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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 程婉蕴不由想起前几日太子对她幼时在家的经历好像特别怜惜,也许是与他自己的童年经历共情了?但是……他可是被称为“乾清宫阿哥”的太子爷哎,一出娘胎就被康熙母鸡护崽似的拢在羽翼下,谁不开眼敢欺负他? 但细细想想,他一落地就没了亲娘,这宫里遍地都是别人的娘,康熙又那么忙,除鳌拜、平三藩、收台湾,能均分给他的关爱或许也有限。 当其他皇子在自家额娘怀里撒娇时,他或许只能在偌大的宫殿里和太监们捉迷藏吧。 除了十皇子是钮祜禄贵妃(孝昭皇后之妹)所生,其他兄弟出身都远远够不着他,想来一定被自己额娘耳提立命,要求对这个太子二哥敬而远之。 兄弟们尊他为半君,绝不敢与他玩闹,更不敢与他说真话,太监们宫女们为保小命只敢阿谀奉承小心伺候,在这样的环境长大,程婉蕴琢磨着他也是可怜得很,能忍到四十几岁才疯,都算太子天赋异禀了。 难怪太子哪怕看她出丑、犯蠢既不生气也不嫌弃,还愿意和她聊聊幼时的事,关心她会不会被同父异母的弟妹欺负,也是她的出身够低,放眼望去与京城盘根错节的关系全然搭不上边,能放心留在身边吧。 对他而言,也许真实简单的人更难能可贵。 程婉蕴自觉来毓庆宫的时机正好,现今东宫妃嫔极少,李侧福晋仅有管家权,却没有实际惩戒格格的权利,至少在太子大婚前,程婉蕴不必过分讨好任何人,有效融入这个世界的同时,还可以继续保有一点点那个可贵的、来自几百年后的有趣灵魂。 不要忘了自己的来处,在不出格的情况下,做喜欢的事情,然后尽力开心过自己的小日子。如果有机会能帮上太子的忙,让他不至于疯癫幽死,也算一件很好的事情。 程婉蕴觉着这样就很好了,她在前世也不过普通人耳,甚至因为原生家庭过于糟糕过得还没在这儿如意,所以小人物的平凡清穿,大概就是这样平淡的吧。 定下人生基调后,她便开始尝试抛掉那些潜意识里的战战兢兢,以平常心正常生活。 借着下个月的小聚为由向李氏请示,得到肯定答复后,又唤来添银,命他拿几锭银子去造办处请工匠为她在后罩房小茶房外搭个小巧的土窑面包炉。 这种窑炉用土砖构建窑洞,带个烟囱,这玩意其实在古代很普遍,可以说随处可见,只要设计好火路就成,对于造办处来说简单极了。 因此程婉蕴这个要求并不算出格,只是后宫女子提的要求大多是添置盆景、打秋千之类的,要建炉子的倒是头一个。 太子爷听了也很好奇她想做什么,程婉蕴便说出了预备下月仨人围炉煮茶、赏月吃饭的事儿。 “怎么不带上我?”太子爷兴致浓浓,“你这大张旗鼓地预备做什么吃食?” 带上你,好好的基层员工团建活动不又成拍马屁和争宠大会么?你不在,李氏和杨格格这两人情绪还稳定些呢。 程婉蕴内心疯狂吐槽,面上还是虚伪表示热烈欢迎,还卖了个关子:“至于做什么,您到时候就知道了,这可是妾身的独家秘方,妾身连李侧福晋也没告诉,您也甭问了。” 太子爷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头:“呦,还挺稀罕。” “保准您头一回吃。”程婉蕴胸有成竹,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上辈子,她可是专门学了好些年的西点烘焙,一直梦想着开个属于自己的面包店,但最后还是为了碎银几两、为了三餐有汤当了社畜,但哪怕是996她这门手艺也没丢下。 在毓庆宫的头个月,就这样在隔三差五的侍寝和观察面包窑是否晒干当中过去了。 后来有一天,碧桃指挥小宫女换下厚厚的织锦门帘,挂上藤制门帘时,无意间嘀咕了句:“太子爷怎么有三四日没来看咱们格格了。” 