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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的雪堆在院子里的滑梯上,被咪咪和他几个崽踩出脚印来,旺财趴在廊下,它太老了,老到胡子都白了,程婉蕴给它做了厚实的小狗披风,它便裹着披风抬头看雪、看在雪里追逐玩闹的弘晋和佛尔果春,看哈日瑙海趁着太子爷不在家从后头的角门溜了进来要带额林珠去滑冰,看弘晳在头顶的窗子里咬着笔杆不知在写什么,被佛尔果春一声唤:“二哥我的船不会动了!”,弘晳抓着笔从窗内探出身来:“什么?你加水了吗?”,然后墨汁就滴滴答答落在了它头上。 “汪!汪汪!”旺财被糊了一脸,不由使劲拿爪子挠头。 程婉蕴一手面粉回头看见了,哑然失笑,连忙命人带旺财进屋烧点热水擦头擦脸。 等羊角包烤好了,便和孩子们整整齐齐地坐在廊子下看雪吃茶,廊子下的金鱼缸鱼都捞进了屋内,缸里的水枯了,里头又落满了雪,不知哪个孩子一巴掌盖了下去,雪上头留着两只胖胖的手掌印。 院里葡萄藤也枯了,今年结了好多葡萄,程婉蕴留了一半做葡萄酒,另一半便满宫送,太子爷还兴冲冲挑了串拿去孝敬康熙,差点酸倒老人家的牙。如今正想找个时间和几个孩子一起把它埋进土里过冬,墙上的蔷薇倒还半死不活地□□着,偶遇暖和的晴天,还会突如其来绽出一两朵花来,等它快开败了,程婉蕴便会折下来,插在细润的白瓷瓶里,坐在花边临帖习字。 管家久了,常要写字,反倒将她一笔臭字练了出来,如今簪花小楷也习得有模有样。 当初太子爷拿了不少贴给她临,闺阁之中的女子大多写卫体,或是钟繇、王羲之,程婉蕴翻了半天,还是最喜欢钟绍京的《灵飞经》,听说这本灵飞经真迹已流失海外,程婉蕴日常临的也是拓本,但有一回太子爷大喇喇地从康熙那儿借了真迹回来给她赏,她真是焚香净手才敢去摸。 总之,程婉蕴是顶顶喜爱冬日的,宫里的冬日比任何一处都美,和着安静的雪声,或是晒茶或是晒书,或是围炉撸猫看书,有时夜里凝神细听,还能听见冰爬上窗子凝结的声响,这样的时候即便几日不出门也没人会计较,在这雪白的世间,一切都可以慢慢地安抚人心。 今儿泡的是桂花茶,秋天收的金桂晒得干干的,收在干燥的茶叶罐里,加一点冰糖、桂圆,又暖和又香甜,额林珠最喜欢桂花的香气,不过她已经抓了俩羊角包就跟哈日瑙海跑了,这茶就不给她留。 程婉蕴心里酸溜溜,女大不中留啊。 想到女儿,她便不由望向弘暄,他已经十四岁了,太子爷跟她提了好几遍,让她要给弘暄屋子里放人了……十四岁就要放人了,她扶住额头,即便已经在清朝活了三十出头,她实在还是下不了手,因此找内务府要了几个清秀的小宫女给她泡泡茶、养养花,美名其曰养在眼皮底下看着,却没打算那么早给弘暄。至于弘暄的福晋,自有太子爷和康熙操心,这她就不用烦恼了。 不过弘暄身为太子爷的长子,这福晋的人选也得千挑万选,去年本是大选之年,康熙给四阿哥指了四品典仪凌柱女钮祜禄氏,给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也指了格格,愣是没给弘暄挑出来个满意的福晋。 因弘暄要选福晋,程婉蕴也有幸在御花园站在四妃身后看了两日的秀女,特意多看了被定下要赐给四阿哥府的钮祜禄氏一眼,原来这就是未来乾隆的生母啊,这时候还是个青涩的小姑娘呢。 后宫里今年最大的事儿还有一件,便是八阿哥、十三阿哥近两年深得圣宠,每年随扈塞外、出巡都带着这两位阿哥,国家大事上也屡屡重用,更有消息传来,皇上有意单独为八阿哥、十三阿哥晋封爵位。八阿哥已为贝子,接下来不知是晋贝勒还是郡王?这八爷府近来便成了赫舍里家之外,最热闹的所在了。八爷又是个好善乐施、喜爱交朋友的,对来拜访的人来者不拒,府上几乎是络绎不绝。 