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熙细细谈了扬州的事,将那些官员写的策论都给康熙过目以后,商量出盐务革新的对策,胤礽才晃悠着有些醉意的脚步,回了毓庆宫。 进了后罩房,次稍间两个孩子已经睡了,阿婉却还坐在灯下发呆。 “怎么了这是?” “二爷,若是我没了,您受累,能不能亲自抚养弘晳和额林珠啊?”程婉蕴一边说一边红了眼。 胤礽被她一句话吓得酒醒,大怒道:“胡说八道,快呸三声!” 程婉蕴也被太子爷猛然铁青起来的脸色吓到了,赶紧闭上了嘴。 胤礽见她吓住了,连忙缓和了神色,将人揽住:“怎么突然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身子不爽利?要不要叫个太医来?” 程婉蕴连忙摇头。她就是一时物伤其类。 “不要胡思乱想,你若是放心不下两个孩子,自然要好好保全身体,长命百岁地照顾孩子们,知道了吗?”胤礽正色道。 程婉蕴在他极认真的眼神下,点点头。 等吹熄了灯,胤礽却因为阿婉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闹得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却又被那久违的梦境裹挟。 一睁开眼,好像在哪个宫里的偏殿里,外头似乎是黎明前的夜,这宫里灯火通明,奴才们着急地端着热水和汤药来来往往,有个太监小声嘀咕道:“听说才刚满七个月,胎位还不大正,只怕凶多吉少……” 第94章 逃避 隔天起来,身侧被子又空了。 太子爷不见踪影,程婉蕴对着空空的床榻呆了下,但这会儿她还没觉着有什么不对劲,青杏一边挂帐子一边解释道:“太子爷寅时不到就被何保忠叫起来了,是乾清宫的李公公来请。” 程婉蕴不意外地点点头,太子爷刚回来的头一回朝会,康熙肯定要带他去的,想必有关盐务的事情也要拿到朝堂上说。 她发呆只是因为自己昨日失言了。 她趿了便鞋,起身对镜梳妆,顺道检讨自己。 镜中的人二十岁出头,还鲜鲜嫩嫩好似一支水仙,只是眼角眉梢已有了些世故的熟韵。 她真是在外头时过得太放肆了,竟然和太子爷说这样的话。如今清醒了,也很有些懊恼。虽然太子爷不会计较,也不会说出去,但她还是警醒自己:不该流露真情。 遑论在宫里说这样不祥的话,也是忌讳。 程婉蕴挑了个珐琅掐丝的桃花簪子别在头上,今儿她还特意戴了珍珠嵌红玛瑙的钿子,穿了件葡萄紫绣兰花的旗装,打扮得还算庄重,先去给太子妃请完安,回来就吩咐青杏:“早膳以后,让内务府带人过来吧,额林珠起来了么?让她过来一起挑。” 额林珠今年生日过来虚岁就八岁了,程婉蕴一回来,太子妃就跟她提过一嘴,让她要开始给额林珠挑自己的人了,还要配两个指针嬷嬷正式开始学女红,让她自己学着管人了。 程婉蕴这才惊觉,额林珠已经大了。 在清朝十三四岁来了葵水,女子就算成年了,所以七八岁就得开始学各式各样的东西了,女红是最基本的,满洲女子还要加一个骑射,额林珠这方面已经够好了,也不用多花费心思。皇家格格,一般还会从琴棋书画里头挑一两样来陶冶情操、培养气质。 算是兴趣班。 程婉蕴有些头疼的是额林珠似乎对这四样都没多大兴致,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她现在字还学得不错了,康熙早晚都会去宁寿宫给太后问安,因为她和太子爷不在宫里,康熙便会顺道见见两个孩子,检查作业是康熙表达亲近的一种方式,但他也很严格,每次看完额林珠的字,觉得写得不好的地方,都要一个个圈起来让她回头练,额林珠在这样的状况下不得不努力练字。 要不兴趣班就算书法得了,程婉蕴觉得这个用来磨额林珠的性子也不错。 