程婉蕴正拿木薯粉搓珍珠呢,这才意识到,太子似乎真的挺爱往她这儿跑的。 哪怕当天不睡她,也愿意过来蹭饭聊天。 怪不得最近杨格格有事没事总爱酸溜溜地刺她几句呢。 李氏不知是精力不济还是另有打算,从不曾为难她,不过,她身子自小产后一直不太好,本来侍寝次数便不多。 前日她似乎又不舒服,叫金嬷嬷送来了两瓶新得的头油,特意嘱咐程婉蕴和杨格格这几日都不必过来请安了,半夜还递牌子叫了太医,不必走到她门前,远远就能闻见一股清苦药味。 程婉蕴一向不喜欢在头上抹油,本来就是油头,再抹上去还要不要活了,在清朝洗个头真是个麻烦事,不仅得看天气选个大好的晴天,还要翻黄历呢! 而且她敏感地直觉李氏不是简单的人,因此便收起来没用。 谁知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杨格格忽然主动来串门,倒在她头上闻见了那头油的香味,闻着有股淡淡花香,倒是挺好闻的。 程婉蕴还注意到杨格格换了个新发式,也算娇俏别致,她脑后的燕尾做得比寻常更小更翘,两把头也微微上翘,戴了缀米粒珍珠的流苏簪子,走路时摇曳生姿,很适合她。 杨格格一如既往高傲地昂着满头珠翠,轻轻抚着发鬓:“这是我特意请来的梳头太监梳的新发式,手艺极好。” “确实好看,很衬你哦。”程婉蕴由衷赞美,杨格格的确是个美人,其实她本人挺吃她这种颜的,大气明媚,是那种典型北方姑娘的美。 程婉蕴有时也揽镜自照,总感觉自己好像是那种恶毒女配的白莲花脸。 “你若喜欢,便打发人去内务府掌礼司请,那太监叫康海柱,他给惠妃娘娘也梳过头呢,”杨格格瞅了眼程婉蕴,真心嫌弃地抿了抿嘴道,“你也太不讲究了,哪怕在屋子里,也好歹好好梳个头换件衣裳吧?” 程婉蕴低头看了看自己,没外人的时候她就爱穿宽松的家常衣裳,旗头都没梳,就松松垮垮用簪子在脑后挽了个发髻,嘴上连口脂也不抹。其实她如今也有好几件太子爷赏的好衣服,有一件还是满苏绣的,这放在后世起码得是香奈儿高定的水平了吧?这她哪里舍得穿,恨不得供起来,以后要是太子被废了她生活拮据,说不定还能拿出去换钱。 不过听杨格格这么说,怪不得她行事高调呢,这是在宫里“有人”啊。 “我不比杨姐姐,哪儿用得上惠妃娘娘用过的人。”程婉蕴微笑。 杨格格自知失言,连忙转移话题:“你在煮什么茶?倒香得很。” “青杏,把我刚做的点心和奶茶拿来给杨姐姐尝尝。”青杏端来两杯刚煮好的改良版奶茶,还有一碟子曲奇饼干。 杨格格挑剔地看着。 程婉蕴介绍:“这叫茉香奶绿,你尝尝,和茶饭房兑的奶茶不同。” 清朝的奶茶是加肉加盐加炒米煮的,虽然也别有风味,但喝多了有点油腻,程婉蕴十分想念后世的奶茶。 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她不仅薅了太子上好的龙井和香片,还亲手搓了不少珍珠和芋圆。至于饼干,是面包窑干透了以后的第一锅试验品,没有蔓越莓干,就加了葡萄干,目前看来效果很不错,酥脆香甜。 见程格格自顾自开始吃,杨格格便也端起盖碗浅浅沾了沾唇。 清爽茶味融在醇香牛乳里,让她不动声色又饮了一口,然后矜持地放下:“还不错。” 程婉蕴看她干坐着,也不像有什么事儿的样子,奇怪地问:“杨姐姐素来事忙,今儿这是被什么风吹来了?” 杨格格有点不自在,刚张嘴想说什么,何保忠就急匆匆进来了,在纱帘外头打了个千:“请程格格、杨格格安,太子爷特意打发奴才来回,说一会儿就过来。” 程婉蕴这才福至心灵,扭头瞪了眼杨格格。 她说呢,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原来是她耳报神灵通,提前知道太子要过来。 杨格格被她看得恼羞成怒,不自然地扭过头去:“哼,收了你那眼珠子吧!