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独缺了老四。 “阿玛……”他被这一眼刺激得扑倒在地,捂着胸口忍耐着痛楚,忽然就听帘子里胤禟有些幸灾乐祸地说:“四哥去南郊天坛主持祭天仪式怎么还没回来?就是下着雪,一个时辰也够了,老十三都到了,他竟还没到,不如咱就别等他了,八哥你说是不是……” 胤禩跪着垂眸不语,一双眼中迸发着异样的光芒,手中捏着一串念珠盘转得越来越快了。 跪在最前头的胤祉回头冷哼一声:“老九,你急什么?难不成你心里有什么指望?” 胤禟眯了眯眼:“三哥可别冤枉我,我前面还有那么多哥哥在呢,只是大哥二哥都被皇阿玛处置了,如今心怀不轨的人,是你吧三哥?” “你大胆……”胤祉被人戳破心思,面色涨红地咬着牙骂道。 “好了!”胤峨粗鲁地用袖子抹眼泪,抽噎着声音嗡嗡地说:“三哥,九哥,你们别说了……皇阿玛方才才闭眼啊……你们……你们……” 胤祉和胤禟相互恶狠狠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别过头跪回了原位。 帘子轻轻一晃又落了下来,张廷玉跪了回去,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万岁爷留下的传位遗诏,等四爷赶回才能宣读,请各位爷稍安勿躁。” 胤礽倍感痛苦地隔着纱帘望着已经没了声息起伏的皇阿玛的身影,一股深痛与愤怒弥漫开来,老三老八老九这几个混球!皇阿玛尸骨未寒,他们竟然已经打起了传位诏书的主意! 胤礽挣扎着丛地上爬了起来,只想冲进去将这几个弟弟都揪出来狠狠打一顿,忽然就被一阵剧烈的摇晃,猛然晃醒了。 他费劲地睁开酸涩湿润的眼,就看见阿婉举着烛台,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二爷,您做梦魇着了……”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眼角,他才发现他在梦中流了泪,那巨大的悲伤仍旧停留在他心里,他呼出一口气,沉沉地坐在床榻上捂住了额头,却没法挤出一个笑脸给阿婉。 人终有一死,可谁能受得了梦见自己亲生父亲的死讯呢!何况,他自幼丧母,是康熙养大的他,即便这份父子感情被皇权与帝王的多疑敏感消磨了不少,但康熙仍旧是他最亲的亲人。 胤礽从没有这样理解过康熙,当知道像巍峨高山一般的皇阿玛竟然有一日也会崩塌,他那样厉害的人也会突然就离开,他忽然就放下了很多事。 皇阿玛现在身体还算硬朗,所以胤礽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离去是怎样的,但梦境却将这一切突然摆在他面前,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十三在今儿的梦中哭着说他被圈禁了十年,而之前的梦中,胤礽早已得知他被第二次废黜是康熙五十一年,也就是在那一年,十三不知缘故,被暴怒的皇阿玛下旨高墙锁禁,如此推算,皇阿玛便是在康熙六十一年驾崩的。 满打满算……只剩十六年了!皇阿玛只剩十六年的寿数了吗?他小时候第一次和皇阿玛一起牵着黄犬去西山狩猎的场景都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只有时日无多四个字摆在他面前。 “二爷?” 一双软软又温热的手轻轻抚上了他的头顶,将胤礽的神智从痛苦中拉了出来,他猛地回过神来,然后急匆匆便掀开了被子下床穿鞋:“我要去乾清宫一趟,不必等我了。 程婉蕴瞪大眼:“现在吗?”她看了眼自鸣钟,虽然不算太晚,但宫门都快下钥了。 但太子爷已经自己取了外衣,急匆匆嚷道:“何保忠!何保忠!