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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轻松。 等康熙摆驾回澹宁居,屋子里就只剩下胤礽和太子妃二人,他回了厅堂,太子妃已经站了起来,背对着他站着一动不动。 胤礽都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了,太子妃这人太倔,有自己有自己的主意,一旦认定了什么,十头牛也拉不出来似的,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 但今儿他却预备毁了她那份不知道打哪儿来的自负自傲,他和皇阿玛今儿在永定河,除了检阅河工,还为了一桩极为重要的事情。 这事儿很快就会人尽皆知,皇阿玛是必然要颁告天下的,他要让天下还在思念前明的汉人都绝了念想,从此这天下也就安稳了。 “石氏。” 胤礽对着她的背影轻声道。 “费扬古今儿带回了朱三太子及其妻妾子女的头颅,我和皇阿玛都见了。” 这也是为何康熙愿意对太子妃小惩大诫的原因,因为他心情实在好,好得不得了,即便发生了这样的事,都没法让他的好心情败坏。 太子妃背影震动,总算回过身来,她眼里出了万分惊诧之外,还有一点慌乱。 朱三太子是所有还存着反清复明之志的汉人最后的希望,如果他死了,大清的统治将稳如泰山,汉人们心灰意懒,不会再有反心。 汉人归顺,满汉融合自然也就是时间问题了。太子妃忽然就想明白了康熙对她态度的转变,从她刚刚嫁入皇家开始到今日,她在康熙心目中的分量不断减轻,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康熙逐渐掌握、追拿到了朱三太子的行踪,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牺牲储君的太子妃之位,利用石家来笼络汉人、汉官的皇帝了。 石家对于康熙,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用处,其他所有的一切都不够格了。 怪不得……怪不得…… 胤礽几乎是看着太子妃脸色变得苍白如纸,连身形也晃了一晃。 石家永远也没了指望,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让太子妃绝望的么。 胤礽转身离开了。他心里没什么波澜与不忍,不破不立,他想后宅安宁,给过太子妃很多次机会,但她都选择了他厌恶的选项,那他也只能残忍地摧毁她的希望,让她能安分些了。 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真的很烦人,他对太子妃的厌烦也到了极点,为了换换心情,他决定去看看阿婉,免得自己被气死。 程婉蕴已经歇下了,白日里她操心太过,神经一直紧绷着,因此回了院子以后就觉得腰膝酸痛,疲惫不堪,早早就洗漱休息了。 太子爷一进门就发觉院子里黑漆漆一片,添金难为情地哈着腰道:“程主子累着了,已经歇下了……” 他若是进屋去,只怕又要吵醒阿婉,于是只能悻悻地回了自个前院书房将就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他连早点也不用,就进了阿婉的院子,却闻见满院飘着诱人的肉香,竟然是酱大骨与炖排骨,卤了满满两锅…… 谁家早点吃这个啊?胤礽懵了。 第116章 用人 见到太子爷对两锅肉皱起眉头,程婉蕴并不慌张,理直气壮地说:“太医让我多吃肉。” 她炖得都是瘦肉!牛骨!主要是为了蛋白质和钙质!不胖人! 有太医背书,胤礽面色稍霁,但他仍旧很怀疑地上下打量着程婉蕴:“这么多,一顿吃下去岂不是要撑坏肚皮?” 程婉蕴嘿笑着指着面前一小碗已经拆了骨头的肉:“这是我的,”又指了指锅里的,略有些心虚地对太子爷说,“其他的我留着赏给二三等太监、宫女们吃。” 