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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时候认定的哈日瑙海,只觉着额娘似乎比我自个都更早发觉这份心意,有一年哈日瑙海吹笛子给我听,我就坐着秋千轻轻地荡,那时候我们什么话都没说,但我看着他站在微风里,微微垂下睫毛,横笛而奏,我荡起来的时候能越过高高的宫墙,看到辽阔碧蓝的天,那笛声又润又轻灵,像是一把软软的毛刷,刷在我的心里。 夜里我跟额娘一块儿煮夜茶喝,额娘竟眨眨眼睛说:“额林珠,你要不要学个萧?这样哈日瑙海吹笛子时,你不是就能以萧相和了么?”我刹时便红了脸,嚷道,“额娘你说什么呢!” 额娘却只是笑:“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这有什么呢?” 后来我还是跟阿玛学了马头琴,额娘瞎出主意,偏偏我却忍不住听她的。 即便是爱慕之情这样容易引人非议、大做文章的事儿,额娘也从不拦着我,我年少不懂事,原也以为这是理所应当的,还误以为这天下的父母只怕都是这样与儿女亲亲热热、宽容和气的,直到茉雅奇和石额娘数次大吵大闹,几乎到了要自寻短见的地步,我才知道我错了。 这世上唯有额娘是这样的额娘,如她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 是我命好,才投身在她肚子里。 我从此便将额娘当做了自己的榜样,我想我日后也要做一个如她一般的额娘,我也要对我的孩子们像放风筝一般,远远拽着一个线头就好,由着他们随风而高飞。 只不过我恐怕比不上额娘的是,我做菜的手艺不怎样,哈日瑙海吃了好几回我烧的羊肉汤都闹肚子,但回回我问他好不好吃,他都煞有介事地说好吃,直到我自个尝了一口,后来我就不做了,毕竟哈日瑙海也只有一条命,他的命也是命。 那年我请额娘来准葛尔小住,额娘一个从未来过漠西、长居京城繁华城烟之中的人,却亲自下厨给我做了几回手把羊肉,还做得分外正宗,把我几个没见识的儿女吃得满嘴流油,有一个算一个都猴在额娘怀里,甜丝丝地唤祖母。 额娘跟我们一块儿骑马,准葛尔部的草原很临近藏地,这儿似乎连草、牛羊都染上了这种远离俗世的空灵,牵着马踏着软而湿的草面漫游,身后不远处便是仿佛触手可及的巨大云层,被霞光照成了金色,云层后头还有连绵的冰川,额娘先住在我的府上,后来又跟着我去了草原上住毛毡帐篷,每到冬季,为了寻牧场和河流,准葛尔部都要迁徙,额娘竟也一点不叫苦,颇有兴致地与我们一块儿拆帐篷、搭帐篷,帮着赶牛赶羊,乐在其中。 到了地方,坐下来掰茶砖熬奶茶,还知道加盐,做得奶豆腐比哈日瑙海的老仆还做得地道,外头杀羊,额娘也不怕,围着看,还夸杀羊的奴隶厉害,就一把小刀,不出一刻钟就能将一整个羊骨架完完整整地剥下来,羊皮也是完完整整的。 草原上也有暖和的山坳,初春冰消雪融,会在河岸边冒出一片翠绿的蒌蒿,这东西在草原上很难得,像芦苇似的,草原上的人不大知道这东西能吃,额娘却知道怎么料理,亲自带着我们去采,用牛油、鲜牛肉一并炒,鲜美无比,咬起来脆生生,带一点甘甜,后来额娘回了京,我每年都叫人去采,自个炒着吃,却总觉着没有额娘炒得那么好,吃起来反而不是滋味,或许是因为我想念额娘了吧。 我去蒙古带了一窝黑白西洋牧羊犬,本是极温顺伶俐的狗,结果被哈日瑙海部族里的蒙古大獒犬带着,竟也学得很是凶猛,如今这七八只狗一齐守着牛羊,连狼都不敢过来,额娘也不怕,獒犬一生只认一个主子,还是个没睁眼的狗崽子就是哈日瑙海亲自喂的,吃羊血羊肝长大的,站起来比轿子都高,哈日瑙海叫它坐下,它便乖乖坐下,这样额娘也敢切肉去喂了。 揉揉巨大的狗头,额娘眼里流露出一点怀念,我知道她想起旺财了。 我本想带额娘一块儿去拉萨在寺庙里再住段日子,但阿玛催得急,往来准葛尔的传驿腿都快跑细了,几乎日日都能见到从京里来的人,我不由抱怨道:“又来了又来了,阿玛可真是的,他不是忙得很么,怎么还催得这般厉害。” 