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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刀,头上戴着斗笠,掉在地上的板栗长满了刺,要先小心地用刀割开。而树上的那些就要用力摇晃树干让它们掉下来,这也是为什么要带斗笠的原因。 毛茸茸的栗子从树上哗啦啦掉下来,噼里啪啦砸在他们头上,又滚落在地上,两人被砸得够呛,却又忍不住蹲下来笑。但这里的栗子已经快被摘完了,两人又到处找了半天,一个大大的编织袋也只装了十斤不到,刚好铺满了袋子的底部,不过阿婉倒不大气馁,她带胤礽绕到另一条路下山,那条路边长满了桃金娘的果子,一边吃一边摘,用桃金娘的叶子铺满竹篓,再轻手轻脚地将黑紫色、圆溜溜的小果子放进去,果子很甜,等摘完两人的嘴巴和舌头也成了紫色。 又相互取笑了一通。 回了铁皮屋,应妈妈做了清蒸荷叶鸡,香味都飘到马路上,两个晒得脸红通通的孩子嗅着那喷香的鸡肉味不由加快了脚步。吃完了饭,应妈妈将竹席和长凳搬到院子里来纳凉,天还没黑透,青灰的夜空上干干净净的,透亮的星子像银色的钉子,一个个钉在天上。 胤礽和阿婉躺在竹席上仰望星空,手脚很疲惫,心却很平静。 阿婉忽然说:“其实我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她扭过头看向胤礽,伏在他耳边低低地说,“我觉得我这样挺好的。我真的宁愿他们不要回来。” 说着无意,听着却有意。 胤礽若有所思。 赶集那天一大早就得出门,应妈妈送他们两个去马路边上搭之前那种“村巴”又给胤礽塞了不少钱,嘱咐他一路上多照看阿婉:“小姑娘不容易,你是男孩子,多帮她背东西拿东西,两个人一定要牵着手,不要走丢了。” 应妈妈眼里有点担忧,但她又想让胤礽能在这里经受住更多的蜕变,她把胤礽在岭南的生活当做一次绝佳的历练,这么几天下来,胤礽说得话比在家里几个月说得都多,做事也很有条理,终于像个活生生的人了,即便不知缘由,应妈妈心里对阿婉是有几分没来由的感激的。 或许这就是老人常说的缘分吧。 胤礽和阿婉一人一个背篓,花生、板栗和桃金娘分成了三个袋子,一人背一半,这样就显得轻省多了,两人来得早,车斗里的小凳还没有坐满,还能挑到两个太阳晒不到的位置。坐车的时候,阿婉不知从哪儿掏出本翻得破破烂烂的新华字典来看。 胤礽很好奇地看着她。 她有点不好意思,没犹豫一会儿,就小声跟胤礽透露:“这是我拿第一的诀窍,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可别跟别人说。”她想到胤礽和应妈应爸对她的照顾,她一点也不藏私地跟胤礽分享,“你一年级学会拼音了吧?然后就买这个字典来学字,用拼音拼出来,勤快点一天能学二十个字,学会了以后就学字典里的偏旁部首自己学着写,这样学的就能比老师教的更快。” 胤礽眼底漫上温柔:“你真厉害。” 她就仰起脸笑。 “我来教你。”她说。 胤礽便耐心地跟她一起读字典、背字典,认认真真。 她不知道城里的孩子除了学校里书本上的东西,还至少会上三四个补习班,也不知道北京的学校压根不教课本里的东西,课本里的东西在小学正式上学前就通过各种培训、补习的渠道学完了,等真的上了小学,早就开始上“奥数”、“小语种”、“计算机”了,除了这些,还有绘画、乐器、舞蹈和运动。 后世父母望子成龙的心,一点也不比大清世家、皇家培养家族后人差。胤礽若非生而知之,又被怀疑有病症,只怕也会奔波在各个补习班当中。 但阿婉她没有这么好的条件,她唯有一颗向学的、不服输的心,胤礽想,从古自今都说寒门难出贵子,难便难在此处,世家底蕴与寒门子弟就如后世城市与乡野之间的鸿沟,没想到两百多年过去了也不曾变过,但阿婉就像一颗被种在贫瘠土地里的花生,周围没有青山绿水,只能靠自己拼命扎根,去汲取深层土壤里一点不知是否存在的湿润来生长。 但这份努力,却已经比很多被父母逼着上进、不知珍惜的孩子要可贵多了。 