弘暄那边的事,早就在下人里头传开了,就连程婉蕴院子里的下人都一直在议论这件事,连身为总管太监的添金怎么压都压不住,闹得人心惶惶。 程婉蕴就告诉添金:“堵不如疏,不必再打骂他们,我自有法子安他们的心。” 她其实再明白不过,她后世的伟人怎么说来着“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古往今来那么多农民起义怎么冒出来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宫女太监生活在皇宫里,日日直面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场景,集天下万民供养的奢侈皇家生活就在眼前,可他们当中的有些人却连活着都像奢望,在基本的生存与人欲面前,他们虽然被忽略、被奴役习惯了,可触碰到了底线,也会有殊死一搏的心。 程婉蕴院子里的太监有许多人既认得齐顺也认得和顺,嘴上都在骂他们存心找死、死有余辜,合该千刀万剐,但内心最深处难免也有兔死狐悲之意。 她当初被迫九九六的时候,也是天天骂老板,还曾经去某小红薯上跟过祝无良老板早日进橘子的“祈愿贴”,可以说若非她猝死在前,她有朝一日也会忍不住走劳动仲裁的。 她琢磨着安下头粗使杂役们的心的办法,主要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实际上是从我兔军“三大注意、八项纪律”上头化用而来,简而言之就是管住添金之流一级二级管理层,不许他们欺负粗使太监、不拿杂役一针一线、说话和气、管理公平、不胡乱打人骂人……等。 但这无疑会减少添金他们的灰色收入,于是程婉蕴选择从自己的小金库里给添金他们补足:加工资、加奖金,她自个的开销虽然加大了,但她在宫里存那么多钱花都花不出去,给了添金他们也没什么,万一以后太子爷被圈了,善待太监们的好处就更能体现了。 被圈起来,也就只有粗使太监和苏拉能进出圈禁的宫殿了吧?风水轮流转,将来只怕还要依靠他们照顾呢!多积福行善没什么坏处。 而她自己也以身作则,这就是第二部分,简化掉核心“为人民服务”的“群众路线”了——多去关注聆听底层的想法和心声。她决定利用添银在粗使太监里头的声望与信任度,让他当“政委”,将他们的意见与声音集中起来,回头再让她知道,研究出对应政策后,再回到他们当中去宣传解释,化为他们的意见,这样无限循环,他们自然会一次比一次忠诚。 而炖肉这件事,程婉蕴便是听完第一次的群众声音所做出来的决定——粗使太监有时连肉都难吃得上,冬日里也得忍饥挨饿,于是她便决定每十日为他们供一次肉,她如今每个月分例有几十斤各式各样的肉,一个人根本是吃不完的(弘晳和额林珠自有自的分例),拿些出来又何妨? 胤礽听完阿婉的话,细思了起来。 阿婉这法子实在是新颖,却又显得异常成熟和完整,真难以想象她这样短的时间里想出来的。胤礽时常因为阿婉偶然迸发的奇思妙想而感慨,她管人用人都不是强压,这也是她身边的奴才们比谁都忠心的缘故吧。 虽其实,胤礽也觉得主与仆之间应当泾渭分明,虽不至于像太子妃一般严苛,但他也认为多给下头的人几分颜色,他们就能给你开染坊,这是一定的。可阿婉经营了那么多年,似乎已经打破了他固有的偏见,至少他竟然能从阿婉身边的奴才里头看到感恩两个字。 程婉蕴说完后,见太子爷沉思不语,还以为他对此有所微词,便接着解释道:“我这样做,也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其实怎么管人……用重典可以管,用礼也可以,而我除了希望他们忠心办差之外,也希望他们能过得好一些,至少在我这里,不要有冻饿之事,这是我的私心;另一条,却是弘暄遇害这事警醒了我,我膝下孩子最多,若是算上肚子里的,以后就有四个了,我赌不起这万一。” 她对下头的人好,也是为了额林珠和弘晳、还有两个未出世孩子的安全。