额娘也叹气:“你的阿玛是越老越粘人了。” 我便也跟着笑。我是知道的,以往宫里不少人说,额娘是以色侍人,但我却觉着阿玛待额娘的心比额娘待他还要深厚,额娘不在他身边,他似乎觉也睡得不着了、饭也进得不香了。 乌希哈就很羡慕额娘和阿玛之间的情分,她的额娘刘侧福晋生完孩子后随着年岁大了,自然就渐渐不那么受宠了,虽说有子有位分,在府里也是头一份的受人敬重,但五叔几乎隔上几年就要纳一个新的侍妾,新人总是要新鲜一阵的,他们府上也时常斗得不得开交。 我记事起,好似毓庆宫就没怎么进过人了,阿玛在这上头是很体恤人的。额娘不喜欢一直住在宫里,后来阿玛便带着额娘出宫游玩,他们先回了一趟歙县,悄悄的,谁也没告诉,一起去曾外祖母那上了香,又住在白墙青瓦马头墙的老院子里,宁宁静静地听风看水。 额娘写信捎来一只竹编的小篓子,里头装满了紫砂做的小柿子,说是与阿玛闲来无事,信步到一家小工坊,就坐在水边,与天光云影相伴,两人亲手做的。还说做完了天也擦黑了,她与阿玛便手牵着手走在漫天的落日余晖之中,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听着自己的脚步回响,慢慢地走,河边有洗衣妇的棒槌声,还有举着竹风筝满巷子乱跑的孩童,笑容能传得很远很远。 我总是捧着信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微笑起来。 额娘的信总是叫人心里安宁,好似在看一副画在素白绢纸上的水墨画,让人心里也跟着宁静下来,静静地赏看,又如流水般温柔地淌进心底里。 后来额娘每去一个新的地方,就会给我们几个兄妹捎东西,他们大多逗留在远离浮华喧嚣的淳朴乡野,也不着急,喜欢的地方便租个小院多住一会儿,阿玛的水墨很好,随信捎来好些额娘的小像,有在暮色中洗手作羹汤的剪影,也有在晴朗的晨光下仰头与高墙上的野猫对话的俏皮样子,他们与山水为邻,赏花乘凉,三餐四季,如此叫人羡艳。 阿玛很少惹额娘生气,曾经大伯还跟皇玛法告状,说阿玛纵容额娘,惯得厉害,说八叔是个畏妻的便罢了,头一回听说还有畏妾的,皇玛法自然是不信的,额娘在外头名声很好,上上下下的奴才没一个不说她仁慈孝敬的,她对阿玛的好皇玛法也看在眼里,还有弘晳这个鬼灵精常常不动声色在皇玛法面前夸额娘,因此没闹出什么事来。但这话还是传了出去,阿玛得知之后也不生气,反而呵呵笑道:“有么?我自觉还惯得不够呢。” 听得四叔五叔一阵牙酸。 五叔和他的福晋关系不好,四叔跟四婶也是敬重大于情爱,我有一回躲在树上掏鸟蛋,就听见他们说起这个,他们都想不明白阿玛这样的身份怎么能就一颗心系在额娘身上,弱水三千只取了一瓢,再也瞧不进其他人了。 这事儿似乎一直到阿玛登基为帝之后很多年,都还是很多大臣宗亲闹不明白。但我想阿玛和额娘自个的事,他们自个是最清楚的,喜爱一个人,难不成是没有缘由的么?我以为一定是有缘由的,但这缘由却不足为外人道也。 后来我也老了,听闻额娘病了,很想赶回她身边去,可惜自个身子不争气,竟也跟着病倒了,我想着即便抬也要回到额娘身边去,但哈日瑙海不许,他红着眼求我,好歹顾念顾念他。最后只好让宝音立刻快马赶回京里去,让她替我尽孝,后来我从她信里听说了阿玛对额娘的话,我也想着,若这世上真有轮回,真有下辈子,我也想留在额娘身边。 即便不是母女也无妨,忆起幼时与额娘同床而眠,半夜曾见过额娘被梦魇着,也不知她梦见了什么,像是被人欺负得狠了,哭着说就是宁愿死了也要去上学,谁也阻止不了。 额娘幼时上学那般艰难么?小舅舅似乎说过他们家以前并不宽裕。但外祖父是个极疼爱额娘的人,又很开明,想必不会拦着额娘就学吧,也不知额娘梦见的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这事情一直藏在我心里,因为额娘醒来后坐着不说话,神色很难过,我便不敢问了。 