传言不知真假,但已去世的敏妃章佳氏却看不到儿子如今的出息了。 程婉蕴捧着热气腾腾地茶杯叹了口气,扭头嘱咐添金:“让三宝再烤两窑面包来,着人给太子爷、十三爷、四爷、五爷都送去。做三个口味,一种里头放些肉松和咸蛋黄,太子爷爱吃咸的,十三爷的放蜜豆与芋泥麻薯,四爷爱吃清爽的,不加馅,就外头刷层蜂蜜就是了,五爷不挑食什么都吃,就各样多做一些给他,烤好拿隔层能装炭的食盒温着,可别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添金忙应了,一甩辫子就要往膳房里跑。 太子爷和兄弟们在衙门里议事呢,太子妃病了以后,关怀小叔子的活就落在程婉蕴身上了,她做些什么方便垫肚子的东西都会差人送过去,有一回大雪天,几个爷偏偏又忙碌,快打更了都没有回来的迹象,程婉蕴便命人干脆抬了一锅椰子鸡锅子过去,还温了两壶酒。 跟着格尔芬回来的菲律宾椰子用来煲鸡真是绝味,宫里大多都当果子吃,唯有程婉蕴用来煲汤,那清甜的香气把同在六部衙门996的八爷、九爷十爷都香得肚子咕咕叫,八爷掀开八福晋送进来被风雪冻得能锤死人的糕子没了胃口,十爷性子憨,也不计较那么多,当即便拉着两个哥哥进去蹭饭了。 太子爷只好捏着鼻子请弟弟们搓了一顿。 程婉蕴又想到什么,冲着添金喊:“等会儿,把我给几个爷做的小羊皮手套也带上,瞧这天气只怕他们回来雪就下大了!回头再冻着……” 正吩咐着呢,门口急匆匆进来一个人。 利妈妈跑得头发都松了,气喘吁吁地给程婉蕴福身请安:“给……给程佳侧福晋请安,二格格……二格格有没有来后罩房……” 程婉蕴不知所以然,还让人给利妈妈上茶,讶然摇头:“没有,没见着她。” 利妈妈的脸一下就白了,茉雅奇从正殿跑出去后,就有不少宫人看见她一路往后头跑,但她进了和后罩房相邻的南花园就不见了人影,眼瞧着下起了雪,利妈妈和正殿其他人都以为茉雅奇指定去了后罩房,因此便直奔而来,谁知竟然没有! “这是怎么了?茉雅奇生了什么事儿?”程婉蕴直觉利妈妈面色不对,语气便也认真起来。 利妈妈不知怎么说,这与太子妃有关,可程婉蕴也是主子,她一个奴婢不能不答,便低头艰涩地说:“二格格与太子妃娘娘拌了嘴,一时有些闹了脾气,便跑了出去。” 程婉蕴更惊讶了,茉雅奇平日里是个什么性子的女孩儿啊,她再了解不过了!那是个被弘晋或佛尔果春扯疼了头发、抢了玩具、打翻了墨汁或是碗碟,都会默默忍耐下来,甚至还会将罪过揽在自己身上,替弟弟妹妹说情的小女孩儿,她身上没有一点嫡女的骄纵,平日里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她便安静地听,在木兰时,程婉蕴便见她将最大最红的果子给了佛尔果春,要骑马时,又将最温顺的小马给了弘晋,是这样一个宁愿委屈自己、脾气极好的小姑娘。 程婉蕴压根没见她和兄弟姐妹拌过嘴,弘晋和佛尔果春俩人还打架呢,她却总是在忍让、将就,被咪咪爬到头上都会好好地、轻轻地将肥猫放下来,竟然会和太子妃拌嘴?乃至闹了脾气跑出正殿……这应当不能说是拌嘴了吧?只怕是大吵了一架才是。 “妈妈别急,我跟您一块儿去找,各处宫门都有侍卫看着,她指定还在毓庆宫内,毓庆宫就这么大,不难找,你别慌了。”程婉蕴让人拿披风和手炉来,系披风时便多问了一句,“太子妃娘娘呢?” “娘娘怒急攻心,如今还起不来床……”利妈妈低头抹泪,可却没方才那样慌了,那颗心竟就这般悠悠地放回了肚子里,她跟着二格格去木兰时常和程佳侧福晋打交道,虽不敢多言,但心里也对程婉蕴有几分折服与钦佩——她总是能这样轻声细语、温温柔柔就把事情办成了。 正殿的太监宫女早就到处寻人了,按理说毓庆宫早就被翻过一遍了也不知怎的没找到人,想来若不是实在没法子,利妈妈也不会求到她头上,程婉蕴带上帽子,就见弘暄捧着半个烤番薯很有些欲言又止,程婉蕴灵机一动,将几个孩子都招过来:“说吧,你们几个猴肯定知道什么!” 