弘暄遇害是贴身太监反水,这可真的好似一记重锤锤在了程婉蕴头上,这太可怕了!进了宫以后,她才知道对身边贴身服侍的太监宫女依赖性多大,他们对你了若指掌,有一百种办法能置你于死地,毫不夸张。 换位思考,若是添金、青杏与外人勾结要害她,她可能真的会没命。 为什么太子妃身边的全是她从福州带进宫来的人,内务府分过来的宫女和太监都不能进她屋子,这就是根本原因。为什么何保忠能在太子爷身边那么多年,哪怕他能力不如花喇,太子爷也不会换掉他,也是这个道理,信任难得。 阿婉说得有理,她膝下那么多孩子,的确没有任何赌的余地,不论她怎么做,只要能牢牢把人管住就赢了,胤礽点点头:“你的人,你想怎么管就怎么管。”顿了顿,他又笑道,“回头你唱红脸,我就替你唱白脸,这样恩威并施,就一切妥当了。” 程婉蕴也弯起了眼睛,心软软地抱住太子爷的胳膊:“多谢太子爷愿意为我装恶人。” 胤礽心底里却有另一份感慨,他将她耳畔碎发轻轻掖到耳后,微微叹息着笑道:“这有什么,是因为你信我,愿意与我分享心迹,我自然也投桃报李。” 程婉蕴听了却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她又不是傻,什么都不跟太子爷说,自个瞎搞,她嫌命太长么?自打入宫起,她对太子爷一向知无不言,从来不会隐瞒任何事情。因为她知道太子爷在宫斗指数上一定比她更高明,她虽然有后世的见识,却没什么宫斗天赋,因此有人在旁边替你查缺补漏是最好的,她想做什么新的事情,都愿意告诉太子爷。 而且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太子爷还能替她圆场兜底,多好啊。 胤礽被她的表情取悦,笑意蕴藏在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忽然起了兴致,对程婉蕴道:“明儿咱们一家子去外头庄子住上两日,正好附近有庙会,能带你去逛逛。但庙会上人多,咱们就不下车了,就在马车上看烟火、看杂耍,要买东西就让人去买回来,成不成?” 程婉蕴自然没有不应的。 自打南巡回来以后,她又有多年没有出过门啦!能这样凑凑热闹已经很好了! 程婉蕴顿时一堆不要钱的彩虹屁奉上:“二爷,您最好了!这天底下您是最好的人!” 胤礽被发了好人卡还很高兴,又自发许诺可以让程婉蕴尝一尝外头大饭庄的新菜,说着这就让何保忠去嘱咐额楚提前把京里手艺最好的惠丰堂包下来。 在程婉蕴这里提神醒脑了一波,胤礽又觉着浑身都有了力气,不仅去无逸斋抽查了几个幼弟、侄子及弘晳的功课(弘暄仍在养病),又骑马回了趟京里,见了索额图一面。 索额图年纪大了,最近几年身子骨差了不少,前阵子又逞强带儿孙出去打猎,结果从马上摔了下来,把尾骨摔裂了,如今正卧床休息呢。 胤礽却打算让索额图趁此机会再次上书以病乞休。 朱三太子死了,不仅是对石家的前程有所影响,对他这个太子也是不小的影响。 当初皇阿玛为何要立只有两岁的他为太子,一是为了发妻赫舍里氏,二是三藩之乱、江南汉人动乱,他需要一个太子以安天下民心,这对于一个皇帝而言,其实是被迫、屈辱的。 所以朱三太子死后,皇阿玛对他这个太子,一定会更严格、更挑剔,因为朱三太子死后,他身上能被皇阿玛所包容的一层光环也就此褪去了。胤礽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少年的他,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学会了从皇阿玛的角度去看这些事了,渐渐感到豁然开朗。 胤礽将朱三太子一事讲给病榻上的索额图听,多的便不敢再说了,皇阿玛养的密探无孔不入,尤其是叔公这样的重臣,指不定他屋子外头就有一双耳朵呢,最后,他只是握住索额图已经青筋布满、皱巴巴的手,笑道:“叔公好好保养身子吧,可别再逞强了。” 