所以……不是母女也无妨,若真有下辈子,我想做额娘的姐姐,由我来保护她,再不叫人欺负她,就像她爱护我一般,我也期望她一辈子快快活活的。 第196章 番外·在现代的日子(1) “阿辸,要下车了。” 一只手轻轻地推着胤礽的肩头,他费力地睁开眼,盛夏的阳光穿透了列车车窗,正打在眼皮上,他下意识抬手遮挡住刺目的光线,他穿着西装套裙的妈妈正收拾东西,走道外侧,他这辈子的爸爸已经站起来从行李架取行李了,这让他慢慢地想起了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转头望去,火车已经靠站了,坐车的时候太长,他不留神睡着了。 这是终点站了,乘务员正沿着座位拉下窗子,从窗子望出去,能看见火车墨绿色的铁皮,停靠的车站也显得荒凉陈旧。 胤礽跟着父母下了车,岭南山区的气候湿热而闷,天好似盖着盖子似的,蒸腾得风都显得燥热,与北京干燥的气候全然不同。爸爸默默地拉着两个行李箱走在最前面检票出站,然后掏出直板手机打了个电话,胤礽跟在妈妈身边,却不自觉仰起头,被车站出站口大厅那滚动显示屏上醒目的红色时间吸引了目光。 2005年,8月20日,下午14:36分。 这是距离他曾生活过的那个王朝两百多年的世界。 他一出生就比旁人多了一辈子的记忆,原来真的有下辈子,他学会认字后便开始泡在书店、图书馆,想寻找自己和阿婉的印记,同时也不可避免看到了大清的末路。 弘晳的儿子虽是个阿斗,但胜在听话,又有舒和这个厉害又长寿的太后盯着,好歹平平安安的。但他的子孙却越发昏聩,最终海贸所带来的财富与弘晳登基后大力提倡的“科学启民智”的政策既改变了大清,也成了终结大清统治的一把刀。大清被老百姓推翻了,所谓民能载舟亦能复舟,果然如此。 那是个天下各国都在巨变的时代,不止大清终结了封建统治,英吉利、法国、沙鄂也相继发生了光荣革命、法国大革命、十月革命,尤其俄国的十月社会主义革命让刚刚推翻了封建帝制的华夏在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中摇摆不定时,吹来了马克思救国的新风。 这是很痛苦的,胤礽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和记忆里那个自我作斗争,他要隐藏那个腐朽世界的自己,又要学会新世界的一切,要跟普通人一般上学,学历史书上的自己,以及在阅读时忍耐着所看到“仁徽帝的封建局限性”之流的言论。 他这个封建的遗孤,不得不“批判与自我批判”、“革命与自我革命”,让他的思想一直处在崩塌与重建之中。 他这辈子也叫胤礽,却是同音不同字,姓应名辸。 从小他不爱说话,总喜欢独处沉思,此生的父母与康熙、赫舍里氏都全然不像,他们是大学教授,一个教英语,一个教物理,因他自小的孤僻冷漠,直到今日,他们都还定期带他去拜访心理咨询专家、问遍了各个有名的精神医院。 胤礽痛苦却又怀着一丝期望,就像如今他要接受唯物史观的涤荡,却又深信阿婉一定在某处等候着他一般,他也是来到了两百多年之后才渐渐明了,回忆着阿婉曾经不慎吐漏过的蛛丝马迹,还有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他总算追寻到阿婉自由魂灵的来处了。 他长在红旗下,依旧生在“皇城根”,有一回家里有外地的亲戚来,他还跟父母一块儿买票去了趟故宫,逛故宫、看展览,走在过去了两百多年、已经和记忆中不大一样的紫禁城之中,听导游拿野史编排康熙六下江南的风韵往事,听得胤礽额角青筋暴起,嘀咕道:“胡说八道!” 那感受真是无比奇妙又让人凄惶,尤其从故宫出来,陪着亲戚去圆明园花了五十元坐了游湖的船,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色,他已经有些忍耐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又买一回门票进了畅春园逛去,胤礽一路都沉默不语,直到走到讨源书屋,听见某个举着扩音喇叭的导游讲解院子里已经两百多岁的海棠树,是当年孝贞景皇后所在时,仁徽帝亲自为其从广州移栽。 