我一进门就叫你好生打扮打扮了,是你不识好人心,偏不听我的!” 她还能倒打一耙? 程婉蕴低头看了看纯素颜的自己,又抬头看了看精致全妆的杨格格。 好气哦。 “你……你把我的奶茶吐出来啊喂!” 第9章 出气 京城的晚春是最不讲道理的,忽晴忽雨,时冷时热,起早还在添衣,晌午就恨不得披纱浸冰碗子吃了。 今儿也是如此,午后下了一场薄雨,雨丝尚未吹透窗纸,便云散天霁。 太监小心翼翼地扶着胤礽走下湿滑的台阶,沿着曲曲折折的长廊一路往程格格住的后罩房走去。 胤礽未踏入院中,便瞥见院门口侯着两个身影。 杨格格一脸欣喜,率先迎出去几步,柔婉万分地行礼:“给太子爷请安。” 程婉蕴并不争抢,安静地跟着行礼。 何保忠虽然早早便来通禀,她也只来得及梳头穿衣裳,让自己不出错罢了。 “起来吧。”太子绕过杨格格,背着手进了院子。 程婉蕴闻之耳尖微动,自带的情绪雷达警报瞬间响起。 太子爷语气不对,他好像很不高兴啊! 程婉蕴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慢吞吞地跟着进门,不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与杨格格这一进一退的反向操作,还引得何保忠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谢太子爷。”杨格格恍若未觉,侧头望着太子时眉目流转,娇俏可人,“妾身来寻程妹妹说话,没想到遇着您……” 胤礽打断她:“你先下去。” 杨格格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愣在原地。 紧接着,太子爷又转头对何保忠说:“佟额娘病重,皇阿玛已下令持斋为其祈福,你嘱咐李侧福晋一声,毓庆宫里即日起斋戒三月,且大家该以俭朴为要,不可打扮得花红柳绿,省得落人话柄。”言罢又瞄了一眼快要贴墙走的程格格,心里不免有些好笑,真是奇了怪了,平日里瞧着不算机灵的人,偏偏这种时候就十分乖觉。 于是又添上一句:“像程格格这样打扮就很好。” 此言一出,杨格格立时脸色煞白,几乎摇摇欲坠,她再也没脸呆下去了,强撑着回了句:“那妾身先回去了。”便掩面匆匆离去。 这下程婉蕴没处躲了,对上胤礽深邃沉沉的眼神,慢慢蹭了过来,福身谢道:“多谢太子爷。” 胤礽顺手把她牵起来,故意问道:“谢我做什么?” “谢……您替我出气。” “你这时候倒机灵,怎么还叫人欺负上门了。”胤礽这时的笑才实心了些。 “刚刚是有点生气。”程婉蕴捏了捏太子的手指,“如今您帮我解了气,又开怀了。” “你倒是好哄得很。”胤礽垂眸笑了笑,很快掩饰住眼底的冰冷。 他的哈哈珠子额楚已替他查明白了,杨格格的阿玛与惠妃纳喇氏有着七拐八弯的姻亲关系,杨格格是惠妃特意替他圈中的人,这样的来历本就令他忌讳,没想到那日竟见着杨格格抱着只橘白色的长毛猫专程在二门口的小亭子侯着他。 他看了眼那只猫,转身就走。 那等龌龊心思昭然若揭,他之后再也没踏进过西厢房的门。 他本就心烦。 他这几日都被康熙拘在乾清宫,旁听明珠、叔公索额图及佟国维几位内大臣商议赴尼布楚与沙皇商定边关边界之事。 他虽然没回毓庆宫,但仍然日日能知道宫里的动向,唯一没有塞银子四处钻营收买人心、趁机安插自己的人手、三天两头打探他行踪的唯有格格程氏。 他不在的日子,由凌嬷嬷管着前头淳本殿的各类事宜,每回向他回禀毓庆宫里大小琐事,无非李氏又往内务府打发了几个人、叫了几回太医、杨格格给淳本殿伺候的人都送了银子,他听了更加心烦,却又怀着一丝期待问:“程格格在做什么?” 凌嬷嬷也是每每谈及都一脸欲言又止:“程格格花银子打了一张大大的摇椅,又种了许多花,还叫养牲处再送一缸子鱼来,每日都将龟端出来一块儿晒太阳,甚至还在窗下种了两盆……葱。” 