设置自动计算公式……但幸好添银很会打算盘。 而且,她还不止有库存管理表,她还做了后罩房所有宫女太监的花名册和人事档案,后罩房里每个人家里有什么成员、父母务农还是个体户,生了几个孩子她都知道,人事册子每年更新一回,前一阵子她还悄咪咪出台了员工管理办法,里头包含了薪酬考勤和年终奖的标准和档次……嗐。 所以她这个小院子人员虽然简单,但还算是个正规企业呢! 她觉着她这样的身份没有扬名的必要,太张扬了反而不好,所以一点也没有宣扬,只是为了自己方便才用的,谁知道叫太子爷发现了,还直接给用到康熙的书房里去了。 她原本也是不知道这件事的,直到太子爷叫了两个造办处的太监来量她库房里货架的尺寸。 程婉蕴:“……” 胤礽兴致勃勃:“我要给皇阿玛打几个这样的架子放书。” 程婉蕴:“……” 在乾清宫……康熙的书房……摆货架。 两百多年后别人来参观故宫的时候会不会有些懵啊? 当然,程婉蕴显然是多虑了,给万岁爷的东西怎么可能简单?在造办处的眼里,替一个小格格打架子和给万岁爷打架子,那工艺水平是完全不同的。 首先,木头的用料就不同,万岁爷那就得用黄花梨或者金丝楠木,而且程婉蕴自个的架子是没有雕花的,还是榉木的,就上了一层清漆,真的像个货架,区别就在于她是木头做的,后世的货架是铁的。 康熙的架子自然要雕,还要最好的匠人来雕。 所以最后呈现的效果还是很美观的,那么大的架子,不仅能放下他所有藏书,还能摆不少收藏,康熙还自己调整了位置,最终没有将架子靠墙,而是作为一面隔断,将他日常批阅奏折的地方分为内外两间。 不仅看着整洁清爽,还有种背靠浩瀚书海治国理政之感,氛围感拉满! 康熙批奏章的手都更加有力了。 程婉蕴一开始挺担心的,后来听说康熙重赏了太子,才松口气。 进了七月,天气越发酷热,这段时日康熙对太子的赏赐也越来越多,但毓庆宫上下却越发不敢露出一丁点高兴的笑脸来。 因为宫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了。 佟佳皇贵妃卧床不起。 太医们跪了满地,康熙坐在佟佳氏的床榻边,沉着脸不说话。 昨日,听闻佟佳氏病重,康熙知道后便从畅春园漏夜赶回紫禁城,但佟佳氏已陷入昏迷,太医们使出浑身解数也未能挽救她渐渐消逝的生机。 今早,佟佳氏短暂地醒过一会儿,她意识已不大清醒,费力地认了许久才将握着她的手默默垂泪的康熙认了出来,她苍白得近乎泛青的脸上扯出一个笑。 “表哥。” 康熙猛然抬头。 佟佳氏断断续续地说着以前的事儿,康熙听了心如刀绞。 康熙二十年的时候,孝昭仁皇后的丧期过了三年了,人人都猜皇后的宝座要落到佟佳氏头上,但康熙却在思虑再三后,只发了一道“贵妃佟佳氏,晋皇贵妃”的旨意,顺便将佟氏一族由汉军旗编入满洲镶黄旗。 人人都说他不愿“佟半朝”再添威望毁了朝局平衡,也不愿让佟佳贵妃养在膝下的四阿哥成为另一个皇后嫡子,进而威胁太子的地位。 但其实,除了这些明面上的理由,他更多的是不舍得,他命硬,克死了赫舍里,又克死了钮祜禄氏。表妹身子本来就不好,他怕害了她。 但终究,是他委屈了表妹。 他站在景仁宫门口踌躇不定,怕佟佳氏心里对他也有怨气。 但佟佳氏却笑着拉他进了屋:“表哥的心意,我明白。” 她没有迁怨他和太子,她一如既往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照料每一个皇子公主,孝顺体贴皇太后,让他在朝堂丝毫没有后顾之忧。 他今年才三十六岁,但却已经送走了父母、发妻、皇祖母,如今…… 表妹也要离他而去了。 康熙彻夜守在景仁宫,并命各部院各衙门奏章交送内阁,唯有一次离开的时候,便是在佟佳氏再次吐血昏迷之际,康熙红着眼,紧赶着去了宁寿宫。 隔日一早,太后便发了懿旨,请求皇上立佟佳氏为后。 七月初九,内务府在一天之内备齐了立后所有的东西,康熙亲笔写下立皇贵妃佟佳氏为皇后并颁诏天下,在此之前,甚至都没有立后颁恩诏的先例。 康熙最重规矩,却为了虚无缥缈的冲喜祈福这四个字,决定为佟佳氏屡屡破例。他希望冲喜能够挽回她的性命,也希望能够弥补她未能堂堂正正嫁他为妻的遗憾。 