想起出门前,程婉蕴也给额林珠布置了几样绣活,趁着内务府的人还没过来,便顺手拿过炕桌上的针线簸箩,对碧桃道:“你去前头迎两步,看大格格过来没有,若是没有,就让她顺手将这两个月做的绣活也拿过来我瞧瞧。” 碧桃连忙去了,不一会儿,额林珠蹦蹦跳跳地进来,声音清脆地道:“额娘,我来了。” 青杏和碧桃捧着她这两个月的绣活,跟在后头。 程婉蕴把额林珠搂在身边来坐着,见她这两个月很乖,绣了有几条帕子、几个做得一半的荷包,唯一做完的是用天青色素云缎面绣的一只雄鹰翱翔在天际的腰圆荷包,背面还绣了海水江崖。 虽然针脚还有些粗,有的地方绣得不够传神,老鹰的翅膀也瞧着歪歪扭扭,但额林珠才多大年纪?肯坐下来这样用心思就很不错了! 程婉蕴翻来覆去看,笑着夸了一句:“这个绣得不错,你肯花心思就好。” 身为皇家格格,若是因为喜好骑射而误了女红,也是不行的。康熙对皇子严格到这样的地步,对女儿、孙女也有一套衡量的准则——就是“文武双全”。 他不喜欢完全汉化娇滴滴、柔柔弱弱的姑娘家,但又不能是个假小子。 原本程婉蕴还担心额林珠不愿意拿针线会糊弄呢,没想到她倒是没贪玩,有好好在做。 额林珠被自家额娘夸得脸通红,把那荷包拿回来,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扔进针线篓子里,小声道:“等我手艺更好些了,再给您和阿玛做。” 程婉蕴吃惊道:“原来这个不是给你阿玛做的么?” 她一下就严肃起来了。 因为这个荷包明显就是男人戴的样式啊,程婉蕴之前看了没什么反应,是理所应当地以为额林珠是给太子爷做的,那如果不是,事情就有些严重了。 她把青杏碧桃还有额林珠身边的奶嬷嬷都打发出去了,屋子里就剩下她们母女二人。 程婉蕴重新将那荷包拿起来,微微拧起眉头问道:“不是给你阿玛的,那这个是给谁做的?” 额林珠说漏嘴,已经懊悔万分,可她不敢蒙骗额娘,踌躇半响才说出了实情。 哈日瑙海回了蒙古,她对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感情很深,她怕以后长大了就没有相见的日子了,就想着留个念想给他,但紧赶慢赶地做了出来,临到要送出去的那天,她又嫌弃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拿不出手,于是犹犹豫豫就没送出去。 程婉蕴没错过她眼底弥漫开的沮丧与不舍。 她倒是没往额林珠会早恋这个方向去想,或者惊叹自己闺女这样早熟。 第一么,额林珠这个岁数,说实在的,在清朝很多当额娘的,恐怕都已经开始给女儿相看未来夫婿了,只是在宫里,额林珠的婚事程婉蕴这个当亲娘的反而不用多操心,上有康熙下有太子,她又哪里插得上话?甚至想到她未来或许就是远嫁的命运,程婉蕴巴不得她晚点出嫁。 第二么,她觉得额林珠难过大多是为了朋友的分别而难过吧,所谓“男女七岁不同席”,她长大以后能和哈日瑙海一起玩耍的机会本来就很少了,或许有一天她养在深宫里,与这个年幼的伙伴,也只能借着过年过节见上一面,或者混在人堆里远远望上一眼、点个头就是见了。 不像小时候,日日得见,形影不离。 主要是,哈日瑙海对她胃口,弘晳和弘暄骑马射箭的兴趣都很一般,她一个女孩子反倒点亮了这方面的技能,哥哥弟弟大冬天都不出去,她肯定更愿意和哈日瑙海玩。 程婉蕴摸了摸她的头,道:“哈日瑙海是回家去了,他五岁就离开父母、背井离乡,如今终于能够回去和父母兄弟姐妹团圆,你该为他高兴啊。” 额林珠微微一愣,是啊,哈日瑙海原本就属于草原的,他是草原上的鹰啊。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荷包,上头瞧着有些滑稽的雄鹰好像展翅活了过来,伴随着响亮的鹰鸣,冲上了天际。 “而且,准葛尔部四分五裂,葛尓丹屠杀他的族人,他这是回去帮着他阿玛保卫自己的部落,是一件英雄的事,你皇玛法过阵子也会领兵去平叛葛尓丹,到时候大家齐心协力把葛尓丹赶出漠北草原,以后哈日瑙海的部族就不会被劫掠、不会被杀害,也不会因失去牧场而颠沛流离一路迁徙了。”程婉蕴捏了捏额林珠的脸蛋,“所以不用难过,到了秋天,战事了了,去了木兰不就又见着了?你趁着这段日子好好磨练绣工,到时候把绣得最好的送给哈日瑙海,如何?” 是啊,她怎么忘了还有木兰围猎呢!有皇玛法帮他们,他们一定能打赢的!那今年秋天也肯定会到木兰会盟的!额林珠脸上的乌云立刻散开了似的,弯起眼睛笑起来:“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学的,额娘!” 程婉蕴弄清楚了荷包意图的去向,也松了口气。 毕竟哈日瑙海是个好孩子,在眼皮子底下看了那么多年,这孩子的品性她算知根知底,在木兰围猎的时候也见过策妄阿拉布坦和他的大阙氏,还有哈日瑙海的妹妹乌兰、几个弟弟,程婉蕴都暗自留心过了,这一家子性情倒没什么不好的,很豪爽大气。 就算额林珠真是情窦初开,若是为了哈日瑙海,程婉蕴也能松口气。 只要不是私相授受就好。 放下心后,程婉蕴就打起精神来看内务府带来的宫女、嬷嬷和太监。 这次带人过来的是个熟面孔,听那人笑得菊花般和她攀关系,她才想起来——这个胖乎乎的太监是内务府敬事房太监福隆泰,当年她刚被指入东宫,就是他带着旨意过来给她和杨格格宣旨的,还笑眯眯对她说:“程姑娘,您的好日子来了。” 程婉蕴记得特别清楚是因为,当初她割肉一般赏了他五两银子! 看来那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在敬事房里稳如泰山呢,这样的人肯定是既有背景又有能力的,实在没必要得罪,既然他姿态放得这样低,程婉蕴也给他面子,笑着让青杏亲自去搀他起来,道:“果真是缘分,福公公瞧着还是这样精神,这么多年下来一点没变呢。” 福隆泰更是大力奉承道:“哎呦,当年奴才就知道您一定是个不凡的人,果真叫奴才猜准了不是,奴才听说是大格格要伺候的人,就想着和您再见一面呢!” “那想必福公公今日带过来的人指定都好的了?”程婉蕴笑容不变,心里倒警惕起来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个个都好极了,您放心好了,他们在掌礼司管教姑姑手底下狠狠教了一年多呢!”福隆泰弯着腰,“您要先看宫女还是太监?如今都在院子里站着呢。” “先看宫女吧,咱们干脆出去选吧,屋子里窄。”程婉蕴带着额林珠一起出去,等她们出来,院子里添金急忙摆过来两个椅子,让她坐着看。 程婉蕴准备给额林珠挑四个宫女、四个太监,这都是贴身伺候的,她要帮额林珠亲自把关,其他不进屋子的二等宫女、太监,就让青杏带着额林珠自己挑,她也想看看额林珠会挑怎样的人。 这回福隆泰带来了二十个宫女,都是去年内务府选秀进宫的包衣,已经在宫里呆了一年了,这一年里全是在学各种规矩。内务府选宫女也是很严格的,像进乾清宫、宁寿宫和毓庆宫伺候的,必须要上三旗包衣,这叫“上差”,所以都得调教个一年半载才会分配工作。 这二十个宫女就是如此,身形都差不离,没有特别胖也没有特别瘦的,全都在十四五岁左右,面容端正秀气,程婉蕴让她们挨个上来行礼,又指使添金在她们走动的时候突然往她们脚下泼水,或是让咪咪和旺财突然冲过来吓人,看看她们都是什么反应。 旺财这样的大狗,怕的人还是很多的,吓趴下、尖叫出来的,程婉蕴都淘汰了。 遇到事情像慌脚蟹似的,要真的遇着什么事情,额林珠难不成还得反过来救她不成?不说像碧桃那些舍身为主,也要遇事不慌、有胆识的。 