胤礽喷出一口茶来,不由哈哈大笑。 他疲惫不堪的心又被抚慰了。 如今他亲眼看到了她新栽的许多山茶花,被春雨一洗,满院新绿,花香盈面。还有窗子下拿上好的汝窑冰裂纹瓷盆种的……郁郁葱葱的葱苗。 那两个花盆还是他赐给她的,因她老在哼“天青色等烟雨”,汝窑的天青色的确美得无与伦比,但为何她的家乡小调却取名“青花瓷”呢?真是怪哉。 他在出神,却没注意到程婉蕴也在观察他。 这孩子到底干啥去了,就跟动漫里头上顶着乌云在下雨的丧气人物一般。 便忍不住关心道:“太子爷,您怎么累成这样?” 胤礽愕然望向她,却被她拽了拽,牵着进了屋,一边走还一边小声嘟囔:“您快进来歇歇吧,整个人都灰掉了。” 他以为掩饰得很好呢,没想到她看出来了。 胤礽摇头轻笑,肩头却不自觉松懈下来,任由她牵着进屋了。 他已有五日没回毓庆宫,每日听他们唇枪舌剑吵到半夜,便直接宿在乾清宫了。乾清宫偏殿还留着他日常起居的用具,他在乾清宫住到六岁才搬到刚刚整修完毕的毓庆宫,起初还曾因住得不习惯,十天半月都要回乾清宫小住。 康熙便一直给他留着。 “回皇上的话,依奴才之拙见,若那些黄毛俄国人再狮子大开口,也不必同他们和谈!自三年前与其在雅克萨停战,他们便内忧外困,那葡萄牙人徐日升曾说,沙皇一面同欧罗亚数个国家兵刃相见,国内又爆发农奴起义,真真兵疲财乏,料想他们决计没有力量与我大清硬碰硬,咱们只管占了尼布楚,将他打服了就是!”索额图率先开口。 索额图生得高大勇猛,当年任康熙身边一等侍卫,是康熙设计擒鳌拜的主力干将。如今年过中年,依然声如洪钟,下颌留着浓浓的胡须,是个典型的武夫模样。 康熙端坐宝座,闻言不置可否,抬手让他坐下:“愚庵,稍安勿躁。” 明珠坐在索额图正对面的小圆凳上,见康熙不纳其意见,心想这蠢货怎么还看不穿万岁爷力主和谈的心意?若是要武力驯服沙俄,早在三年前便不会一收到沙皇求和停战的请求便下令撤出雅克萨了。 他深以为,索额图之所以长这脑袋纯属为了突显他个高罢了。 ——来自曾因身高不够未选上一等侍卫后选任蓝翎侍卫的少年明珠的怨念。 因此他微微一笑,出言道:“愚庵说的虽有理,但奴才以为汉人有句话说得不错,‘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与沙俄并无大仇,不过边境几块荒地引发一点小争端罢了,何必喊打喊杀的伤了两国和气。再者……” 明珠生得肤白秀气,因相貌出色,早年还任过康熙身边的“治仪正”,便是在康熙銮驾出行时站在前头的门面担当。 他也是满清权贵里独树一帜的文臣代表。 明珠特意顿了顿,盯着索额图不快地竖起眉毛才悠哉悠哉往下道:“再者,咱们与沙俄来来回回打交道也有数年,奴才以为,沙俄可不是那等弱小得不堪一击的小国,其国土之广较之大清也不相上下。若是动用武力,必要付出惨痛的代价才能压服沙俄,这对边关的数以万计大清子民而言,便是灭顶之灾。与之和谈休养生息,往后以通贸易,才是利国利民千秋万代之计。因此奴才认为,到了如今还扬言付诸武力之人,不是坏便是蠢了。” “你——”索额图勃然大怒,腾得站了起来,气得脸红脖子粗却又说不出反驳之言,只好指着他鼻子骂道,“纳兰明珠!你也只会耍耍嘴皮子罢了,有本事咱们到外头比划比划!” 第10章 开窍 明珠嫌弃地拨开快要怼到他眼前的胖手指,还拿出帕子将自己的手仔细擦拭干净,这才讶异道:“索愚庵,你这何必动怒呢,难道我说得不对?” 康熙忍不住扶额。 索额图已气得倒仰,咬牙切齿道:“你别叫我愚庵。” “愚庵别气了。”明珠笑眯眯,“开个玩笑罢了。” 索额图扭头就找康熙断官司,一掀朝服跪下行礼:“皇上,奴才情愿辞了这内大臣一职,当个先锋打葛尔丹去,也比在这受人侮辱的好!” 胤礽就坐在康熙身侧宝阶下的圈椅上旁听,看到这等情形叹了口气。