两人一路读书,时间倒也过得很快,阿婉常去摆摊的地方是个很大的农贸市场,她有个固定的小空位,周围都是老人家,她到了地方先不忙摆摊,扬起笑脸,给她周围摆摊的老人挨个抓一把花生送给他们吃,嘴巴甜甜地叫爷爷好奶奶好,还抓了另外两把特意跑了很远,送给农贸市场保安亭里坐着抽烟喝茶的大叔吃。 在胤礽的注视下忙完这一通,她才正经地卸下背篓,将袋子垫在地上,两人席地而坐,面对胤礽有些深邃的眼眸,她面颊微微发红,小声说:“我们是小孩子,不讨好大人,是没办法留在这里的,不仅会被人赶走,东西也会被人抢走。” 胤礽忽然就想起了上辈子,阿婉总能悲悯地共情那些当奴才的太监宫女,也总是对他的情绪好坏极为敏感,他那会儿只觉着阿婉真是天生的聪敏伶俐,如今再想起来却觉着,这不过是在市井里摸爬滚打,没人保护,吃过不知多少亏才磨练出来的能力罢了。 水泥地冰冷而硬,阿婉却习以为常,时不时站起来脆生生地问过路的人要不要买花生,她的生意不算很糟,但也没卖光,最后剩下的她又重新装好,并不难过,还笑着和胤礽说:“等会我们也去外面的集市逛一逛吧。” 胤礽不知道她要买什么,她兜里都是碎的零钱。 等进了集市里,胤礽才明白她要做什么。她称了一点龙眼和荔枝,这两样都是岭南当地极多的水果,北方或许很贵,但在岭南的夏日却很便宜,正是应季的时候,能便宜到八毛一斤,几块钱能买一大兜。胤礽便想起前几天应妈随口抱怨了一句村子里连水果都买不着的事。 随后又转到日用区,她给应妈妈买了条围裙,给应爸爸买了一盒烟,是岭南当地的烟。然后她又拉着胤礽走到文具店,给自己买了两根铅笔、一块橡皮、一本最便宜的作业本,然后出去,到路边摊,要了一碗鱼丸汤,请胤礽吃。 “我钱不够了,下回再送给你礼物。”阿婉歉意地说,“先请你吃东西。” 胤礽摇摇头:“我不用的。”然后又指了指碗,笑道:“这就够了。” 岭南的鱼丸有拳头大,一个小碗里只放两只,胤礽借口吃不下,一定要阿婉也吃一颗,她推脱不过,果然吃得津津有味。在这热闹的、人来人往的集市里,他们紧紧挨着吃小摊,胤礽就撑着下巴侧头看她,心里像是被咬碎的糖果,溏心一点一点流出来,温温暖暖的。 喝完汤,两人重新往车站走,车站附近有个邮局,胤礽忽然说:“等等,我寄封信。”他在邮局买了邮票和信封,将早就写好的信纸塞进去,然后便投到邮筒里。 阿婉好奇道:“你寄给谁呢?你北京的朋友吗?” 胤礽笑笑,避而不答:“我没有朋友,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阿婉瞪大眼:“怎么会?” “嗯,我没正经上过什么学,都是爸妈教我,他们去哪里,我就转去哪里读书,往后这两年,我应该会和你一起上学。”胤礽说完,看着阿婉高兴地轻轻蹦了一下,他也笑了。 “太好了!那我可以经常过来找你做作业吗?” “当然,你天天过来吧,我一个人很寂寞。”胤礽垂下眼,牵住她的手。 因为这个好消息,阿婉很快忘了胤礽寄信这件事,搭上车后,卡车开出车站,途径那个邮局,胤礽下意识又看了一眼。 他想把阿婉从泥泞里带走,她即便有这样强韧的生命力,她也不应当留在这里。 苦难不会塑造人的骨骼,只会留下难以愈合的伤疤。 要怎样才能带走她呢?胤礽想了很久,阿婉在这里住的这几天,他没闲着,旁敲侧击问了阿婉很多村子里的事情,如今的阿婉还是个小孩,她没有那么大的戒备心,也想不到胤礽问这些背后的原因,一股脑就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她爸在哪儿赌博、都赌多少钱,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是相互保护的,因此没人检举更没人管。但也不是无所顾忌的,她爸每回“上面有人下来查”的时候就会因煤窑那边黑赌场临时关闭而被迫收手,骂骂咧咧地回家,然后她们几个姐妹和她妈妈就会变成出气筒。阿婉曾说:“为什么上面来查总是查不到?” 大概像收了乡绅富户银子就不仔细清丈田亩和隐户的官吏一样吧? 所以胤礽这回没有将检举信寄给这附近的派出所驻点,而越过这一级,寄到镇上这一层,且试试看这封检举信有没有用处吧。 有时黎明的尽头不一定是黑夜,而走进更深的黑暗里,也能等到黎明。 