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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我午间没用点心,那就都要了。” 碧桃没留意到程婉蕴那放光的双眼,很是自然而然地起身去吩咐小宫女,还细细嘱咐道:“过去可别忘了叫他们多切几样肚丝、菠菜或是豆腐的涮菜,蘸料也得多备几样。” 程婉蕴听了直呼贴心,又突然想到:“我刚住进来,头一餐便提这些要那些的,要不要让她们带些银子去?” 要知道当初以秀女身份滞留钟粹宫的时候,不塞点银子都不能吃上热乎菜——来自曾抠门到连送膳太监都忍不住给白眼的程家秀女的小小宫闱经验。 青杏给程婉蕴梳好两把头插上绢花,闻言笑道:“您放心好了,正因为您刚来,那起子人才不敢得罪您呢,您等着看好了,他们呀,保管都妥妥帖帖地送过来。何况,听说李侧福晋管家甚严,您刚提的都是分例内应有的东西,料想他们也不敢克扣。” 程婉蕴这才知道,她虽只是个不入流的小格格,每日也有盘肉、菜肉各1斤;时令蔬果2斤;酱醋油各1斤;各种饽饽各1盘(每盘30个)、各类乳茶各1斤;还有各类杂粮豆类米面腌菜鸡蛋若干…… 果然,这厢小宫女们刚把桌子支起来,几个送膳太监就一溜小跑鱼贯而入。 宫里头讲究吃食不允许做出单数,必须是双数。因此程婉蕴就瞪大眼瞧着送膳太监扛进来两只铜锅子,两只细嘴大汤壶:一只萝卜清汤底,一只鸡汤底。 另有片羊肉八盘、涮菜四盘、拌凉菜四盘、热菜四碗、蘸料四样,另外还有粥、汤、饽饽和果子……将两张方形膳桌摆得满满当当。 领头的小太监尤为殷勤,给锅子添完炭还特意给程婉蕴跪下请安,另拎上来一个双耳陶瓮:“程格格万福,这羊肉性燥,用完了口腻,这是鲜榨的梨汁儿,奴才师傅特意交代奴才孝敬您的。” 程婉蕴叫青杏取一角碎银子赏他:“你叫什么?你师傅又是谁?” “奴才贱名三宝,奴才师傅是毓庆宫茶饭房掌勺太监郑隆德。” 程婉蕴微微一笑:“替我多谢你师傅了。” 等那小太监走了,她扭头便问青杏:“咱们宫里头有几个掌勺太监?” “茶饭房分前后两间,一共16眼灶;前面的8眼灶由4个掌勺太监管着,那是专门供应太子爷膳食的;后头8眼灶也有4个掌勺太监,那就是供应侧福晋、格格们的了。”青杏解释着,犹豫了一下才接着道,“那郑太监前阵子被李侧福晋罚了月俸,听说是年纪大舌头不灵了,当值时进上来的菜常有咸淡不均的时候,金嬷嬷还嚷着要把他退回内务府去呢。” 怪不得呢,程婉蕴一边涮羊肉一边想,她说怎么能有人想不开来巴结她呢,要巴结也该冲着杨格格去。 不管是想随手结个善缘,还是别出心裁在她身上下了注,程婉蕴都不放心上,对于她来说,现今再没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了。 羊肉肥瘦相间,片得纸薄均匀,入口鲜嫩半点腥膻也没有,茶饭房预备的二八酱、腌韭菜花酱、虾酱都风味十足,热腾腾的锅子驱散了夜里漫上来的寒气,让她特别投入地美美用了一顿晚膳,多的那只锅子和没动过的菜便让青杏碧桃带下去和添金他们分着吃。 因为吃得太饱,她屏退众人瘫在了炕上,懒懒散散、晃着脚,哼着歌侧头看着窗外长廊渐次燃起的宫灯,在夜色里萤火般晕开。 单纯发着呆,不由就有些困倦,就在上眼皮跟下眼皮即将打架的时候,背后竟突然传来个清粼粼的声音: “唱的什么呢?” 程婉蕴扭头望一眼,立刻火速弹起来整理仪容。然后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强撑着从容地下炕穿鞋、规规矩矩地福身见礼,可语气里还是不免带上了点哭腔:“给太子爷请安,妾身仪容不整,请太子爷恕罪。” 她水逆还没结束么…… 程婉蕴真不算没脑子的人,她在这清朝也活了十几年,对于清朝推崇出身、酷爱用联姻维系关系拉帮结派的德行一清二楚。