索额图含着眼泪,冲胤礽笑了笑:“奴才老了,不能侍奉太子了。” “叔公别说这样的话,回头我让皇阿玛赐御医下来,之前李光地患毒疮,也说危在旦夕,皇阿玛亲自赐药下来,好得极快。”胤礽顾左右而言他,与索额图在踏上扯了不少闲篇。 等太子爷走了以后,索额图才摊开筋节毕露、布满老茧的掌心,方才太子爷握着他的手,写了一句话给他,他也明白了太子的苦心——他要他好好保重,活到他将来御极那一日。索额图听懂了太子的意思,如今他为太子爷耳和赫舍里氏舍弃的一切,等他继位,一定都会还回来。 索额图狠狠喘了一口气,扬声唤道:“来人!拿纸笔来!” 太子爷说得对,他得激流勇退,否则他就永远都是旁人用来攻讦太子爷的靶子,不如他亲手毁了自己的前程,换太子平安! 朱三太子已死,这一回,皇上应该会准了。 # 讨源书屋里,程婉蕴正在打点出门看庙会的行李,因为还要在庄子上住几天,所以要带的东西轻简不了,尤其她现在有身子、还要带两个孩子,一下就收拾出三大车的东西来。 就在她对着清单绞尽脑汁回忆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没有,就见碧桃蹑手蹑脚进来,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太子妃报病了……” 程婉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她心底也跟着感慨——太子妃这人果然很刚。 这这这……刚被康熙和太子爷罚了一通,立刻就用撂挑子来回击——你们嫌我干得不好,那老娘不干了!你行你上! 程婉蕴不知道朱三太子的事情,不然她会觉得太子妃疯了。 性格太刚强的人,其实不太适合在宫里生活。程婉蕴可能是唯一觉得太子妃本性不坏的人了,她这种性子没法自洽,只能一路走到黑,就跟她上辈子有个同事一样,非常卷非常拼,能力也是有,但领导就是不喜欢她,因为她不懂变通。 程婉蕴一直避免去评价太子妃的为人,但这几年相处下来,她有时候也忍不住会觉得性格这种东西很重要,她幸好生了副咸鱼之心,不然也会如此困顿、痛苦没办法好好过日子吧? 从弘暄这事情上头,太子妃不是没有责任的,但她却不愿意正视自己的失误,继续发扬“我知道错了但我就是不改”的习惯,这才是真正失了太子爷的敬重的原因。 程婉蕴有时候见太子妃这样那样,心里都替她着急:别站到太子爷的对立面上啊! 其实程婉蕴自己有时候也会犯错犯傻,做错事,但她一般在太子爷发火之前就一个滑跪认错,然后顺毛撸把太子爷的火气撸没,最后再把这事铭记于心,免得自己又踩中老虎尾巴。 她平日里和太子爷没大没小的时候多了,是因为她一直都记着太子爷的忌讳,不去碰那些东西,她从没有因为自己位分高了、生过娃了就忘了对皇权的敬畏。 但太子妃选择了一条比她艰难得多的路,程婉蕴也不知道她为何如此执着,照今日这个消息来看,很显然,她这是打算跪着也要走完了…… 程婉蕴有点好奇太子爷如何应对,然后在她出发之前就听说唐侧福晋奉太子爷的旨意来畅春园了。她坐在宽敞的四轮马车上,轻轻掀开车帘去看打马在前的太子爷,心里想,太子爷这一招狠啊,你不是报病么,那我不用你了。 第117章 为难 出门前,倒还生了件小事。 太子妃报病在园子里修养,二格格便跟着唐侧福晋一块儿坐车来了畅春园。 那会儿程婉蕴预备出门的各样东西已经收拾了七八成,只剩弘晳和额林珠两个猴子,一个装了满满一箱子书和字帖,一副出门在外也要啃书本掉书袋的模样; 一个装了满兜子弹弓、弓箭,还有两把匕首,还想牵两匹马、带两条猎犬,说是不想坐马车,想要一路换着骑马。 程婉蕴被这俩孩子闹得头大如斗。 听说唐侧福晋到了,她便借此抛下两个胡闹的熊孩子,到讨源书屋门口去接她们。 唐侧福晋还是老样子,身材圆圆润润,见到她就满脸笑:“哎呦,你怎么亲自出来了?日头那么大,可别晒着了。” 程婉蕴也笑着道:“不打紧,正好晒晒太阳,太医让我多走动,不要总是窝在屋子里。” 两人相互叙过寒温,唐侧福晋便微微让开身子,将她身后的小女孩儿让了出来。 “二格格,这位是程侧福晋。”