快滚过来!” “爷?奴才来了,来了——” 如同风卷残云,程婉蕴还有些呆呆地坐在床榻上,太子爷已经穿戴齐整又回来亲了她一口,一边正帽子一边说:“我先走了,你那个专门留着煲药膳的炉子呢?让人找出来给我——” “哦……哦……青杏!去替太子爷拿,里头应该还小火炖着锅八珍汤鸡呢,本来就是给您留着当夜宵吃的,哎,二爷您慢点,把大氅带上……” 等外头急匆匆踩在雪上嘎吱嘎吱的声音远去,程婉蕴才打了个哈欠,又自顾自地摇摇头,她想起方才她本来睡得好好的,忽然就听到一阵抽抽噎噎地声音,一睁眼睛,发现居然是太子爷在哭,而且他还睡着! 立刻就把迷迷糊糊的程婉蕴吓醒了。 她试着轻轻叫了几声二爷,太子爷都沉浸在那极伤心的梦境中,似乎还模糊地听到太子爷叫了声“……马。” 马?什么马?还是妈? 程婉蕴误以为太子爷又梦到早逝的赫舍里皇后了,心里也叹气。她记得小时候隔壁有个老婆婆去世很多年了,她三十几岁的儿子也是这样,明面上没什么事,但有一天喝醉了没回家,结果别人深夜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老母亲的坟前,抱着墓碑哭得很委屈。 即便是成年人、中年人了,但失去父母的那种悲伤,或许很多很多年都无法释怀。 她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将太子爷推醒了,结果太子爷醒过来竟然一骨碌就要去乾清宫。 这是咋回事,太子爷这是伤心过头了,预备找康熙一块儿哭么…… 程婉蕴闹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反正太子爷那么大人了,忽然想找自己阿玛秉烛夜谈一番,也出不了什么事。 方才小睡了一会儿,一时也再睡不着了,程婉蕴干脆起来捏杯子,捏了半天,捏了个怪模怪样又开裂漏水的小杯子,倒把自个逗笑了,却仍旧放在一旁的盒子里。盒子里已经躺了好几个瘸腿杯子、断把小壶,全是她的作品。 攒一攒,等攒了一盒就让添金送到造办处去烧,回头当个小花盆种种花也行么。 又捏完一个站不稳的,干脆拍扁了当杯垫,自我欣赏了一番,颇觉很有几分艺术气息,于是又决定在上头刻个小老虎送给太子爷。 自娱自乐了一会儿,额林珠身边的贴身太监善和忽然进来磕头:“娘娘,大阿哥、二阿哥、大格格一块儿用蒸汽烤炉烤了一整只羊,说马上就要出炉了,请您务必赏脸去赴宴呢。二格格、世子爷、三阿哥、三格格也都在。” 程婉蕴一听也觉着有意思,她笑道:“那我必须得去,你回去回你家大格格,请她们也务必要等等我,我换个衣裳就来!” “嗻!”善和笑嘻嘻地跑回去了,程婉蕴也赶紧换件衣裳,披上大毛披风,扶着青杏的手往前殿去,走到小偏殿外头已经能闻到烤羊肉的香气了,她笑着迈过门槛:“孩儿们!老孙来了!” 这话将里头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听愣了,随即便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这是程婉蕴与这些孩子的小秘密——她有一屋子的话本子,虽然都是太子爷搜罗来给她解闷的,却都是不许这些孩子看的,他觉着会教坏了他们, 但程婉蕴从一向不拘着他们看这些“课外书“,除了把热爱详细描写打架过程的那些另外锁进箱子里,其他什么《西游记》、《三国演义》通通都被这些孩子背着太子爷借了个遍,尤其《西游记》是最受欢迎的,里头的情节他们也通通都能背得滚瓜烂熟,这才能默契地对程婉蕴这一句话笑出来。 这也是程婉蕴能和孩子们无话不谈的原因,她与他们一起读同一本书、一起讨论里头的情节和喜爱的角色,也和他们一起,陪着里头的角色同喜同悲,当她和他们成为“同好”,也就自然而然地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额娘,你快来,弘晳说马上就能开炉了!”