按照常理推测,她和杨格格同一天入宫,她的出身已摆在那儿了,怎么也轮不着头一个侍寝,太子爷怎么样也得全了杨家这两淮盐运使的脸面,过几天再来吧? 可这太子不按常理出牌啊! 程婉蕴低头时正好与门外满脸忐忑的青杏和碧桃对上了眼,双方不由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神。程婉蕴是实在搞不懂,为什么堂堂太子就这么喜欢搞背后突袭这一套?今天这已经第二回了吧! 如果她还有以后的话,一定要和青杏添金他们说定一个报信的暗号才行!程婉蕴一边吓得眼圈发红,一边暗暗下定决心。 胤礽也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披散着长发,只穿家常衣裳和睡鞋的女子。 他也没有想明白。 程氏入宫第一天,怎么就这么自己叫了晚膳吃饱喝足就打算睡了? 要知道,李氏、杨氏可都派了人守在角门口,自个在屋里也是换了新衣梳好头发,甚至重新上妆,正襟危坐地等着前殿的消息。 置于用膳,必然是要等到前面消息来了再做打算的。 他在南书房站了一天,听着索额图和明珠唇枪舌剑,一脑门子官司,偏偏皇阿玛还要问他有何政见,他不能当众偏帮叔公,也不能递上话柄给明珠,一句话要在舌尖转上好几圈才能说出口,真是累极了。 本不打算再来后院,但听何保忠说角门那边蹲守着后殿东西配殿的小太监,他便注意到何保忠没有提及程氏,想起那块被小小地咬了一口的糕点,于是就生出点好奇。 因此何保忠再进来问今天怎么安置的时候,他摸了摸下巴,有点想笑:“去程格格那儿,不必通传,直接过去就是。” 这下可真全了他自个的好奇心,程氏果然没叫他失望。胤礽看着程氏那悔不当初、委屈巴巴的脸更加想笑了。 他轻咳了一声,故意没叫起,大大方方坐到椅子上,还特意瞟了眼刻漏,奇道:“你这身打扮,是预备歇下了么?” “额……妾身平日里习惯早睡,让太子爷见怪了。”程婉蕴脸不由自主地红了。她这不是打量着没外人换身家居服舒服嘛,穿旗装戴一头假发髻多重啊! “你刚刚唱的什么曲子呢?”胤礽也不揭穿她,随口换了个话题,“很有些新鲜野趣,倒没听过。” 但这个问题却让程婉蕴更加内心狂汗,又不知该怎么解释,含含糊糊地小声道:“是妾身家乡小调,难登大雅之堂。” “哦?是何曲名?何人所做?” “……曲……曲名青花瓷,听闻是个周姓文人所作,妾身也是听弟弟在文会时传唱,其实不甚了解。”程婉蕴越说头越低。 有没有个地洞让她先钻进去啊! 第6章 谈心 胤礽见她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想着逗弄人也该适可而止,便把人叫起来,轻笑道:“好了你坐吧,你这是想家了吗?也是,听闻你是徽州人士,小小年纪远赴千里到了京城,想家也是常理……你阿玛是县令?家里都有谁?” 程婉蕴远远坐到暖炕另一头,用余光瞄了胤礽一眼,见他哪怕闲适在家也习惯挺直背脊端坐着,神情却透着温和随意,便大着胆子回道:“回太子爷的话,妾身是家中长女,有四个弟妹,妾身自幼丧母,弟妹皆是继母所生……不过继母为人不坏,父亲、祖母也时时看顾,我从小不知愁知味,成日捣蛋罢了。” 胤礽在她说到“自幼丧母”时便心神一动,听到后头见她说得开怀都忘了自称“妾身”,一双杏眼熠熠生辉,整个人的神情都活泛了起来,便知她在家时与父母、兄弟姊妹之间有多和睦了。 他联想到自己的处境,忍不住想多听一些,便皱了皱鼻子笑道:“你这屋里全是羊肉味儿,咱们去院里走走,你再同我说说你家里的事吧。” 程婉蕴这才意识到自个把太子爷熏着了,正要告罪,胤礽笑着抬手止住了她:“更深露重,披件衣裳再出来。” 说完便施施然起身先出去等着了。 她忙唤人进来漱口换衣梳辫子换鞋,青杏碧桃也慌得手抖,来不及妆点太过,从衣箱里随手抽了件半旧的绣青竹月白旗装,在鬓角别了朵小宫女傍晚出去刚折下来插瓶的素心兰,便急冲冲推门出去—— 今晚天气极好,月色清朗如流水倾泻一地。