可惜,两天后,仍事与愿违。 临终前,佟佳皇贵妃命人唤来了四阿哥胤禛,她养了这个孩子十一年,如今弥留之际最不舍的便是他,她竭尽全力抬起手抚上胤禛的脸颊:“等额娘走了,不许你再留在景仁宫。” 胤禛满脸泪水,愕然抬头。 “额娘给你的人……你以后都打发了……让德妃为你重新选……”佟佳氏咳嗽了两声,几乎是说一个字就要喘一口气,但她仍然拼命坚持,“以后在人前不许再提起额娘,把额娘全都忘了,知道吗?” “还有你的亲事……你的亲事,额娘替你看了好些年了……也和你皇阿玛提过了,他会为你打算的,你放心,乌拉那拉氏是个心眼好、又能干的好姑娘……” 胤禛一向擅长忍耐,可这次却怎么也忍耐不住了,那股深入骨髓的痛苦让他几乎浑身颤抖,他扑倒在床边,紧紧攥住佟佳氏枯槁的手,嚎啕大哭。 “我不……” 小小的少年跪在床边,哭得声嘶力竭,像在对自己起誓。 “我不…我…不会忘了额娘!” “傻孩子,德妃是你的生母,她总会庇佑你的……以后你千万记着,你不是景仁宫的阿哥,你是永和宫的长子,那些踩高捧低的人才不敢轻视你……咳咳……听额娘的话……” 胤禛大哭摇头。 佟佳氏躺在床上,也情不自禁地流着泪,她还想说什么,却渐渐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轻轻地屈起手指,像小时候牵着胤禛学步一般握住他的手。 佟佳氏眼前一阵晕眩发黑,已无法视物,她却露出了笑容。 那时候真好啊,表哥揽着她的肩头,他们一齐含笑看着小小的胤禛,跌跌撞撞地向他们跑来,她还和表哥打赌,看胤禛往谁的怀里扑。 最后她果然赌赢了,弯腰抱起扑进她怀里的孩子,扬起眉毛,笑得那么快活得意。 那时候,她与表哥就像真正的一家三口,可真好…… 她的手渐渐冰凉下去了。 七月初九申时,佟佳皇贵妃薨逝。 第30章 二梦 佟佳氏谥孝懿皇后。 佟佳氏虽只当了两日皇后,但从血缘亲疏上来说,她与康熙既有很近的亲缘关系,又与他并肩陪伴了十三载有余,实际上的情分是前面两个皇后都比不了的。 康熙自佟佳氏崩逝后,便悲痛非常,每日都前往梓宫举哀不说,还连续三日驻跸停灵之处守灵,最后才被太子及众内大臣、大学士、尚书等官员伏跪请回。 他为佟佳氏写了挽联、悼诗,亲自扶棺送别下葬。 孝懿皇后崩逝当日,按礼需进行小殓,在康熙带领下所有的皇子、公主、亲王及福晋、百官都需换丧服摘花翎。其中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环节,便要由亲子或嗣子为亡者加穿寿衣,并剪下部分头发放入棺中。 佟佳氏没有亲子,正经上过玉谍的养子只有四阿哥一个。 古时候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只有国丧和父母大丧的时候才能剪发。 但是……永和宫德妃还是四阿哥的生母,她还健在呢! 连康熙都犹豫了一瞬,没有开口。 胤禛一直站在皇子队伍的最前头,他作为大行皇后养子,是她在法礼孝道上最亲近的存在,就连胤礽也只能与他并肩而立。 内务府总管和礼部官员面面相觑,正想上前一步请皇上示下。 毕竟孝懿皇后抚养过的阿哥不少,换个位卑好拿捏的阿哥来行小殓的仪式似乎也未尝不可,八阿哥就是很好的选择……他的生母卫贵人出身辛者库,八阿哥能以亲子身份为大行皇后剪发服孝,那还是恩典抬举了呢! 胤禩一见此情景便知不好,他年纪虽小却早早懂事,幼时名目上是养在惠妃身边,实则却只有生母卫贵人在关爱他照料他,他对卫贵人的孺慕之情远超佟佳氏,因此他并不愿意伤了生母的心,此时此刻,便越发将头低埋,小心翼翼地缩在胤祐身后,不愿让皇阿玛想起他。 但没等康熙发话,胤禛已率先从皇子队伍中走出,顶着众人的目光,跪在佟佳氏的床边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随即起身为佟佳氏仔细盖上陀罗经被,又当众将割下的发尾压在佟佳氏的手下,哽咽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才颤抖得发出嘶哑至极的声音:“额娘,儿子来送你了。” 