第199章 番外·在现代的日子(4) 开学后两三天,阿婉的妈妈总算从娘家回来了,她背着她的宝贝儿子开自家铺子的卷闸门,被每日都寻隙回家门口看一眼的阿婉瞧见,但她站在那儿看了会儿,直到她妈也回头瞧见她,她才轻轻地开口:“妈。” 她妈很平静地点点头,没问她这段时间都住哪里也没问她怎么过的日子,开了门自顾自进去,上楼把孩子搁到床上,开始清扫满地的玻璃碎屑,找了个硬纸壳将那碎了的柜台盖上,转身进厨房点煤烧饭,就算完了。 阿婉便又回家住了。 胤礽很不舍,他拉着阿婉的袖子陪她回去,一句拖拖拉拉,越走越慢,直到穿过甘蔗林时阿婉忽然回身抱了抱他。 长在地里的甘蔗像一根根直冲云霄的枪戟,顶端的长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胤礽站在原地,却几乎被这样一个单纯的、孩童之间的拥抱击溃,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自己不再颤抖。 这个时代很好,百姓富足、国泰民安,可是他总会想念那个拨雪寻春、明月如霜的宫院,想念那个与他酌酒为伴、花下清坐,会在夏日兴冲冲铺一席碧簟,与他相依朦胧睡去的阿婉。 他真的太想她了。 忽而风袭来,这时候小小的阿婉在他颈侧说:“这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他又是一怔。 “我自己回去,你别送了。”她松开他,像个小兔子蹦跳地走开,挥挥手,“我不想让我爸我妈看到你,怕对你不好,你回去吧。” 她说完就笑着跑走了。 跑到田埂上头又停下来冲他挥了挥手。 胤礽望着她的背影远去,低下头,风带走了他怀里残存的温度,但胸腔里的心却还在为了那个拥抱而剧烈跳动着。 下定了决心,胤礽返身回到了校园后头的铁皮屋,应爸爸去上课了,应妈妈打了一盆水,正弯着腰艰难地给自己洗头,胤礽走过去,顺手拿起水瓢给应妈妈浇水打湿头发。 “哎?怎么快回来了。”应妈妈勉强回头一看,又低头继续洗,想到儿子这么体贴,又不禁幸福起来,“哎呀,谢谢宝贝。” 胤礽一抖,水瓢差点砸在应妈妈头上。 他叹了一口气,真的很难适应啊。不过,对应妈妈他心里情感极复杂,他自小没了额娘,今生有了父母双全的家,幼时应妈妈抱着他哼歌哄他睡时,他便会一直睁着眼听。然后应妈妈就会苦恼:“奇怪啊,这摇篮曲怎么越听越怎精神了?” 然后不甘心,再换一首。 他那时就会想,原来正常的母亲对自己的孩子是这样的,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孩子,不会考虑母凭子贵、不会利用孩子去博取宠爱,也不会只想着凭借孩子为家族争取利益。 会温柔的轻拍哄睡,会在生病时彻夜不眠地照顾,会买一屋子稀奇古怪的玩具逗他,会忍不住亲亲他、嗅嗅他、自言自语地说话,没事就喜欢捏捏他小小的手脚玩,还会忽然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想逗他笑。 也会在别人嘲笑他“不会是个哑巴”时又急又气,再也没了高级知识分子和人民教师温柔的风度,直接将手拎包扔到那嘴碎的妇人头上,然后叉着腰跟那妇人引经据典地舌战群儒,最后用中文实在骂不过对方的满口脏话,又切换了速度极快的英语将人骂懵,不得不撂下狠话悻悻离去。 应妈妈哪怕是骂人,她的口语也没有一点错漏,依旧标准、精辟。应妈妈的梦想本来是当外交官的同声传译,但后来博士时期有了他,应妈妈便最终还是选择了更稳妥的留校任教。 胤礽有时会觉得,他拖累了应妈妈,但应妈妈却一直将他这个古怪的孩子视若珍宝,哪怕放弃一直坚持的梦想。 他在这个时代看到了女性的无限可能,即便仍旧不够平等,但他终于明白当初最吸引他的、阿婉身上蓬勃的生命力、像风一样自由的心灵,是从何而来了。如果能再选择一次,或许已长大成人的阿婉也不愿意回到大清吧。 胤礽替应妈妈挤上洗发水,让她坐下来,轻轻替她揉搓着,不一会儿他就发现应妈妈安静地过分,侧头一看,才发现她竟为此红了眼,只是强忍着不敢掉眼泪。 结果被胤礽发现,她立刻就绷不住了,将胤礽搂过来,抱住他呜咽出声:“你好了吧宝贝?你是不是好了啊?