额林珠过来将她拉到他们中间,佛尔果春果断抛弃了一直抱着她的宫女,张开手臂往程婉蕴怀里倒下来,她便顺手接住了,然后环顾一周才疑惑出声:“咦,我们家弘晋小猴王呢?” 弘晋也开始看《西游记》了,虽说有很多字不认得,但他能缠着两个哥哥给他读,一边读一边认字,倒也是不错的法子!这让他识字水平进步飞快,闹得太子爷还以为小儿子突然开窍了。 但从此之后,他就坚信自己是花果山的小猴王,要替远行的大圣管好所有的小猴子,不让它们受其他妖精欺负,等他大圣从西天取经回来。 程婉蕴心想,你还怪悲壮呢。 弘暄将怀里的猫放下,起身笑道:“回额娘的话,三弟今儿惹二弟生气了,罚他在屋子里写算学题呢,不写完不许出来。” “噢?”程婉蕴不由竖起耳朵。 “二弟出了道一边往缸里加水一边又往缸外舀水的题,结果三弟非说……说这人有毛病。”弘暄说着都忍俊不禁,然后弘晳脸就黑了。 程婉蕴也“噗嗤”笑出来,转头一看,弘晳果然这会儿再听到一遍脸都还是黑黑的,她也有些担心弘晋一个人在屋子里生闷气,便抱着佛尔果春起身笑道:“我去瞧瞧,看他到底算明白了没有。” 她走到弘晳的书房门口一瞧,本以为会看到个对着算学题苦大仇深地小包子脸,没想到弘晋早就撂挑子了,桌上的算学册子摊着,纸上画了一只大乌龟,桌上满是吃剩的点心渣子,而他早已卧在书房的小榻上呼呼大睡。 程婉蕴走过去低头一瞧,屋子里暖和,小家伙把被子都蹬了,摊手摊脚睡得四仰八叉,一只手里还捏着半块糕,嘴角上也沾着豆沙。 他的小太监只有八九岁大,也伏在他床边,和他一块儿睡得正打小呼噜呢。 得,白担心了。 程婉蕴笑着摇了摇头,让人干脆给熄了灯,拿来被褥子给俩主仆盖上,合上门又出来了。 刚走出来,弘晳便下令打开那只烤炉。 弘晳正命令小太监把上头的阀门关闭,然后又打开放气的阀门,滋滋滋地给烤炉放气,程婉蕴觉着他做的这个蒸汽烤炉有点像后世的高压锅,又有点像蹦爆米花的,就是比高压锅和爆米花炉子都大得多。 等放完气,两个太监一个抬左边一个抬右边,猛地将盖子掀开,只见羊肉喷香的热气立刻腾空而起,把围上前来的人都遮住了脸,程婉蕴挥着手,试图把烟气挥开,和好奇的孩子们一起探头去看。 一看不要紧,所有人都傻眼了。 里头只有细细碎碎的骨头和东一块西一坨糊在烤炉内壁的肉渣渣。 “我羊呢?”额林珠转头看向弘晳。 弘晳挠挠头,也是一脸迷茫:“可能哪里出岔子了……不应该啊,刚刚不是好好的吗……” 额林珠弯腰去看,心疼道:“你这不是烤全羊,你这是羊肉糊糊了……” 程婉蕴扶额,看着几个孩子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便赶紧让人去膳房做点饭来,还专门给几个孩子都点了他们最爱吃的菜,除此之外,还特意要了半只烤羊,权当安慰了。 总归还是围炉吃上了烤全羊,当中能烧炭的围炉桌子摆在廊下,大家挤在一块儿撕羊腿吃,边上还放了个小陶炉,上头盖着铁网,抓了一把花生、板栗、红枣与橘子,当中温了一壶果子酒,就这样慢慢地烤。 果子酒不醉人,清朝酒的度数也低,想着这些孩子除了弘晋和佛尔果春个个都大了,便都准许他们喝几杯酒。 雪细细的飘着,却不大冷,茉雅奇原本端端正正地挨着程佳额娘坐,被分到一个歪歪扭扭的杯子喝酒,正歪头好奇端详呢。 额林珠小声凑到她耳边笑说:“这是我额娘的手作,做出来难得不开裂漏水的,这些可都是孤品哦,你看杯子底下还有她的章呢。” 茉雅奇忍住笑把杯子举起来一看,果然盖着个“婉”字,再抬眼一看弘暄弘晳额林珠和哈日瑙海都有一只,还通通各不相同,果然都是孤品。 “这只给你啦,额娘做得慢,十只里能有一只能用的就不错了,”额林珠也在忍笑,在她耳边嘀咕,“别嫌它丑,阿玛还一本正经说这是古拙,他最会拍额娘的马屁了!