清瘦挺拔的少年正巧站在月光下,遥遥向她伸出了手。 程婉蕴微微一怔,默然上前将手搭入他手心。胤礽与她同岁,但他的手掌却比她宽大很多,掌心温热,带有一点薄茧的粗糙,将她牢牢牵着。 走在他身侧微微落后半步,她心里忍不住地想,他如今是这样鲜活、温和的少年,二十多年后竟会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痛批几十条大罪,扣上不孝不仁、暴虐无道的帽子,最后被逼得患了疯病,行为失常。 哪怕是打着自己这辈子是捡来的,胡乱混日子混个二十几年也算够本的心思,但联想到如今好好的人会迈向这样的未来,难免会生出一些触动。 在这样的情绪感染下,她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还是胤礽望着前方在晚风中摇曳的枫树,用一种极平和又淡然的口气问道:“你小时候无母所依,会被继室所出的弟妹欺负么?” 程婉蕴仰起头,胤礽大半的脸都被夜色所朦胧,她并没有捕捉到他的神情,只觉他面色毫无波动,就像蒙着面具一般。 “姊妹兄弟间有些磕磕绊绊也是常有的事。”程婉蕴想起几个弟妹在她跟前活似鹌鹑的样子,心想他们哪有胆子欺负她?嘴上却道,“一则为着家中和睦,二则也不愿父亲忧烦,妾身向来多相让些,但身为长姐,该管教弟妹时也会管教。” “你那继母不觉越俎代庖么?” 程婉蕴眨眨眼:“妾身待人以诚。”意思是白莲花人设屹立不倒。 “待人以诚?那你又如何管教弟弟妹妹?” 程婉蕴便举了个例子。 “在妾身七岁那年,祖母请舅舅寻了位女师专门教妾身诗书画艺。继母听闻也大赞,但又对奴婢父亲道:‘唯有一点忧心之处便是阿蕴素来不羁又不喜文墨,只叫她一人读书写字只怕难以恒久坚持,不如叫几个姊妹作伴旁听,不过多出几两束脩银子罢了’。” “哼,真是司马昭之心。”胤礽听闻冷笑,“不过是觉着不公,又好脸面不肯明说,拐着弯叫你父亲也捎带上她所出的几个孩子罢了。后来呢,你怎么说?” 程婉蕴笑道:“妾身一早便主动向父亲澄明,愿带几个妹妹一同学习。” 胤礽皱眉:“那不是随了你继母的愿?” “诚如继母所言,几个妹妹若能一同进学更是好事,妾身岂会不愿?何况,父亲一向怜惜妾身,如此也免得父亲为难。”程婉蕴当然不会说自己这是故意挖坑给继母跳,只捡些维护形象的话说,“父亲闻言果然欣慰开怀,直言妾身长大了,有长姐风范了,私下赏了妾身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月钱也涨了一倍;继母也承情多做了好几套新衣给妾身呢。” 程婉蕴这会已经不紧张了,今日险些翻车,是她犯了历史经验主义的错误思想,但如今嘛,她对少年太子的性情略有感知。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对人的情绪都十分敏感,这往往能帮助她做个“识趣”的人,不惹人嫌。 而今晚,她其实能感觉到太子刚来时心绪沉闷,所以才心惊胆战。但没想到他后面表现得十分平易近人,似乎还有喜欢看人犯蠢的奇特爱好,导致她因此还莫名刷上了好感度,于是她及时调整了与太子的相处之道。 看到胤礽一副“这么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的嫌弃表情,她不由弯起眼睛笑:“其实这也不算吃亏,妾身平日里如何待弟妹们,父亲都记着好呢,往后妾身若有犯错的时候,就拽着父亲的手撒撒娇,也就过去了。” 太子一脸不忍直视:“多大的人,还跟孩子似的,像什么样子。” 程婉蕴很是理直气壮:“您不知道,会撒娇的孩子有糖吃,在自家阿玛面前,脸皮有什么重要的。” 太子喷笑:“你这算什么歪理。” 