对不起,可妈妈真的好高兴啊……” 跑遍了医院,医生也判断不出来是不是自闭症,翻遍了相关书籍,也是似像非像,应妈妈甚至买了一箱子心理学的书日夜专研,差点又考上一个心理学的学位,后来又通过报纸、杂志和网络找到很多自闭症家庭和对方联系而相互鼓励、寻找方法,但胤礽症状与其他家庭又一点都没有共同性,应妈妈只觉得自己在迷雾中跋涉了很久,一直看不到方向。最迷茫时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孕期曾熬夜看书写论文才害了孩子。 到了岭南以后才看到胤礽一点点改变,应妈妈是极高兴又不敢相信,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不断地在心里判断着。 他就像是一只被风吹远的风筝,终于找到那根脱手的线头,被人一点一点拽回来一般。 直到今天,或许是母子连心,应妈妈总感觉胤礽身上地那种疏离、游离感在渐渐消退,虽然他还是僵硬地站着不敢回应她的怀抱,但已经足够熬了八年的应妈妈喜悦地大哭一场。 亲朋好友的流言蜚语、心理的压力、还有婆婆暗示她再生一个“正常的孩子”,这些她都抗住了,却没抗住儿子小而温热的手捧起她的头发。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阿婉也曾来到陌生的世界,她难道没有惶恐吗?她一定也有的,但她没有因沉湎过去而裹足不前,她将程家人照顾得那么好,他却如此不孝,不能为家人带来一点欢愉,多年来只有拖累。 胤礽忽而也愧疚起来,犹豫再三,他抬起满是泡沫的手,用没有沾到泡的手背,在应妈妈后背轻轻地拍了拍。 这下可不得了了,应妈妈愣了几秒,旋即便泪如雨下,她自己也不想哭,却根本止都止不住,捂着嘴几乎哭到失声。 好一会儿,应妈妈才渐渐平静下来,然后又陷入“怎么一点小事就哭了,真想刨坑将自己埋起来不见人”的羞耻中。 胤礽问:“妈,大人为什么不能哭?” 应妈妈没反应过来。 胤礽接着说:“以前有个人和我说,就算当了大人也可以哭的,没关系。” 应妈妈这才笑了,她抹掉眼泪:“你说得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这日子就该这么过!” 冲干净头上的泡沫,应妈妈进屋吹头发,胤礽也跟进去,他郑重地坐到应妈妈面前的椅子上,一字一句地说:“妈,我写了一封检举煤窑赌场的信,寄到镇上派出所,但一直没有回音。” 应妈妈关了吹风机,瞠目结舌:“什么?” “我想救程匀,我不想她再挨打,我想帮她。”胤礽抬起清澈的眼睛,他这辈子的容貌与上辈子有八成相似,但又有几分应妈妈的影子,脸型秀气白皙,目如点漆,左眼下还有一颗小小的泪痣——上辈子阿婉年老病重昏迷,胤礽听闻消息从九州清晏赶去,下轿子时腿一软,太监们手忙脚乱地扶也没完全扶住,他身子被架住,脸却还是磕在地上,被一块石子划破了眼下的皮,后来便留着了疤,没想到今生疤痕也跟着他来了。 那时候他很怕阿婉就这么一句话都没留,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一直寸步不离地在床边守着,吃不下睡不着,弘晳、弘暄带着儿孙跪着求他,他却只是坐在那儿,他坚强了一辈子,临了白发苍苍的年纪了倒软弱得像个孩子,对着跪了一地的孩子们,无助又茫然,怔怔地落下泪来:“你们额娘要是走了,朕怎么办啊?” 他怕不能重逢,生前和阿婉立下了下辈子的誓约,又要与她死后同衾才能稍稍安心,如今果然相逢了,他又怎能眼看着阿婉受苦? 应妈妈看着儿子,胤礽也看着他。 良久,应妈妈才蹲下来,披着半湿的长发很认真的问:“阿辸啊,你能不能告诉妈妈,你为什么那么关心程匀啊?为什么一定要帮助她?你是觉得她可怜吗?还是有别的原因?” 支教的年月里不是没见过生活困顿悲惨的孩子,应妈妈和应爸爸已经资助过十几个山里的孩子读书,如程匀这样的孩子有千千万万个,但有些资助连一句谢谢也收不到,还会被催促每个月的善款汇得太慢了,感恩的终究是少数,但应妈妈和应爸爸抱着能救一个算一个的心,还在坚持做这件事,但以往却从不见胤礽动恻隐之心。 他总是冷眼旁观,好似这样的人家、比这悲惨多的事都见得多了一般。 唯有面对程匀,是个例外。 