方才利妈妈的话弘暄都听见了,扭头看了眼弘晳,见弘晳对他点了点头,便道:“二妹妹可能在南花园东侧那太湖石假山大石洞里,那石洞很深,入口又被一旁的紫藤蔓遮蔽,没人知道,那是额林珠和弘晳发现的秘密之所,咱们几个常在下头玩。”弘暄想到自己都十四岁了还跟弟妹们胡闹,不由有些脸红,羞赧道:“之前带二妹妹去过几次,她知道的。” “你们几个能耐了啊!”程婉蕴瞪了几个崽一眼,弘晳立刻缩头把窗子关上,在里头摇头晃脑读书,弘晋和佛尔果春合力抱起咪咪也往屋子里跑,只剩弘暄这个长兄在额娘跟前,跑无可跑,只好低头挨训。 程婉蕴也没空教训孩子了,只轻轻点了点弘暄的额头:“看好弟弟妹妹,额娘去去就来。” 于是跟着利妈妈寻到了南花园东侧,果然见紫藤花的藤蔓层层叠叠攀附着高大的假山石,虽然冬日花叶都枯萎了,但细长的枝条兜着雪,竟然真成了个大帘子,一眼都望不见里头的情形。 利妈妈着急地唤道:“二格格!二格格!” 里头无人应答,有手脚灵活的小太监要顺着假山爬上去,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尖叫:“你们不许上来,你们上来我就跳下去摔死了了当!” 那小太监扒在石头上,顿时僵住,无助地回头望了程婉蕴一眼。 程婉蕴先前一步,轻声道:“茉雅奇,是程额娘啊,程额娘上来好不好?” 里头没有人回应,只剩下隐隐约约的抽泣声。 利妈妈想说什么,最终没吭声。 没有激烈的反应,便是最好的反应了,这假山其实不大高,也就两米多,石洞大约在离地一米多的地方,估量了下高度,程婉蕴便开始脱花盆底,小太监们连忙俯下身来让她踩着借力,程婉蕴便抓着被冻得梆硬的紫藤花藤条,爬上了假山,拨开那些密密的藤蔓,便能钻进山洞里了。 正如弘暄所说,里头果然很深,但却还算明亮,假山多空隙,清寒的光线交错从细小的石缝里挤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了抱着膝盖躲在石洞最深处,把脸埋在膝盖里哭泣的茉雅奇,她手边还有一艘小船,程婉蕴一下就认出来了,是弘晳做的,那上头的蓝顶白身的漆还是她帮着上的呢。 程婉蕴似乎有点明白了。 她蹭到茉雅奇身边也弯腰坐下来,却只是静静坐着,只是将身上的披风接下来披在她身上。 茉雅奇早就已经冻僵了,被还带着程婉蕴身体余温的披风这样一暖,上头还有淡淡的桂花香气,程佳额娘刚刚一定在泡桂花茶,她只觉着鼻酸,眼泪再次滚落下来。 程婉蕴见状便将茉雅奇连人带披风都搂在了怀里:“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茉雅奇吸着鼻子咬着牙关,忍了又忍,终究抵不住这温暖的怀抱,没能忍住:“我好没用啊,程额娘,我什么都做不好,我又惹额娘生气了……” 果然……程婉蕴心底暗叹了口气,明面上却不显露出来,她温柔地用手帕将茉雅奇的眼泪拭去,温声说:“怎么会呢?什么才是有用,什么又是无用呢?程额娘以为啊,不是非要建功立业、做下多大一番事业才叫有用,若能好好的、快活的过一辈子,难道就是没用吗?你知道吗,实际上能平安平淡地过一辈子,也是一件很难的事,平凡不是没用的。” 得知女儿有了消息,强撑着也赶到南花园的太子妃,正好听见了这番话。 冰冷的雪落在她的眉骨上,她微微仰起头去看那雪中的假山,她望不见里头是什么场景,只能听见女儿还停不下来的抽噎声,已经程佳氏清透的、豁达的声音。 “你还记得吗,太子爷说起格尔芬出海的故事,他在生死攸关之时,被那英吉利商人救了起来,那英吉利商人家财万贯,救一个失陷于汪洋的人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可却救下了格尔芬的命,乃至帮助他回到了咱们大清,而朝廷也因格尔芬的归来,做出了能影响整个国家的决策,而这不过是那英吉利商人一个平常的善举罢了,这对他而言很平凡,而对我们来说,那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啊。所以,有用没用,不能全看表面,或许你这是做了件小事,便挥挥衣袖离开了,却不知救了旁人的命呢!”程婉蕴微笑地说,她望向茉雅奇的眼睛,“茉雅奇,你出身皇家,千万不要妄自菲薄,也千万不要为了追求所谓的结果而迷失了自我,人的一生应当享受每一日、每一刻,而不是心心念念求一个结果。” “人是旅程,又不是比试,人无完人,咱们来到这世上,只求问心无愧,不必要赢过天下人,你说对吗?”程婉蕴摸摸她的头,“好好珍惜每一日、不荒废光阴、做你想做的事情、从不违背良心,你便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所有人了。” 茉雅奇眼泪静静地淌下来,这泪水不是委屈,而是因为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可是……可是额娘……” 程婉蕴斟酌了片刻,握住了茉雅奇的手,轻轻一叹:“茉雅奇,你是很体贴的孩子了,但将心比心在亲近的人面前总是很难,你也要多体谅太子妃娘娘的难处。” 茉雅奇低下头不言语了。 程婉蕴不知如何开解她,这得她和太子妃娘娘都想得开才行,只好说:“太子妃娘娘十一岁上下就没有额娘,那是比额林珠还小的年岁,你看额林珠如今什么样儿?上蹦下跳、上课打瞌睡、账都算不明白,可太子妃娘娘小小年纪已经要照顾弟弟妹妹、帮着理家了,而且闽地又不太平,石文炳将军在外征战,想来一定很忙碌,家里边便全靠太子妃娘娘了,你想想,太子妃娘娘性子不刚强些,怎么行呢?她一路走来是很难的,如今身子又不好,身上若是不舒坦,脾气也会比往日更急的,所以……” 茉雅奇还是不说话,她只是悄悄从膝盖上露出一双眼睛,里头满是迷惘。 “所以,人的性子各有不同,不能强求,虽然太子妃娘娘性子刚强了些,但茉雅奇你的性子正好啊,你又温柔又体贴,就像今日一般,你就做得很好,你把心里话都告诉你额娘了对不对?只是这法子不太对,以后你只管有什么话都告诉太子妃娘娘,好好的、不吵架地说,程额娘相信,她一定会明白你的。”程婉蕴把她从蜷缩的状态拉了起来,微笑道,“她是极爱护你的,这世上,唯有太子妃娘娘是极爱护你的,她是你的额娘啊。” 茉雅奇眼睛渐渐透出一丝光亮来:“是吗……” “是啊,走吧,先到程额娘屋子里洗洗脸、暖暖身子收拾好了再回去,回去以后你就学着弘晋、佛尔果春这俩平日里一般,遇着什么事儿,只管不要脸面地腻在太子妃娘娘身上,撒撒娇,不就好了么?” 茉雅奇脸顿时通红:“我不行的。”她做不来这样的事! “这又不难啊,程额娘教你,你就冲上去抱住她……”程婉蕴不由扶额,茉雅奇平日里乖顺,骨子里却和太子妃一样倔,撒娇都不会吗! 茉雅奇拼命摇头,仿佛那是个十分可怕的场景。 但她好歹愿意站起来跟程婉蕴下去了,不枉费程婉蕴费了那么多口舌。 而一直站在寒风里沉默着听了很久很久的太子妃,也低下头对利妈妈说:“先扶我回去吧,茉雅奇应当没事了。” 利妈妈应是,扶着太子妃往正殿走去,太子妃一直垂头不语,直到进了正殿的门,她哑着嗓子借口要休息,让人都下去后,才枯坐在炕上,回想着程佳氏说的字字句句,黯然落泪。 闹了这一通后,茉雅奇虽然还是没能像程佳额娘传授地那样对着自家额娘扑上去撒娇,但她惊奇地发现额娘自此之后不大在乎她有没有出去玩了,她不喜欢弹琴下棋,如今额娘也不强求了,她也可以跟佛尔果春一起去书院那边上学了,偶尔去程佳额娘那儿吃点心,额娘也不管了。 