我们手里的都还算好的了,他那只是额娘做得第一只杯子,他非说难得,但你知道吗……杯子有点渗水,他又不舍得扔了,每次喝茶都得赶紧喝了,不然就会慢慢漏光,有一回差点把嘴烫出泡来。你别说,弘晳那一边出水一边进水的损题,这灵感恐怕就是来源于这儿呢!” 茉雅奇“噗嗤”笑出来,低头笑得肩膀直抖,差点手里杯子都拿不稳。 结果这时候弘晋也睡醒跑出来了,正闹着也要喝酒,程婉蕴不给他,他就挤过来“额娘求求你额娘求求了”磨人撒娇,茉雅奇一不留神就被他挤进程佳额娘怀里了,背后还压了个胖乎乎的弘晋,她惊呼出声,却被程佳额娘牢牢抱在怀里,温暖的怀抱让她愣了一愣,谁知弘晋的胖手忽然伸进来挠了痒痒,又让她痒得不行,不由一边笑一边嚷道:“快住手!快住手!” 毓庆宫里围炉赏雪吃酒喝茶好不快活,乾清宫西暖阁里,却十分安静,康熙正歪在炕上,手里捏着看了一半的折子也看不下去了,正皱着眉头忍着疼。他年纪上来了,一到这种阴冷阴冷的下雪天,他这膝盖就容易风湿痛,今儿格外严重一些,两只膝盖都肿了。 康熙呼出一口气,心里很有些烦闷,让人将窗子打开透透气,清寒的空气涌进来,雪也卷了进来,康熙盘腿坐在炕上,忍着病痛远望,背影竟有些孤独。 梁九功端了药进来,有内服的,也有外敷的,正要服侍康熙用药,就听外头小太监急忙进来禀报:“皇上,太子爷求见。” 康熙吃惊地回头道:“快宣。怎么这时辰过来了?”又探头看了眼窗外,“还有雪呢!” 胤礽顶了一头雪进来,脸上眉毛上也是雪,他拍拍一身的雪沫子,举起手里提的炉子笑着道:“儿子想皇阿玛了,小时候这样的雪天,儿子总坐在您怀里剥果子吃,儿子实在……实在想见您了……” 前头都是假话,唯有最后一句,是胤礽看到还面色红润、仍旧能够坐在灯下对他微笑的老父亲,憋红着眼眶说出来的。 第158章 人家 日子便是这样一日一日地过,似乎每日都是这样,或急或缓,有吵有笑。程婉蕴那头就是照常吃喝玩乐,也没什么值得说的。 而正殿里太子妃病好了一点,却在年底各家内命妇进宫拜年送年礼的节骨眼,打起精神来接见了佟国维的夫人赫舍里氏。 这一下就引得了胤礽的警惕。 这得从朝廷封印的头一天,胤礽从乾清宫回来说起。临近年关,这天越发冷了,胤礽搓了搓掌心,一进淳本殿便坐在火盆边烤火,何保忠忍着笑弯腰打帘子端了盆热水进来:“爷,您擦擦脸暖一暖。” 他憋什么笑呢?方才太子爷是被万岁爷赶出来的:“年底事多,快别老混在你老子这儿了,回去替朕去把要恩赏大臣的福字都写了!” 何保忠听得真真的,差点没笑出来。 胤礽嗯了声,随意抹了把脸,他自打做了那个梦以后,就格外珍惜和康熙一起相处的日子,只觉着过一日少一日,便日日找借口赖在乾清宫,不是给康熙热敷膝盖,便是提着药膳盯着康熙用膳,替他念折子、研朱墨、下棋、赏雪看月。 康熙一开始十分感动,后来每天一起床就看见这个老儿子,渐渐面无表情,最后忍无可忍,把胤礽一脚踢出去,一口气给他布置了大大小小十几桩差事,除了写福字、出宫看望朝中老臣、主持祭天仪式,另外就是额林珠、乌希哈、十公主要抚蒙修建公主府的事情。 康熙就差把“莫挨老子”写在额头上了。 今年年底,虽然还没正式下明旨,但康熙已经跟太子、十三、德妃都透过底了,约莫明年,最迟不过后年,在额林珠和乌希哈嫁人之前,就要让十公主抚蒙。 正好年前老五就舔着脸求到胤礽跟前,让他帮着一块儿选乌希哈的公主府址,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赶,胤礽最近拉着老四老五和十三都在忙活这事儿。 老五和老十三都是亲人相关,自然出力,至于拉上老四,纯粹是胤礽觉着老四得力、干活细致,他自己从头盯到尾的四贝勒府是兄弟里的府邸里建造布置得最好的。 胤礽十分相信这个弟弟在建筑、器物上的审美,是又清雅又素美。 