望着那颗四季花开的海棠,苍老的粗壮枝干被围在铁围栏里,夏日里也依然花开满枝头,胤礽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花开依旧,可当初一同赏花的故人如今又在何处呢? 胤礽的惆怅无法与人诉说——因为他今年才八岁。即便扮不来孩子,即便还无法接洽分裂的思想,即便是心理教室和精神科的常客,胤礽也很好地保守住了自己的秘密。 或许是因为他的特殊,父母经常参加学校的支教活动,作为带队老师天南地北地跑,他们似乎期望不同的环境能让他开阔视野、心灵安定,因此每次也都让他也跟着四处走,并不强迫他坐在教室里按部就班的上学。 有一回父母支教的地点是安徽,他很激动也很期待,但最终失望告终,没人知道他在漫无目的的找寻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没有找到想见的人。 今年学校给应爸应妈分配的教学点在岭南,同组的其他老师比他们家更早出发,他爸去年在甘肃支教时摔了腿,养伤花费了些时日,便迟了半个月报道,他们一家三口没赶上大部队,今日才会独自从学校转了几趟火车到了这个偏僻的大山深处。 希望小学所在的村子叫云川,很美的名字,却穷得叮当响。 县里才有火车站,他们出站后应爸问了人才知道,要到云川还要先乘车到西岭镇上,再到镇汽车站换乘长途车才能到村里。三人拖着行李箱问了好几个出租车,才有人愿意接他去镇上,等到了汽车站,才知道所谓的“长途车”和他想象中一点也不一样。 这“乡村巴士”是一辆带露天后斗的老解放卡车,漆都快掉光了,司机兼检票员下来收钱,去云川每人交三块钱就能坐,应爸交了钱,他先费劲地把胤礽和应妈推爬上车斗,自己再收紧啤酒肚哼哧哼哧地爬上来。 胤礽扭头就看见司机重新跳上驾驶室的时候,使劲关了三四回门都关不上,最后狠狠地一甩门,最后用根铁丝把门把手缠上了。 胤礽:“……” 车斗里两边摆了几张小竹凳,已经坐满了人,应爸只好找个空隙将自己两个行李箱横过来,三人勉强挤坐在箱子上,胤礽被父母挤在中间,像个夹心饼干,他爸妈左手边是个卖鸡鸭的阿婆,鸡笼用扁担串着就摆在脚边,右手边是个卖干货的阿公,几个尿素袋里装着没卖完的干香菇、木耳、紫菜、腐竹等。 他们都在看胤礽一家子身上看着就不大便宜的穿着,应妈有点不自在地扯了扯裙子,胤礽则藏起了脚下洁白的球鞋。 周围的目光让人不舒服,胤礽下意思往对面望去。 他对面正好坐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子,抱着个快要比她更高的竹篓,里头装着用透明的塑料袋紧紧束紧了口子的花生和板栗,女孩儿扎着有些凌乱的马尾,身上一件灰色的旧短袖也有些不合身,大得像个麻袋套在她瘦弱的肩头,被风一吹更显得单薄了。 那女孩儿很疲惫地埋着头,看不清脸,胤礽却不知为何一直移不开目光。 直到车猛地启动,重重地晃了一下,喷出又黑又呛人的尾气,炙热的风将碎发都吹拂到了她脸上,她不得不抬起脸来抹了一把。 盛夏浓郁的阳光趴在她的发丝上,露出一张雪白的、下巴微尖的小脸,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被阳光照成了浅浅的棕色,好似透明茶色玻璃一般,束成一把的马尾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那落在她脸上的阳光也好似随风晃动着。 只要一眼,他就认了出来。 胤礽很难形容自己这一刻的感受,又是喜悦却又很难过,好像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咬,一口一片血肉,疼得他眼前几乎一片模糊,他想过很多很多次会如何与阿婉重逢,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在这个渐渐行驶到崎岖山路的破旧卡车上,空气里浮动着田野和浑浊的气息,她那么小、那么瘦,守着花生,独自一人。 