毓庆宫里又恢复了平静,而始终热闹的八爷府上却来了个奇特的人。 湖边水阁里,胖乎乎的胤禟抚着肚子吃葡萄,一边吐皮儿一边挑剔地看着那邋邋遢遢的道士,皱着眉头与一旁生得清风朗月的胤禩:“八哥,这人真有大才?老十引荐的人我怎么觉着有些不靠谱呢,这怎么瞧着像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 “你懂什么!这人还真有些手段,极擅相面,还有几分神异呢。”老十胤峨却深信不疑说,“就是蒙古喇嘛也没他厉害的,等会你一试便知,是个奇人。” 胤禟嫌弃地看着那道士鞋上的污泥:“他叫什么啊?” “张明德。” 第137章 十一梦 胤礽还是头一回在梦里见着那样广阔、连绵的草原和雪山。 康熙四十三年将将要过去了,六部衙门里大多该办的都办完了,唯有户部又忙得脚打后脑勺,要盘算出今年的支出进项与明年预计的税收来,户部日日是灯火通明的,胤禛也有好几日早出晚归乃至睡在衙门里了,四福晋进宫给德妃请安时偶遇去找王嫔(十五、十六及十八阿哥生母,虽未正式晋封,但近来已提嫔位分例)说话的程婉蕴,委婉地提了一嘴,回头程婉蕴便跟胤礽说了。 胤礽想着他就老四一个忠心又得力的弟弟,累死了上哪儿去再找个老四?便想着过来瞧瞧他,也给他带几个帮手。 于是户部衙门里,窗外冬雪纷扬之中,胤禛顶着一双浓重的黑眼圈,在一堆小山高的案牍之中抬起头,便率先见着憨厚但写汉字都够呛的老五冲他笑,往边上一瞥,便是同样憨憨的、算学算不明白还被他教了两三年的老十三。 说好的帮手呢?胤禛一脸绝望地扭头用眼神质问他二哥。 这……都是亲弟,胤礽也没法子,只好讪讪地撸起袖子抄过一个算盘,亲自替他算。 一算就算了半日,坐得腰酸背痛,手指打算盘也打麻了,而老五和老十三早就在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中,一人脸上各盖了本账本,你挨着我我又靠着你,睡得打起了高低起伏的呼噜。 胤礽受不了了,当即决定回毓庆宫睡半个时辰再过来。 胤禛幽幽地目送着二哥蹑手蹑脚溜走,认命地接着算账,算着算着就发觉皇阿玛去年南巡花了一千二百五十三万六千二百零七两余六百文的银子!他顿时眼前就是一黑,若是没有海贸的进项,皇阿玛出去一趟就花空了一半的国库啊!若没有海贸,国库里可连几百万两银子都没了……而这已经是他第六次南巡了,怪不得皇阿玛回回都要驻跸曹家或李家,又要将他们安顿在江宁织造与杭州织造与盐运御史这样大油水的位置上,若非如此只怕花得更多也有!全是为了掩人耳目…… 南巡,呵,养出来两个大蛀虫来。胤禛黑了脸,忍着气接着往下算。 胤礽回毓庆宫时,程婉蕴刚和屈嬷嬷一块儿将精力旺盛的弘晋和佛尔果春哄睡着,便坐在暖炕的另一头拿了针线簸箩做些绣活,咪咪老了有些掉毛,身上秃了几块,她便想着给它做几件衣服遮挡,画的衣裳花样子有小狮子的、还有小老虎的,都是带帽子的,它穿起来指定既威风又好看! 胤礽满脑子都是各式各样的数字,困得一回来就趴到了程婉蕴腿上。 程婉蕴难得见太子爷撒娇,便放下针线揉了揉他的头和耳朵,又凑过去亲了一口,胤礽本是回来休息的,被一双柔软纤白的手这样揉捏,又燥热了起来,便翻过身来,将程婉蕴整个人拉下来,交换了个长长的吻,吻着吻着,胤礽便觉着阿婉的手不安分地探入了他的后背,微凉的手指蜻蜓点水般沿着脊骨不断往下,激得他一个激灵。 “二爷,咱们去里边儿……”程婉蕴已经用手指勾开了太子爷的外袍衣襟,手臂又软绵绵地搭上了他的脖颈,“别吵醒这俩个混世魔王了……” 稀里糊涂打了一架,两人空着身子紧紧贴在一块儿,呼吸都还未平整,躲在被褥子里相互拥抱着,手脚都叠在一块儿,热融融的肌肤相亲,因此谁也不想出去了,拿帕子擦了擦身子,很快便一齐睡了过去。