有个姑娘明明很害怕,但硬是挺住了没往后缩,问过家里情况,只有祖母还在世,有个亲哥哥已经娶妻,家里人口简单,程婉蕴就把人拎到一边,这人算是进入初面了。 后来又见了四五个还不错的,其他就都不要了。 一共留了六个,站成一排,程婉蕴就撒手不管了,对额林珠说:“好闺女,你刚刚也瞧着额娘挑人挑那么久了,现在还剩六个,你自个问、自个挑,让额娘也看看,你是怎么挑人的。” 程婉蕴这就算是对额林珠进行摸底了,看她在管家、管人方面到底有没有底子,若是一片空白凭喜好随便选的,就得花点心思给她上上人力资源课程了。 程婉蕴上辈子虽然没当过专职的人力,但他们公司是业务与HR共同当面试官,且最终决定权在业务负责人手里,这样有个好处就是用人部门能深入参与招聘过程,毕竟想用什么人用人的最清楚,这样能更快找到业务需要的人,避免HR辛辛苦苦招进来人,用了两天不趁手就要辞退,浪费双方的时间。 所以程婉蕴以前也面了不少人,有自己一套看人的技巧。 她留下的这六个人里头,有那等心思比较活络的“面霸”,也有老实巴交的“小白”,有些其实她是故意留下的,心里不大看好,就是为了考验考验额林珠。 程婉蕴以为额林珠会学自己的样子挨个问问题,谁知额林珠说:“其他的我额娘都问过了,我就不问了,我只问一个,若是有一日我闯了祸,我让你们替我保密,不许告诉额娘,你们会怎样做?” 哦哟,无师自通会用假设案例考验应试人的反应,不错嘛。 程婉蕴靠向椅背,好整以暇地听这些宫女回答,有人说她身为大格格的奴婢,自然要对大格格忠心,格格不让说,她就是进了慎刑司也不会吐出一个字。 有的眼珠一转就说,程侧福晋与大格格本就母女一体,虽为奴婢,也不能一味纵容主子,应该尽到劝诫的心意,所以她会劝大格格和侧福晋坦白,母女之间才不会有隔阂。 有的说,还请大格格详述是什么祸事,轻微的小事自然说不说都没关系,若是关系甚大,格格年纪小处置不来,就不该隐瞒程侧福晋。 还有个呆呆地说:“格格说不许说,奴婢就不说。” 额林珠思索片刻,选了最后一个“具体事项具体分析”的,还有那个呆呆的。 其他的回答她都不满意,于是和程婉蕴说:“额娘,先挑两个吧,我身边也没什么事,两个暂且够用了,其他的几个女儿都看不上,回头让内务府再挑好的来就是了。” “好,福公公,您先让她们下去吧。”听额林珠这样说,程婉蕴竟然也一句话都不多问,那福泰隆反而笑脸都僵了,他刚夸下海口说个个都好,结果二十个里头只选中两个! 他没露出什么来,还自责没办好差事,保证回头一定送来顶好的由着额林珠先挑。 等出去的时候却在暗自懊恼:八爷交代要掺些沙子进毓庆宫的事没办成啊! 之后又看了太监和嬷嬷,额林珠不大使太监,所以挑得就比宫女快多了,程婉蕴选了四个才八九岁懵懵懂懂的小太监,一股脑都丢给添金去调教,这些都是刚进宫的,瘦得比柴火棒也好不到哪里去,程婉蕴看了都怕他们在冬天冻死,于是就让添金先教着,觉着各方面没问题了才能送到额林珠身边。 四个太监程婉蕴让额林珠自己取了名字。 挑人挑了一上午,额林珠也渐渐有了大格格的风范,小大人一般地说:“我额娘身边的太监都是添字辈的,为了好分辨,那你们就都改成善字辈把,就叫善信、善德、善才、善和。” 最后是嬷嬷,这两个人就是专门为了教额林珠女红和规矩的,程婉蕴不想找那种严厉架子大的,或者那种爱为人师倚老卖老的,省得把额林珠性子都拘住了,或者把额林珠教成惜春迎春之流,于是特意挑了面相和善温柔、看着谦恭的,除此之外,主要还是要看她们针线上头的手艺。 仔细挑过,就留下一个周嬷嬷、刘嬷嬷。 等事情了结,也快到晌午了,趁着青杏他们都去茶房盯着点心了,程婉蕴带着额林珠回屋,这才问起:“为什么方才只看中那两个宫女呢?” 额林珠大大咧咧从程婉蕴桌上的果盘里拿过一个果子吃,很淡定地说:“其实其他几个也不差,但我想着我是给自己找奴才,又不是给自己找先生,还什么规劝,轮得着她劝我么?