他一直看着她,神情又古怪,倒让女孩儿警惕了起来,她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紧紧抱着竹篓,像是将那大大的竹篓当成抵御危险的盾牌一般,让自己能够安全地藏身在后头。 胤礽都不知道该如何跟她搭话。 想了很久,他转身扯了扯应妈的衣角,伸出手指了指她的背篓,和应妈说:“我想吃花生。” 应妈惊喜地听到儿子今天的第一句话,她其实一直怀疑儿子自闭症来着,因为胤礽读书学字几乎过目不忘,好像不用人教就会,但他从婴儿时期就不哭不闹,喜欢自己探索家里的各种东西,他不说话,不回应,经常发呆,应妈和应爸带他去医院,他不配合,找心理医生也看不出什么毛病,因为他根本就不理会心理医生。 他们只能把儿子一直带在身边。 像这种“我想吃花生”的表达,是非常非常罕见的!应妈和应爸都激动起来:“好好好!” 说着立刻就带儿子去对面去问:“小妹妹,你的花生怎么卖的?” 女孩儿好一会儿才从背篓背后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来,想了想才轻轻地说:“5块一斤。” 应妈正想说称两斤,忽然又听儿子说:“都要了。” 女孩儿瞪圆了眼,好似看傻子,抬起脸用眼神求助于同样呆滞的两个大人。 应妈却不想错过儿子突然的改变,想了想,看小女孩独自一人也有些可怜,便点点头:“是,那我们都要了吧,这样你也好早点回家休息。” 女孩儿琢磨了半天,清澈的眼睛打量着面前的三个人,半晌才弯起眉眼笑了一下,道:“阿姨,你买的多,我再送你两斤板栗,栗子是我们这儿山上的野栗子,我自己上山捡的、自己拿沙子炒的,个头不大,但很香的!” “谢谢,你真会做生意。”应妈也笑了。 那也不用挑了,女孩儿似乎很高兴,从背篓里拿出个老式的秤杆,很努力憋红了脸将那半袋花生提了起来,称好,又手脚麻利地另外用红色的塑料袋装出来一袋板栗,抬起脸来说:“阿姨,一共五十二点五元,给五十就好了。” 应妈从背包取出真皮钱夹,翻了翻,只好歉意地拿出一张百元大钞:“不好意思,没零钱了。” 女孩儿接过钱,仔细摸了摸,又对光看了看,确定是真钱才收下,但很快她也为难了起来,她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个扁扁的碎布头缝成的钱包,翻来翻去凑零钱,找了半天也不够,急得快哭了。 应妈主动说:“没事,那不用找了。” “不不不,不能要那么多。”女孩儿摇头,“我是云川人,阿姨你也去云川吗?我回家找我妈给你拿零钱。” 应爸也好脾气地摆摆手:“不着急,我们就到云川,我们是来云川支教的,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说不定以后咱们还会在学校见面呢。” “你也是新来的老师!”女孩儿眼睛像是被点亮了一般,旋即又熄灭,垂下头情绪有些低落地说:“我叫程匀。” 卡车略过深浅不一的田野,风中有尘土的味道,吹着风,让一直沉默了许久的胤礽那剧烈跳动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没等应爸应妈接话,胤礽忽然开口问:“是朝辞白帝彩云间的云吗?” 女孩儿默然,摇摇头:“不,是多余出来的那个匀。” 胤礽一怔。 # 大概坐了一小时的车,因为儿子突然表现出对那个卖花生的小女孩儿的强烈兴趣,应爸应妈便将行李箱挪到了她身边去,一家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这才知道,她和胤礽一样大,也是八岁,但她却每个月都自己坐车去镇上赶集,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每次都背着那么大那么重的背篓。 