叔公是辅佐皇阿玛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的人,在军中是个粗中有细、屡出奇兵之人,深受军官、兵丁拥戴,但只要一遇着老对头明珠,就跟被下了降头似的,会失去应有的风度以及本就不多的智慧。 六年前他便栽在明珠手上——他受明珠挑拨,酒后对裕亲王福全颐指气使直斥其名,狠狠得罪了他,不久便遭到议政王大臣列举其不端行为,最后被康熙革了议政大臣、内大臣、太子太傅几个要职,赶回家去思过。 直到康熙二十五年,才在胤礽的求情与举荐下官复原职。 胤礽用余光瞥见康熙额角青筋都冒起了,便知他有些生气。而往往这时候……胤礽又想叹气,但一口浊气都还没吐出来,就听到耳边传来威严的声音:“太子。” 他麻木地起身行礼:“儿臣在。” 嗯,接下来,皇阿玛就会问他有何见解。 “说说你的想法。” 他扫了眼抱着胳膊闭目养神不愿和明珠对视的索额图、笑得像只狐狸的明珠、一言不发盯着脚下波斯地毯仿佛入定的佟国维。 又是这样。 叔公和明珠吵架,佟国维看戏,皇阿玛不愿伤了两个心腹重臣的心,总是推自己出来转圜和稀泥。 胤礽觉着自己上辈子恐怕是个瓦匠,今生才会成天和泥。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府里的格格程氏,还有她那句:“奴婢待人以诚,遂了继母的愿又如何,奴婢不愿父亲为难。” 他因与叔公亲近,在这种时候每次都以帮叔公解围为己任,但这真的是皇阿玛想要的吗?他……不该首要考虑的是皇阿玛么? 他猛然间竟有醍醐灌顶之感。 “儿臣以为,应与沙俄和谈。” 胤礽说出这句话,便感受到索额图猛然睁眼,难以置信地望了过来。 他第一次避开没有去看叔公,而是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大清的心腹之患,是屡屡挑衅、试图分化蒙古各部动摇我大清根基的葛尓丹,葛尔丹狼子野心,与之不日必有一战,因此绝不宜在此时涉险同沙俄开战。” 这时,就连明珠都挑了挑眉毛。 “你接着说。”康熙鼓舞道。他凝视着自己青竹般挺拔磊落的嫡子,太子的面容很像温柔的赫舍里皇后,尤其那双特别柔和清澈的眼睛,往常这双眼里总是充满犹豫,此刻却透亮澄明。 这可是他寄以厚望、亲手养大的孩子。 “但沙俄所求之地,也不是明相口中的‘几块荒地’。儿臣认为,绝不能答应俄使图谋黑龙江的条件。”胤礽目光灼灼,坚决地望着康熙,“被沙俄无故侵占的尼布楚是我大清茂明安部游牧之地,雅克萨是我大清达斡尔族世居之地,而黑龙江上下乃至支流的一江一河,皆是我大清国土,决不能拱手让与沙俄!另,沙俄必须将挑唆葛尓丹进攻土谢图汗部的叛徒根特布尔交还给大清处置。” “好!说得好!”康熙激动得站起来,用力拍了拍胤礽的背,十分赞赏,“这几日你在朕身边听政,很有长进!” 胤礽差点被自家亲阿玛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糊到台阶下头,幸好素日习武不曾懈怠,这才及时站稳身形,拱手道:“儿臣只愿能为汗阿玛分忧。” 索额图见太子被夸奖,也不顾自己原本如何生气了,舔着大脸上前,喜不自胜道:“方才是奴才思虑不周,得闻殿下一席话,真如云开见月明!” 明珠暗暗翻了个白眼,心中更是纳罕。 太子这是经谁点拨,怎么开窍了? 一直装聋哑人的佟国维此时也附和道:“殿下思虑十分周祥,奴才听闻俄使已星夜疾驰前往尼布楚,大清使团人选也该早日定下才好。” 康熙沉思半晌,正要开口,却见梁九功屁滚尿流地跑进来,几乎是扑倒在地:“皇上,佟佳皇贵妃病危了!!” 康熙和佟国维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今日先散了,明日再议。”