程婉蕴也跟着笑,放松下来的太子喜怒全形于色,如此率直,怪不得最后被腹黑的四爷捡了漏。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动,便摇着胤礽的手轻叹:“那次读书的事儿还有后续呢,妾身本是好意,谁知几个妹妹年幼顽劣,让她们进学倒成了揠苗助长,未学有所成不说,倒合伙把先生推下水去。父亲怒不可遏,妹妹们被罚跪了三月祠堂,父亲之后断言其资质鲁钝、不知礼数,无论妾身如何求情也不愿再让妹妹们进学,反倒请了老嬷嬷成日教导规矩,于是妾身又只能形单影只地读书学习了,唉。” 胤礽听了陷入沉思。 程婉蕴适当闭嘴,她虽想提醒太子爷如何与兄弟相处,可也不想把自己暴露了,不然以后太子想起她全是她心机深沉,那可惨了。 半晌,一只手轻轻摩挲她头顶,胤礽似是安慰道:“如今离了家,又进了宫,往后你这样的性子可得改了。” 嗯?程婉蕴在摸头杀下艰难抬头,入目是太子清澈明朗的双眼。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且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便是。” “……”敢情他没有听出言外之意。 “天晚了,回去安置吧。”太子像牵着不懂事的孩子一般,将她的手攥在掌心,过了会又垂眸道,“不过在毓庆宫里,你不必怕。” 程婉蕴总算知道历史上九龙夺嫡的大事件里,太子党一系的反扑为何总显得那么无力了。康熙曾对张廷玉评价太子过于“仁懦”,怕他守不住祖宗基业,似乎也是中肯之言。 而跟在两人身后的何保忠早就惊讶地张大了嘴,他何曾见过太子爷与哪个侍妾如此相谈甚欢?何况回宫前,太子爷可算不上好心情,连他都提着心伺候,谁知这程格格不过三言两语,竟叫太子爷忘了在南书房的糟心事儿。 可真是奇了。 何保忠悄悄打量着正仰起脸与太子说话的程格格,月色清寒,正巧照在她眉眼上,一双眸子更衬得被月光洗净一般,亮如星子。 他撮着牙花子,心底琢磨着要不要把杨格格塞给小徒弟的金元宝退回去。 这个程格格瞧着不似池中物啊。 第7章 卷王 晨光熹微。 程婉蕴在青杏轻柔地叫醒服务中睁开双眼,首先感受到的便是腰膝酸软、哪哪都不自在。 她仓鼠般埋在松软的织锦枕里好生赖了会床,直到小宫女陆续端来热水、巾子、青盐,青杏又来催一遍,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身侧早已空空,连被子都凉了。青杏见她呆呆望着床榻,便解释道:“太子爷寅初便起身往上书房勤学,您正熟睡,太子爷便嘱咐不叫吵醒您呢,自己喊了何公公进来服侍,连起身穿衣都轻手轻脚的。” 碧桃也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太子爷真是体贴格格。” 程婉蕴用热巾敷了脸才洗掉刚起床的迷迷瞪瞪,听她们这么说,便咂舌回味了一下昨晚——昨夜折腾到近深更半夜,居然凌晨四点不到又精神奕奕上学去了? 可怕的清朝人! 虽然太子爷昨夜不算克制,但在这事儿上实属十分体贴的了,甚至在她软成一滩水无力起身后抱着她去清洗。至于过程……除了前期有点小疼,后面她便不由自主沉浸式享受了。 不过她虽在心智上是个老司机,但这具身子却是妥妥的头一遭,所以哪怕灵魂倍感和谐,这身体上该有的不适反应都也无法抵消。 程婉蕴艰难地忍着身体残留的酸胀无力洗漱完毕,碧桃出去吩咐提膳的事儿,不一会儿又神秘兮兮进来,凑到她耳边道:“格格,昨个奴婢认了看二门的婆子做干娘,刚去提膳时说了会儿话,她告诉奴婢她瞧见杨格格一大早便去李侧福晋院里问安,还带了根老山参,说是家里带来的土仪,正好给李侧福晋补身子……” 程婉蕴:“……” 谁家土仪是老山参啊……真够财大气粗的。 