当我的奴才,第一紧要就是听话、心正,所以那个傻呵呵的小姑娘正好,第二紧要就是要会明辨是非,这才叫机灵,那个说自己不能纵容主子胡闹之类的宫女,那叫抖机灵,家里肯定当惯了小姐,进宫来她恐怕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当奴才呢!” 程婉蕴听了心里惊叹,额林珠竟然能明白“最优秀的不一定是最适合的”这个道理。 这就是HR选人的关键了,面试永远紧扣岗位需求,一切都从岗位需求出发,甭管是不是清华北大985,不适岗的话就筛掉,有的业务岗位高材生真不比大专生能做得好。 尤其是当奴才的,放不下身段、摆不清楚位置是最致命的。 选贴身伺候的宫女太监,和选团队差不离,适岗性是最重要的,说明额林珠心里知道自己要怎么的人,而且目标坚定,一点都没有被动摇。 “你选的好,额娘没别的嘱咐了。”程婉蕴欣慰地笑道,“你能这样明白,额娘心里真高兴。” 晚上太子爷回来,程婉蕴就兴致勃勃把额林珠选人的事情绘声绘色和他描述了一遍。 太子爷果然也很高兴:“我们出门这段日子,额林珠果然懂事了不少。” 人总是会长大的,尤其父母不在身边,这成长起来会更快一些。 “既然如此,等后头那进院子安置好,就让额林珠自己住过去,让她试着自己管一院子里的人,你别给她出主意,只管冷眼瞧上一年半载的,就是碰了头、摔了跤、吃了亏也不怕,有时候弯路走一遍,比我们说上千遍万遍都来得管用。”太子爷又说道。 “好,我也是这样想的,额林珠这样大了,还睡在我隔壁稍间的确不好,她该自己睡了。”程婉蕴想着又把唐侧福晋拿来的后罩院图纸摊在床上仔细看,“既然如此,二爷不如给我这两进院子写个名字吧?” 等后头做好,院墙几个角门一关,她这个后罩房就像个独立的宫中宫一般。 胤礽笑着点点头:“我正有此意,只是没得什么好词,回头细细想来再提笔写个匾给你。” 程婉蕴用小指去勾他的手,从下往上抬起脸对他笑:“那就约好了,二爷可别食言。” 胤礽被她一双水眸这样由下往上这样一勾,不仅心跳加速,连小腹都紧了紧,他连忙转开脸,鞋子也没穿就下地:“咳,阿婉,你先睡吧,我还有折子要写,先回淳本殿了。” 程婉蕴眯起眼,都和太子爷过了那么久的日子了,他还不知道他?她伸手勾住他的衣带,用力把人往身边一拽,胤礽不防还真被她重新拽倒仰面在床上。 “二爷有事儿瞒着我?”程婉蕴只穿一身轻薄寝衣,抬起细长的腿跨在他身上,低下眼眸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太子爷眼底的情绪,狐疑道,“您跑什么?我还能吃了您不成?” 胤礽紧紧拢住衣领,心想,这不就是要吃了么? 只是他想到梦中情景……终究还是硬下心肠,推开阿婉起身来,慌里慌张地喊着:“何保忠!我不是告诉你我还有折子要写么,你怎么不记得喊我一声!” 太奇怪了,程婉蕴摸了摸下巴——不成,她非得弄明白不可! 第95章 八梦 不仅程婉蕴,就连何保忠都觉着太子爷近来有些古古怪怪。 太子爷不在的这段日子,何保忠和花喇明争暗斗八百回合,基本天天起来都要撕吧撕吧,何保忠因体型受限,骂不过花喇、打不过花喇,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太子爷一回来他就忍不住保住他大腿哭了。 “我的爷,您可回来了!”何保忠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瞧这胖子涕泗横流往他衣角上擦,太子爷默默把他从身上撕下来。 但何保忠觉着自个在太子爷身边第一人的地位还是没有动摇的,太子爷将一个重要的活交给了他!