胤礽便是这时候梦见的草原。 那草原上似乎也是冬季,草原上的冬季是很难熬的,风雪凄迷,草地枯黄,他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跋涉在风雪中。路上瞧不见人,也没见着马,唯有几棵枯死的胡杨,像一双双往天际探去的手,张牙舞爪、姿态各异地挺立在茫茫风雪之中。 这梦来得让胤礽迷茫,后来走了许久才隐约望见了几顶蒙古包,牛羊马匹和骆驼都用木栏与草垛围了起来,人也不例外,帐篷上盖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牦牛皮,门帘子都用木楔深深打进了积雪下的冻土里。等暴风雪小了一些,蒙古包里走出来几个戴羊皮帽子的蒙古人,拿了铁锹去河边敲冰。 被裹挟着雪沫子的风从后头一推,胤礽走进了其中最大的那顶帐篷里,他一眼就认出了坐在上首,正冷冷地把玩着匕首的人,寒锋在他指尖旋转,他却丝毫不怕割伤自己,冰凉的灰色眼眸里藏着一丝疯狂。 那几个取冰的蒙古人回来了,还牵回了一匹马,马背上伏着个冻僵的人。 “大汗,传信的人回来了,只是他好像快死了。” 胤礽沉默地望着眼前那人不顾信使的死活,用温热的水将他浇醒,听到那冻僵的嘴唇与舌头含糊不清地吐露出:“回……回大汗的话……大清皇太子……已经被废黜,东宫上下皆圈禁……东宫……东宫的程……程侧福晋也已病死了……” 话没说完,信使就已经撑不住再次昏了过去。 这消息犹如惊涛骇浪,震得帐篷里的人都嚯地站了起来:“原来入秋时来换皮毛的商人说得都是真的,这大清的天要变了!” 唯独那年轻人……胤礽看着他,他听完后只摆了摆手让人将信使抬下去,随后便一直垂眸不说话,只是手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两块雕工精细的玉佩,一块雕着个憨态可掬的小黑狗,一块是只鹰。 那是很久之前有一年,胤礽得了一大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便全赏了阿婉,本想让她送到造办处去做个玉雕屏风放在屋子里摆,她却在胤礽暴殄天物的目光下命人将那整块羊脂白玉都切了,给东宫每个孩子都做了块玉佩,这些玉佩虽个个雕工图案都不尽相同,但那几块玉拼起来,色线却都能合得上。 “以后不论走到哪里,咱们都是一家人。” 胤礽记得清清楚楚,当初阿婉还让孩子们自个选图案,额林珠捂着嘴望着哈日瑙海窃笑:“我要雕一只小黑狗。”然后哈日瑙海的脸颊便红了。 阿婉给哈日瑙海也留了一块,他那块雕的是漠北沙丘上翱翔的雄鹰。 很久之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年轻人才嘶哑地发出一个声音:“叔父回来了吗?” 胤礽看着他的样子微微皱起眉头。 “回大汗的话,今早信使来回,大策凌敦多布将军杀了拉藏汗,攻下了伊犁河谷、和田与拉萨,我们准葛尔的兵锋已让藏族王公们臣服了,现在大策凌敦多布将军应当在班师的路上。” 年轻人倚在狼皮椅上,目光像是染上了鬼火:“老皇帝欺骗我们,隐瞒东宫的消息,将我们当做狗一般使唤,让我们替他们抵抗沙鄂的大军,让我们死了多少马匹和男人!还害得父汗重伤不起,这是刻意要我们与沙鄂两败俱伤,果真打得好算盘……” “大汗……” “老皇帝忌惮准葛尔部,正是忌惮我曾被太子爷与程额娘抚养长大,他才这么做的。”年轻人站了起来,冷酷的眸子里隐藏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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