唐侧福晋略微弯下腰与她温声说道,“叫程额娘就好。” 小女孩儿四岁上下光景,生了双与太子妃如出一辙的丹凤眼,脸型偏长,像太子爷是容长脸,下巴瘦得尖尖的,个头中等,头上梳着双髻,左右各戴了两只赤金打的镂雕嵌红宝的蝴蝶珍珠流苏簪子,穿一身淡黄金线绣彩蝶梅花的纳纱薄衫子,下头系粉缎百褶裙,翘云头缂丝小绣花鞋,浑身上下都华贵非常。 她听唐侧福晋这样介绍,放开了奶嬷嬷的手,很是一板一眼地对着程婉蕴福身,小声地说:“见过程额娘。” 虽说同住一宫,但程婉蕴和二格格几乎没怎么见过,二格格身子弱,一到冬天就生病,有时候过年都没法进宫,平日里这孩子也难得出正殿的门,程婉蕴自然就见不着了。 说起来这回还是今年头一回见呢。 程婉蕴侧身避过这礼,笑道:“二格格不必多礼,快进来吧,肩舆都备好了。” 二格格被奶嬷嬷抱着坐上肩舆,她的奶嬷嬷石嬷嬷向程唐二人福身告罪:“太子妃娘娘传话让二格格到了立刻就要先回正房去,奴婢失礼了,得送二格格先行……” 程婉蕴和唐侧福晋两人对视一眼,自然笑着让那石嬷嬷先行。等二格格的肩舆转过弯瞧不见了,唐侧福晋才拿手抚了抚胸口,叹道:“这一路上可憋死我了,可算交差了。” “这话可怎么说?” “你不知道,这一路上那石嬷嬷防贼似的,二格格一条帕子都不许用外头的,喝水的杯子、用膳的碗筷,全得是他们正殿的东西,还得要滚烫刚沸的热水烫过才肯用,你说这路上怎么好时时停下来烧水?真是险些没把我折腾死……”唐侧福晋脾气算好的了,她无欲无求,只想能在宫里有块立足之地,虽替太子妃管毓庆宫的大小事,却也只肯当个“经办人”,什么主意都找太子妃拿,不得不说她这么谨慎极有道理,这几年来宫里宫外的风波都没有烧到她身上。 程婉蕴听了也摇头,太子妃怀孕时遇毒绣,生下二格格,又觉着她身子骨不好,只怕有些过于紧张了,乃至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两人没有坐肩舆,相互挽着胳膊往二门里走,太监们便乐得扛着空肩舆远远跟在后头。 唐侧福晋搬进了东厢,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回到畅春园避暑,一路上望见湖光山色,吹着凉爽的风,她已经陶醉了,小声凑到程婉蕴耳畔说:“这也算是托了太子妃娘娘的福了……” 程婉蕴笑着斜昵她一眼,同样低声道:“你之前不是最佩服太子妃娘娘的么?怎么……”现在都敢说这种话了。 “没法子,说到底我是太子爷的侧福晋,不是太子妃的侧福晋,”唐侧福晋叹了口气,“太子妃刚进来时虽然也好强,但还瞧不大出来其他的,可时日久了……嗐,否则你以为我为何从四五年前起就不敢、也不愿自个保管毓庆宫里的账册对牌?你平日里关起门来过日子不大知道,实际上这都是有迹可循的……” 程婉蕴的确是不太知道太子妃的事,看来唐侧福晋应该知道更多,但她闭了嘴不肯深谈,程婉蕴也不问,说多了就是非议主子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八卦就得分开了,唐侧福晋知道她要出门,便执着她的手,含笑约她:“那就等你回来再聚,说实在的,你不在宫里,我都开始苦夏了,我可想你的手艺了,现在总觉着瞧见你,我这五脏庙就要开始唱空城计一般。” “好哇!好哇!”程婉蕴烊怒:“好可恶,你果然不想我这个人,只想蹭我的饭!” 唐侧福晋叉腰得意挑眉:“是了,鄙人就是这般居心不良,到时我就派个小太监蹲在门口打探你的行踪,一得你的信我就到你屋子门前守着,让人乖乖进门给我做上一席十菜两汤八大碗不可!” “好大的口气!先别说吃了,”程婉蕴被她逗笑了:“记得帮我喂猫喂狗喂鱼喂龟,再看着点我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唐侧福晋白她一眼:“那么多奴才,就知道使唤我!成成成!