而且,她有些吃惊地望向碧桃,没想到这孩子生得平平无奇老实巴交的样子竟这么有潜力啊,人际交往高手啊。 略思索了会儿,程婉蕴问:“咱们宫里可有给李侧福晋请安的规矩?” 碧桃和青杏原都不是毓庆宫的人,前几日才拨过来,因此都茫然摇头。 这时添金正好端来梳头用的花露,闻言连忙躬身小跑过来行礼,道:“奴才常来毓庆宫送鸟食,倒是知晓。宫里宫外都没有向侧福晋请安的成例,只是太子爷还未大婚,李侧福晋管着家,因此以往林格格还没出去的时候,隔三差五过去问安,奴才喂鸟也见过几回,有时候李侧福晋还会传林格格过来说话打牌。” 对,添金原是养鸟的,李侧福晋屋檐下确实挂着几只鸟笼呢。 程婉蕴心里便有底了,请安并不是硬性指标,但她刚入宫,又是头一个承宠,最好姿态放低一些,李侧福晋还握着管家权呢。于是她略吃了半个饽饽,喝了碗刚兑上的炒米奶茶,打扮得格外素净低调,带上无聊时绣的万福平安荷包作为礼物,匆匆往李侧福晋的院子去。 既然杨格格已经到了,她也不能太迟。 “程格格来了,”杨格格起身与她见礼,特意张望了望外头的天,捏着帕子掩嘴似笑非笑,“今儿你却迟了呢,我与李姐姐都说了半天话了。” 这是暗讽她得宠猖狂,怠慢李氏呢。 抬头一看,果然见李氏脸上粉更厚了,神情也淡淡的。 程婉蕴倒是不慌,温声细语地向李氏行礼:“问李姐姐好,我是个没见识的,李姐姐给我安置的屋子真是舒服极了,因此倒睡过头了,还请李姐姐不要见怪才是,这是我在家时绣的香包,里头装的晒干的蔷薇花,很是安神解乏,盼姐姐康健平安。” 青杏上前呈上荷包,金嬷嬷接了过去,李氏侧头瞧了眼,荷包绣得倒是雅致,遥遥透来清淡温和的香味,略缓解了她那隐隐作痛的额头,但她并不细看,只摆手叫金嬷嬷收好,勉强一笑:“你有心了,快坐罢,春涧,上茶。” 程婉蕴当然知道李氏看不上这小小荷包,但她又不是杨格格这等出身豪富之人,自觉礼数尽到便是了,于是心安理得坐到杨格格下首,还转头对她微微一笑:“杨姐姐也长我一岁,我便腆脸唤你一声姐姐了。” 杨格格只觉眼前的程格格与在钟粹宫时那个不爱出门、不与人打交道的孤僻小秀女不同了。她一举一动不算特别规矩,却也挑不出什么错来,还透着股自在劲;她今日又是一身水色绣并蒂莲的旗装,头上点缀几朵银雕兰花,简单却清爽,衬着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真鲜嫩如雨中含苞欲放的清荷。 杨格格忍下想撕下她这张笑脸的冲动,僵着脸应了。 李氏虽然也不大高兴,但也没特别为难。不过是头一天承宠,让人不快是有的,但宫里的日子长着呢,她不至于这么沉不住气。 李氏侧福晋的姿态做得很足,因知晓程格格自小在南方长大,还开口关心了几句,问吃不吃得惯,一概用的住的有没有短的,有的话只管提出来。 程婉蕴自然说一切都好。 倒是杨格格忽然笑着提出来:“李姐姐,能不能叫猫狗房挑只猫或狗来……我在家里养了几只猫,如今没这些狸奴相伴,倒很是寂寞。” 李氏仍笑着看向杨格格,笑容却有些意味不明的深意。 杨格格只怕是不知从打哪儿听闻太子爷幼时养过猫吧……只是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猫叫大阿哥生生摔死了,太子爷后来再也不愿意养猫了,毓庆宫里也没人敢去触霉头。 既然她自个送上门来…… 李氏心底冷笑,面上却亲切极了:“这算什么大事,我也养了几只画眉呢,你只管叫小太监去传话便是。”顿了顿,又转向程婉蕴,试探道,“程格格若也想养,便一并挑吧。” 程婉蕴挠挠头,小声道:“我想养龟。” “?”李氏和杨格格头上仿佛都缓缓打出了个问号。 “徽州的山上有一种龟,高背红壳,胆大认主,还会吃果子。”程婉蕴语气中带着一点怀念,“幼时堂哥捉了一只给我,我养了八九年,入京时,它已长得比堂兄的手掌还大,成日悠哉散步晒太阳,我闲时便与堂兄、弟弟并几个姊妹去山涧钓河虾给它吃。” 