另外也是开解这个弟弟——之前十四顶缸了外室的那件事,让老四心里一直很愧疚,觉着自己没教好弟弟连累了胤礽,他是胤礽身边最亲近的弟弟,一直很清楚二哥的处境,所以老十四闹出这种事来,老四心里比谁都难受。 胤礽越发待他一如既往、毫不介怀,他越是加倍回报,胤礽每次对上老四那双“二哥,请尽情吩咐弟弟”的闪亮亮狗狗眼,只能妥协。 洗完了脸,胤礽被冻僵的脑袋慢慢恢复了运转,正好出去泼水的何保忠从看门的小太监那儿得了信,回来就小声靠过来说:“太子爷,佟相的夫人刚刚出宫了,太子妃娘娘赏了极丰厚的礼。” 胤礽立刻就皱眉。 他低声叫何保忠去查,心里千回百转。 那次茉雅奇和太子妃争执导致太子妃又昏厥,养了一个来月才能起身,母女两个的关系也降至冰点。胤礽自然有所耳闻,但正殿伺候的奴才,哪怕是利妈妈也不知道太子妃与二格格吵架的细节,何保忠把安插在正殿里的太监都动用了来问,也只有几句只言片语。 因此胤礽并没有太在意,太子妃病了以后脾气越发偏了,他只以为太子妃脾气不好,母子俩又拌了嘴,便只是私底下让阿婉多照顾茉雅奇几分,这个孩子有什么事都是藏在心里,哪怕受了委屈,也不会漏出来一句太子妃的不好。 等何保忠回来,将在正殿里搜集到零零碎碎的消息拼凑在一起,比如佟相夫人进宫陪皇太后打牌,太子妃娘娘派了心腹侯在宁寿宫宫巷附近,等佟相夫人出来就把人拦下。 随后佟相夫人就进了正殿的门,和太子妃娘娘谈了有一刻钟的时辰,太子妃娘娘将自己陪嫁里的东西都拿出来赏人,显然是十分看重的,但佟相夫人出宫时,伺候的太监却说她面色不大好,步履匆匆离去。 胤礽立刻就将今日之事和之前那天太子妃反常来找他为茉雅奇的婚事求一个恩典的事联系起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太子妃这是贪心不足蛇吞象,看上了佟家! 胤礽气得整个人都站了起来,差点将火盆踢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捏着腰间的玉佩,慢慢地想整件事情。 佟家煊赫是煊赫,但在婚嫁上头的名声却臭不可闻,京城里的诸多世家若非为了权势阿谀奉承卖女儿的,压根不想跟这样的人家结亲! 尤其是佟家与太子爷的母族赫舍里氏已经势同水火!这里纠缠了两代人的恩恩怨怨,先是四大辅政大臣式微那会儿,太子爷的外公噶布喇和佟国纲达成了同盟,两个家族联姻,佟国纲让弟弟佟国维娶了赫舍里氏的女儿,而噶布喇则干脆逼死索额图的原配,压着索额图续娶佟佳氏。 在这个女人性命如草芥的时代,恐怕噶布喇和佟国纲谁也没想到,索额图竟然会一直记着这个仇,为了一个女人,全然不顾两个家族联姻的情分,在征葛尔丹时得了机会便暗算佟国纲,导致他战死沙场,也让佟家失去了最重要的家主。 佟国维年纪与佟国纲相差很大,几乎是兄长养大的,他尊敬兄长为他娶的妻子赫舍里氏,一直善待妻子,却深恨索额图,在朝堂上和索额图是针尖对麦芒,每天都巴不得对方哪一回出门坐马车撞死。 但一个是皇上的妻族,一个是皇上的母族,康熙多次暗示两家修好,于是佟国维最终还是决定以大局为重,让儿子隆科多又娶了自己的表妹、夫人赫舍里氏的侄女为妻。 但这样的血仇是嫁一个女人能缓和的么?没过几年就传出了隆科多苛待正妻、纵容小妾虐杀赫舍里氏的传闻,这下两家更是差点打了起来,赫舍里氏堵了佟家的门,砸了隆科多的马车,当初还闹出好大一个直达天听的官司。 可惜当时索额图已死,格尔芬和阿尔吉善也远洋澳洲杳无音信,赫舍里氏失去了领头人,这场官司被佟国维利用成了一场针对赫舍里氏的复仇,趁他病要他命,佟家颠倒黑白、粉饰太平,赫舍里氏没占到一点便宜。 胤礽当时就求过康熙宽待彻查此事,想给赫舍里氏一个寻个自证清白的机会,谁知佟相却让自己的夫人作证反咬了娘家赫舍里氏一口,这下彻底盖棺定论,胤礽虽然明白佟夫人是出嫁女有苦难言,偏袒丈夫和儿子是正常的,但心里还是被恶心了一把。 