康熙再也顾不上许多,急冲冲离去,“太子替朕送送。” 明珠率先起身,向胤礽行礼:“太子不必远送。”又扭头看向还木墩子一般站在那儿不知在想什么的索额图,走过去屈指一弹他的脑门,在他破口大骂前抢先道:“索愚庵,我昨个将十五年前埋的玉泉酒起出来了,就是你当初兴冲冲埋的那坛。” 索额图瞬间就不骂了,冷哼:“怎么,你要请我喝酒赔罪?” 明珠不解释,拽着索额图的袖子往外走:“走吧,万岁爷不得空,你上我家坐坐。” 两人拉拉扯扯一路拌嘴远去了,胤礽十分无语,叔公甚至都忘了和他说话? 而佟国维面色灰白地跌坐在地,满脸是泪,太监们合力搀了半天都没搀起来。 胤礽亲自过去扶,佟国维拿袖子不住地抹泪,哽咽道:“不敢,不敢……”自己摇摇晃晃站起来,垂着头出了宫。 生死离别之际,他身为外臣未经传召,也不得见自己的小女儿最后一面。 咫尺之遥,却胜似天堑。 胤礽望着佟国维蹒跚的背影,他身后拖着斜长的影子,却更显凄凉。 收回目光,才发现空荡荡的宫殿,忽然间就剩下他一人了。 小时候也总是这样,康熙勤于政事,他便在隔壁独自玩耍,又非要等康熙回来才肯睡,梁九功就背着他宫里宫外转圈,给他讲各种各样的故事。 胤礽沉默站了会,才扬声叫何保忠派人去景仁宫守着,他回毓庆宫换件衣裳也过去。 佟额娘是这宫里为数不多的善人,但好人似乎却总不长命。 他想起素未谋面的额娘,在康熙口中,她是最好的妻子,奈何缘分太浅。 胤礽走出乾清宫,正要上步撵,便瞧见远处几个太监架着个胡子花白的老太医跑得飞快,一眨眼便消失在宫巷尽头。 当年额娘去世时,也是这样吗? 他心里堵得慌,忽然有点想见程氏,这念头萌生得他自个都吃惊,实在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似乎看着她自得其乐,自己也能平静下来,在她似乎身边什么也不必想,而她什么也不问。 于是又把何保忠叫回来:“去和程格格说一声,我要去瞧瞧她。” 第11章 首梦 他原本没想着叫人知道,一点莫名涌上的愁绪也不值得拿出来谈。 何况,回来时,连自小便跟在他身边的何保忠也没瞧出他不对劲。他一如往常掩饰得很好,先回淳本殿书房理完事儿,换了衣裳,甚至用了点心。 除了将杨格格打发走时语气略显生硬,差点漏了陷。 杨格格红着眼眶走了,谁知程格格仰起脑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本想打趣她:“怎么,几日不见就不认得了?”谁知,她倒先拧起眉头:“太子爷,您怎么把自个累成这样?” 胤礽真是怔住了。 “进来歇歇吧。”她拉着他的袖子,将他带进了她的屋子,“您怎么整个人都灰掉了,肯定累得够呛吧,我煮了新茶噢……” 何保忠原本跟在后头,闻言疑惑地上下打量了太子身上的衣裳,小声嘀咕,刚换的衣裳哪儿灰了?这不挺干净的?一点褶子都没有啊。 胤礽被动地让她牵着迈过门槛,听到她的话,灰的?她是怎么想到用颜色来形容人浑身不快的呢,怪虽怪,还挺……贴切。 忽然间,他眼前徒然一亮。 程格格的屋子和李氏、杨格格都很不一样。 她喜欢风,因此屋子里不设屏风,时常窗子大开,显得极通透明亮,带着茶香的风将他整个人都吹透了,他一瞬间就松快了。 四足铜兽炉上不伦不类地烘着橘皮、柚子皮,地上铺设藤席,置矮几,一只大肚茶壶正咕噜噜地冒着热气,他闻见了蜜柑、苹果、柚子并红茶的香气。 乾清宫肃静、李氏屋子精致、杨格格屋子华贵。因淳本殿常年熏的是松香,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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