康熙顿时也跟着泪落满襟。 其他人……其他人都在悄悄地拿余光打量德妃。 德妃站在妃嫔中第四位,她前面是钮祜禄氏贵妃、惠妃、宜妃,身后是荣妃。 她生得清秀温婉,哪怕年过三十又生过数个孩子,依然保养得宜,眉目楚楚动人,她此时面色一如往常,只是背脊挺得有些僵直。 惠妃侧过头假装拭泪,实则拿眼尾扫了下德妃那故作平静的面容,心底畅快得很。 乌雅氏,怎么样,看着亲儿子为别的女人举哀祭拜,为其剪发服丧,眼里根本没有你这个生母,自己儿子亲手扎得这一刀,痛不痛? 六阿哥没了,这才又想起被送出去的大儿子了,可惜,人家心里眼里都只有养母!之前还在皇上面前多嘴多舌欺负我的保清,如今报应来了吧!活该! 宜妃也用帕子遮住了眼睛,模样悲痛地呜咽出声,其实却在瞄自己的儿子胤祺。 胤祺不在皇子中间,他搀着皇太后,正红着眼低声用蒙语安慰太后。 之前乌雅氏拿四阿哥讨好佟佳氏,率先换了个嫔位,人家都说她是个精明人。但宜妃却觉着,乌雅氏不是精明,只是足够狠心罢了。 她就是想趁年轻早点晋为一宫主位,这样后面生的孩子就都能留在身边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六阿哥她没养住。 虽然去年乌雅氏又诞下了十四阿哥,可如今才满周岁,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等前头的阿哥都长成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捞到一个郡王当呢,所以之前才在众位阿哥都关在上书房里受罚时,悄悄地送了饽饽去。是希望四阿哥认她这个生母,还是为了十四阿哥日后呢? 同样都是放弃长子,但宜妃宁愿五阿哥被皇太后养废,也不愿拿儿子来当晋位的筹码。毕竟呆在皇太后身边,胤祺还是她的儿子,呆在别人身边,那可就不一定了。她明面上和乌雅氏一般都舍弃了一个孩子,实质却截然不同。 宜妃眼珠子往下一瞥,就看到德妃的手攥成了拳头,护甲都深陷进掌心里了。 瞧瞧,奴才秧子出身的就是小家子气,宜妃撇了撇嘴,之前还一副想亲近四阿哥的模样呢,如今为这事又恨上自个儿子了?她倒还觉着四阿哥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呢,不就剪个头发么,有什么大不了的,若是胤祺这样,她绝不会生气,还要夸他脑袋灵光。 这可是在万岁爷面前狠狠长脸的机会,没看万岁爷瞧四阿哥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么? 胤禛内心也不好受,但此时此刻,他顾念不得那么多了。 他不能让额娘被人耻笑,他不能让人笑话额娘养了十一年的儿子,连替她送终都做不到,那他真的枉而为人了。 大行皇后的丧仪亦为国丧,举国致哀,凡宗室勋贵、命妇妃嫔、公主皇子皆要每日朝夕两次举哀哭灵,从停灵之日起至二十七日后才能除服,一百天内全国上下均不得嫁娶作乐,蒙古诸部和藩属国也得派遣使者前来祭奠。 太子陪伴哀恸过甚的康熙几乎不回毓庆宫,李氏早晚都要去哭灵也不得空,毓庆宫里后院诸多事情只得全交托给凌嬷嬷拿主意,但她年纪大了,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王格格怀有身孕,谁敢使唤她? 程婉蕴……凌嬷嬷一来,她便让座上茶,拍着胸脯表示只要嬷嬷吩咐的事情,她指东不敢往西,让摘花不会薅草,肯定好好配合工作。 准确含义就是:要一个咸鱼干活是没指望的,但让她好好遵守规则不要捣乱,她没问题。 凌嬷嬷知道这位在太子爷心里不一般,也不敢使手段逼迫,何况她也知道程格格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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