杨格格听她说去钓虾不由睁大眼:“你阿玛额娘居然肯叫你去山里如此疯玩?” 程婉蕴茫然不解:“各自带着嬷嬷丫鬟和家丁呢,又是自家庄子,为何不许?你们从没去钓过虾?那捉鱼呢?还有打鸟打兔子?” 继母恨不得她不学无术,所以并不拘束她,反倒还替她说服父亲,因此程婉蕴在入宫前过得十分自由快活。 李氏摇头道:“家里虽在汉军旗下,却不像满人家的姑娘一般自小学骑射,我等在家既要帮额娘理事管账,还要学女红、读女则学规矩,还需练字练琴,寻常日子除了陪额娘上香、参加相熟人家的宴会,也只有年节下或是乞巧节才能上街逛逛。” 程婉蕴这才知道自己多么幸运,她穿到一个靠科举起家的小官之家,远离京城,父亲有点严厉却不多,于是她就像山野里的风一般自由自爱地长大了。 杨格格居然满汉蒙三语都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李氏不仅在音律上极有天赋,还会双手打算盘,算账管家本领一流,因此毓庆宫里上下真别想瞒着她贪污腐败。 而说起她:只会吃和做吃的。 原来京城孩子自古就那么卷啊。 杨格格听完直撇嘴,心中更是不平:程格格这样一个长于山野、不学无术的女子究竟是怎么入了太子的眼的?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抚着头上金灿灿的牡丹簪子,冷哼道:“要不怎么说程妹妹好福气呢,在家时父母这般溺爱,入宫又得太子爷宠爱,但妹妹还是听姐姐一句,女则女训妇容该学的规矩还得学起来,省得成了明日黄花才后悔莫及。” 程婉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杨姐姐前半句说得很是,我也觉着自己运道极好呢,至于后半句……”她拿手在鼻子前扇扇风:“哎呦,刚不知谁打翻了醋缸,我叫醋味一冲,竟没听清杨姐姐说什么!” “你——”杨格格气结。 李氏都忍不住想笑,程格格这性子真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程格格再得宠,李氏也不觉威胁,但杨格格却决不能叫她得太子爷青眼,因此李氏乐意扶着程格格与杨格格打擂台,她正好稳坐钓鱼台。 何况……她对程格格还另有筹谋,她能自己讨太子爷欢心更好,更省得她多费心思了。 “好了,都是自家姐妹,”李氏温和地出声打圆场,却明摆着偏袒,“程妹妹既擅厨艺,不如你我三人下月十五相约在园子里赏月,届时程妹妹可要亲自下厨做几道拿手菜来尝尝。” 第8章 目标 唯一遗憾的是,猫狗房、养牲处都没有那种徽州独有的龟,那些太监抓了两只背甲有金线的小草龟并一缸子锦鲤给她,她也笑纳了。 几个粗使太监哼哧哼哧在她门前空地安置好四面雕梅兰竹菊的大铜缸,清澈的水里,三条红白锦鲤正游得畅快。 程婉蕴趴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阳光透过枫树的枝叶细细碎碎地洒在水面上,照得鱼身上的鳞片也在发光。 在东宫的日子该怎么过呢,她细细琢磨着。 与李氏、杨格格维持面上友好即可,这就跟在职场上不要奢望和同事成为知心朋友是一样的道理。 至于太子。 程婉蕴并不想把自己的人生过成一个致力于攻略男人的穿越游戏,她仍然希望自己的人生主线应该围绕“自己”活着。 想要保留自我,在这样一个封建社会,要么自己掌握权柄(这就别做梦了),要么掌握权柄的人有一颗相对包容的心。 就目前和太子相处来看,他倒是个对自己的女人还算不错的男人,既没有旗下人那种大男子脾气,也不爱摆太子爷的架子。 基本条件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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