为了这事儿,太子爷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往外透出一点,否则他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何保忠还就盼着干这种掉脑袋的活!这说明太子爷只信他一个! 他昂首阔步地走出淳本殿,看见花喇端着茶进来,从鼻腔里不屑地喷出一点气:“哼。” 花喇快烦死这胖子了,高举漆木托盘,脚步不停只奉上两个白眼。 他跟何保忠岁数差不多,还是小太监的时候就认得,一起在内务府干杂活儿,但何保忠他自小就不当人,抢饭抢活,花喇后来也是受不了拼着被管事太监责罚也要揍他一顿,他这才老实了。 花喇觉着自己命不好,倾家荡产孝敬师傅才得了进毓庆宫当差的机会,还只能在茶房里打转,那时候,这何保忠已经凭借“能吃”胃口大站到太子爷身边了。 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怕不是就是这个道理。 低头掩饰掉情绪,花喇低头走近淳本殿右侧的书房,太子爷正在里头全神贯注地看书,书桌上凌乱不堪,有写了一半的折子,有基本翻看被丢在一旁的旧书,花喇把茶放在太子爷手边,顺手走到书桌后头替他收拾桌上的东西。 花喇不大识字,但跟在太子爷身边久了,有心去学,他能看懂一些字,但也不会写。 所以他在收拾的时候就看到了泛黄封皮上写着《经效产宝》、《产育保庆集》、《卫生家宝产科备要》、《妇人大全良方》、《校注妇人良方》、《证治准绳女科》…… 花喇迷惑地将书都收好,虽然这些书目上的字他很多也不认得,但拼凑起来什么女科、产育之类的,他还是能意会到这全是太子爷不知打哪儿收罗来的有关妇人生产的医书。 可……没听说太子爷有哪个格格、侧福晋有孕啊? 难不成是太子妃?可前日还见太子妃踩着花盆底健步如飞地折腾捐募军饷的事,一连几日走遍了东西六宫,后头跟她出去的宫女太监都累够呛,她回来却还精神奕奕吃了两碗饭,这也不像有孕啊? 花喇悄悄瞄了一眼太子爷,见他神情严肃,手里捧着的也是《傅青主女科》。 他走到太子爷身后侍立着,没忍住好奇瞄了一眼,发觉太子爷反复在看其中一页,标题写着“五十八,脚手先下难产。”,他更迷惑了,哪怕太子爷的后院有人怀孕,太子爷怎么就先断定其必会难产,以至于已经在看医书了? 或许他猜错了? 实在闹不明白,花喇在那猫爪抓心一般,等过了晌午,他伺候着太子爷用了午点,就见何保忠又抱着一摞满是灰的旧书进来了,欣喜道:“爷,您要的书,奴才托人去宫外都找齐……” 话音在瞧见花喇的那一瞬戛然而止。 “花喇,你先退下吧。”太子爷眼皮不抬,把那“手脚先下难产”那一页仔细折了起来。 花喇“嗻”了一声倒退着走了出去。 与何保忠擦肩而过的时候,果然又听见他鼻孔冒气,这家伙属牛的么,怎么就紧盯着他? 但何保忠内心是委屈的——说好的非他莫属的“掉脑袋”的活呢?怎么还把花喇那个不安好心的家伙放进屋子里来伺候了?这满桌的书岂不是被他瞧去了!这不是他与太子爷之间的秘密吗! 胤礽冷眼瞧着花喇出去了,书他是故意摆的,梦里已经不止一次隐示毓庆宫里有不忠之人,在第六个梦里,何保忠与阿婉都因“毓庆宫宫人告发”一个进了宗人府、一个丢了性命,而这第八次的梦中,胤礽还是有一种并非意外而是人祸的感觉。 他让何保忠把书放在一边,脑海中浮现出了梦中黎明未至仍泛着血色的夜晚。 梦中那不知名的偏殿,胤礽经过一日的回忆、揣测,觉着应当是宁寿宫的某一处屋子,因为那梁柱屋顶皆为黄琉璃瓦盖,宫中能铺黄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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