真是不吃亏的主!” “别说我不疼你,我今儿知道你来,还给你留了一锅刚烤出来的羊角包,里头包得你最喜欢的酸甜口的梅酱,回头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唐侧福晋这才喜笑颜开,夸她有几分良心。 她们俩在门口说话,越说越多,最后程婉蕴看天色还早,便干脆到唐侧福晋屋里继续坐一会儿,听说四妃也有新八卦! 唐侧福晋本来想留着程婉蕴回来再说的,但程婉蕴现在就想听!八卦还能隔夜?不可能! 原本在屋子里收拾东西的额林珠也没闲着,她此时挎着小篮子,还带着弘晳在讨源书屋前院西侧围墙下头的四季桂下头摘桂花。 她准备出门前先摘一篮子桂花,等会拿回去给额娘晒起来,这样等他们回来,正好能用桂花泡茶或是做糕点吃。 她很喜欢桂花做的糕点,或者泡点蜂蜜水也很好,额娘还会加在奶茶里,好吃得不得了! 四季桂的花期很长,一年从头到尾能开好几遍的花,讨源书屋里零零散散种了不少棵,于是风中时常都能闻到桂花馥郁的香味。 桂花树下边的桂花都已经被摘得差不多了,却只得了半袋子,额林珠摇了摇善和手里的那个布袋,觉得也太少了点,不甘心地撸了袖子:“你们等着,我爬上去摘。” 善和连忙阻止:“还是奴才替大格格摘吧!” 额林珠摆摆手:“你爬树不比我,我爬得快,厉害着呢,你们在下头接啊!” 说着,果然像个猴子似的蹭蹭蹭就上了树,快得善和都没看清,再一眨眼,额林珠已经跨坐在桂花树上最粗的一根树枝上了,她伸长胳膊去摇挂满了细小黄花的树枝,还冲下头叫唤:“善和!弘晳!你们俩快接啊!别掉地下脏了!哎呀你们俩怎么能这么笨……” 很怕大格格掉下来的善和本来一直不敢动,想着若是大格格掉下来,他好及时扑过去当肉垫,结果被他家大格格这么催促,更是急得满头大汗,像只慌张的小狗,张开自己的衣摆,绕着树干不停打圈转悠接飘然散落的花瓣,弘晳也好不到哪里去,迫于姐姐的淫威,也拿衣服转悠着接。可惜花轻风大,一下就吹得四处飘散了。 结果花没接到多少,树下的人满头都是花了,弘晳还吃了一朵,在那呸呸呸个不停。 额林珠便趴在树枝上大笑。 这地方正好在前院和正院的连接处,是离程婉蕴院子最近的一棵四季桂,平常这附近屋子没人住,额林珠经常带人来薅桂花。 但今儿二格格茉雅奇正好到了园子,被太子妃安顿住在这间一墙之隔的暖阁,她刚好歇晌起来,就听见这清脆万分的笑声,越过了宫墙,直直透过了窗棂。 她披衣走到窗边去看,桂花树的树梢正好探过了墙,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树上的额林珠,她手里折了挂了满满花朵的树枝,身上脸上头上都是桂花细小的花瓣,却不显得狼狈,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乌黑饱圆,明亮又灵动,反而像是桂花里长出来的似的。 茉雅奇知道自己还有几个哥哥姐姐,但平日里见得少,偶尔一次见面也是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所有人那时候都要遵守规矩,不敢造次,因为她知道的额林珠与今日见到的全然不一样。 没一会儿,额林珠突然抬起头来,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连忙滋溜一下就滑了下来,招呼上自家的太监和弘晳,喊着:“扯呼扯呼!” 一堆人一溜烟就沿着长廊跑了个精光,只留下还在微微颤动的树枝,以及飘到墙内的,那一地散落的桂花。 她正奇怪呢,忽然看到了利妈妈的身影经过了她院子门口,似乎正往那棵桂花树的方向走去,茉雅奇就明白了。 这是外头的动静大了,被利妈妈听见了。 茉雅奇忽然就想笑了。 她虽然才四岁多,但却很早熟懂事,她有点羡慕额林珠的活力,她却走得快一些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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