时至今日,隆科多依旧深得康熙信重,隔年就升任步兵统领,官高权重,距离九门提督也只有一步之遥。 如今还占着九门提督位置的托合齐是太子爷最坚实的簇拥,他原是内务府的包衣,出身卑微,胤礽看他在内务府当差机灵妥当,和康熙要过来担任毓庆宫侍卫,后来他又因探听官员私密的能力出众被胤礽举荐给康熙专做些类似前明“锦衣卫”的那些事。 最紧要的事,这人还是十二阿哥胤裪的亲舅舅,庶妃万琉哈氏的兄弟,从这上头也能看出闷不吭声的小十二是个什么党了。 但隆科多早就觊觎着要更进一步了,对挡在他面前的托合齐可尿不到一个壶,两人的不和也都快摆在明面上了。 这是胤礽最生气的一点,太子妃是疯了么,佟家现在适龄尚未嫁娶的孩子,也就只有隆科多的儿子了!可不论是岳兴阿还是玉柱,都不重要,他们都姓佟佳,还都是隆科多的儿子,他根本不需要再查就知道太子妃铁定是看中了佟家,可她到底看中佟家什么了? 身为赫舍里的外孙子,胤礽天然地偏心自己的母族,心里哼道,佟家有什么好的? 佟国维坚定地站在老八身后,为了抬高老八的地位出谋划策,隆科多又处处和托合齐作对,再加上和赫舍里氏的仇恨,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把柔弱的茉雅奇嫁到这样的人家去,她是嫌茉雅奇命太长了些,还是觉着皇阿玛会允许他这个太子跟佟半朝扯上关系? 赫舍里氏已为外戚,格尔芬和阿尔吉善立功回来以后,赫舍里氏又重新立起来了,佟佳氏本就更为强力,这门婚事简直异想天开。 太子妃在小院子里封闭了那么多年,只有几个老仆陪着说说话,她的所有意气都随着石家而烟消云散了,最终她的双眼似乎也就只能盯着脚下这方寸之地了。 胤礽愤怒过后百思不得其解,坐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想为什么,他试图去理解她,最后才想起了一件蛛丝马迹的小事,只觉着她选中佟家的原因唯有一种可能。 当年太子妃的兄弟富达礼、庆德入宫当侍卫时,原和程怀靖一起在善扑营耿额麾下,但后来被康熙短暂地调用巡捕营过一段时日,后来这俩兄弟随着他南巡,又从巡捕营调离,现在仍在天津水师当值。 巡捕营是隆科多掌管,石家是那个时候和佟家暗暗搭上了线么?还是当年石文炯在兵部,就已经跟老大、老八眉来眼去了? 那么多年了,胤礽原本是有些疑惑的,梦中的他被废了,东宫倒了,老四、老十三都叫皇阿玛关起来了,程家都折了一个程怀靖,程世福、程怀章也都革职归家才保住了性命,石家究竟是为何能够那么顺顺当当保全了自身的? 除了明哲保身之外,或许也和他们早早与佟家暗度陈仓有关系。身为他的妻族,却能投靠与东宫对立的老八,又怎会是一日之功?先前盘桓在心间的疑惑,在这一刻解开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太子妃不是不知道他的难处,而是太知道他的难处了,所以一开始就没将重振家业的期望都放在他身上,或许,压根就没有放在他身上。 她只要靠皇阿玛的喜爱、再靠背地里牵上佟家的线,就能给石家筹谋更多了。她是深知他在皇阿玛那儿的尴尬处境才如此的,上辈子她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深渊,这样的体会只会更深,她藏得那么深,连他也是这时候才惊觉一切早已注定。 如今不过是一切都变了,石家除爵彻底倒下了,太子妃不得已,只能想办法将这段隐藏在暗处无法利用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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