应妈应爸很唏嘘。 胤礽则定定地望着她。 她今生的家里人口众多,有好几个姐姐妹妹,她是夹在中间最不起眼的那个,除此之外,还有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弟弟,那是家里的小祖宗、心头宝。 她家里在村子里开了个小杂货铺子,卖些香皂牙刷毛巾漱口杯之类的日用品,还卖一点零食和早点,一家八口人挤在铺子楼上的两间房里,打了通铺都睡不下,她的床在衣柜里——把半嵌入墙体的衣柜最下头一层的木板拆了,便得到个狭窄的长条形空位,铺一层旧棉被当床垫,衣柜门留个缝免得憋闷,就这样睡。 听她平静地说着,胤礽难过地别开脸去,假装在欣赏一重一重的山,手指却因竭力克制而颤抖。 这“村巴车”是可以沿途叫停上下车的,最后才会进车站里等下一波客人,胤礽提出要跟着阿婉提前下车——他还是在心里叫她阿婉,实在叫不出那个陌生又冷冰的名字来。 应爸应妈也都顺着儿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们对儿子突然能正常的说话、表达非常惊喜和珍惜,根本就舍不得阻碍他做什么。 阿婉背着背篓熟练地爬下车斗,胤礽想替她背,却被应爸拦住了:“我来我来。你们都是小孩子,不要背那么重的东西。” 阿婉推不过,只好红着脸说谢谢叔叔。 胤礽鼓起勇气跟她并肩而行,时不时就侧头看她一眼,跟她一起沿着马路往前走去。 应爸应妈跟在后头面面相觑,小声交流:“才第一回见,儿子怎么跟这小女孩儿那么投缘?” “谁知道呢,前世修来的缘分吧。”应爸耸耸肩,“不管怎么样,他今天说了好多话呢!” “是啊,真像个正常孩子了。” 眼前的村子屋子盖得稀稀落落,连一条像样的水泥路也没有,黄土路上砂石漫天,这云川村的位置正好在附近煤窑途径的必经之路上,路上顶多见几辆摩托车、三轮车,其他都是运煤的大卡车压下重重的车辙,掀起沙尘暴一般的黄沙,就在他们面前呼啸而过。 杂货铺在路边,门口不远处有两个石墩子,石墩子上架了快木板,有几个男人蹲在石墩子边上打牌,听见脚步声,其中一个醉醺醺地抬起脸来,用一种很凶的口吻呵斥道:“怎么才回来!成天借口赶集摆摊偷懒!今天卖了多少钱?先拿出来给老子应应急!” 胤礽皱起眉头,下意识就往阿婉身前挡了去。正想说什么,就见阿婉深吸了一口气,脸色瞬间冷淡下来,但还是低头走出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自己缝制的钱包,但还没打开数钱就被那醉得东倒西歪的男人一把抢了过去,解开一看里头有张百元钞,这才嘿了一声:“不错嘛。” “爸!”阿婉却急了,鼓起勇气上前想把钱包拿回来:“那是应老师买花生的钱,我零钱不够,还要找给他们五十的!” “什么应老师不应老师的!你少骗老子!”男人见钱眼开,将女儿一搡,回头又吆五喝六去找牌友赌了,“来来来!再来!” 胤礽连忙上前扶住被男人重重一推往后踉跄了两步几乎要摔倒的小阿婉,她眼里已经羞愤出了泪光,低声道:“叔叔阿姨你们等等。” 说着,她快步冲进铺子里,没一会儿便跟在一个面色蜡黄但五官清秀的中年妇女后头出来,那中年妇女围着围裙,短发,看了眼等在外头的胤礽一家人,将他们的一身打扮从头打量到后脚跟,又回头瞅了眼自家紧紧咬着唇的女孩儿,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擦手,才犹豫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还给应妈。 “对不住啊这位老师,零钱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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