胤礽说:“我不可怜她,她那么努力,就算没有我们帮助,她也不会一直困在这里的,但这样的人才更值得帮助。” “妈,你和爸爸以前资助的人,可怜却又可恨,他们在泥潭里自己都不肯挣扎起来,只盼着天上伸出一只手来拽他,若你们一撒了手,他们只会重新掉进那泥坑里。这样的人还会怪罪是因为你们不够出力,资助这样的人,不如将钱都买了猫狗粮喂街上的流浪猫狗,至少还能冲你摇尾巴。”胤礽早就想说了,他的思想不可避免比这个时代的人更加残酷,那等扶不上墙的烂泥就应该让他们饿死冻死,何必多费心? 应妈妈被这样热辣的言论一激,再一看儿子那居高临下、俾睨众生般的冷酷神情,都觉得后背有些发寒,她不由摸了摸孩子的头:“阿辸,你要知道,人不是生来就是恶的,他们受到的教育跟不上,才会这么短视,但妈妈和爸爸却想给他们一个机会,如果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他们会不会改变呢?如果有一个人能因此改变、进步,那也是一件好事啊。阿辸,你这个年纪能这样思考很不容易,妈妈为你骄傲。这个世界不应该非黑即白,你的嫉恶如仇、爱憎分明也不是错的,但妈妈希望你心里能有更多的宽松和善良,这样你也不会那么辛苦。” 应妈妈是知道胤礽在沉默中读了很多书的,她一直很为儿子骄傲。上帝给他这样的孩子关上一道门,但却留了一扇窗,胤礽在国画、书法,甚至古诗文上都极有天分,他甚至在他们去内蒙支教的时候,不用牧民多教就知道怎么和马儿沟通,略讲了两回就能骑马了,射箭也是熟悉了一下弓箭就能几乎百发百中。 她儿子明明就是天才! 胤礽若是知道应妈妈心里是这么想的,一定会有点窘迫,他不是天才,他只是上辈子学了几十年了……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读书、练武、理政的日子,他在当太子的四十年里几乎没有一日断过(登基后就被阿婉带着下旨推迟早朝的时间日日睡所谓的养生觉了),能这样学下来,就是一头猪也能成才。 但因为相信儿子“天才”、“智商超高”,应妈妈一直习惯平等地和胤礽交流,当然也是因为每次她用黏糊糊的口吻喊什么“宝宝真棒”、“哇!这是你画的小马吗,宝宝画得真好。”之类的,就会发现自家儿子浑身一抖,一副臊得想挖坑的样子,越发不想理她。 胤礽知道应妈妈说得对,但他性子里无法抹灭那残酷的一面,他只能点头,心里还是不大认同,应爸应妈都是教师,心地善良,家里唯有姥爷比较对他胃口,是个铁血硬汉,然后他说出了自己真正的诉求:“妈,镇上办事效率太慢,也可能事情多了没看见,咱们给姥爷打个电话好不好?让他交代一句尽早办理,想来很快就能有结果。” 应妈妈“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孩子,杀鸡用牛刀了不是,这哪儿是交代一句啊,这是给那边贴上催命符啊!姥爷哪儿认识这种小地方的人?估计就是翻翻系统里的电话簿,然后从北京一个电话打到省里,把省里惊得鸡飞狗跳,再从省里又往下传,估计市局都会下来人专门督办,怎么可能单单收拾一个煤窑赌场,最后可能还会出个红头文件,就势搞个什么专项行动,把这一片都给扫黑除恶了,最后还要好好宣传、写无数宣传稿、总结报告,这一弄不知连累多少人过年都得加班了。 “姥爷分量太重了,不好,还是叫你小舅舅问问战友吧,他不少战友转业后到了地方就在各层级任职,应该能说得上话。”应妈妈是家里的小女儿,只需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了,前头几个舅舅倒是军政商各界开花。 “好吧。”胤礽点点头。他是故意提姥爷的,这样才像个不会分析局势的孩子。 应妈妈说完,又看着他道:“阿辸,你知道吗,或许程匀不会感激你的。你会害她没了爸爸,她可能会觉得你不是救她,你是害她没了家的人,你怕不怕?真的要妈妈打这个电话吗?” 胤礽摇头,语气坚定:“她不会的。” 应妈妈已经从包里掏出了手机,最后问胤礽一句:“那之后呢?之后她没了家,你想过怎么办吗?而且他爸不会判很久的,那到时候又怎么办?阿辸,你想过吗?我们做事一定要考虑周全才做,要想好后果能不能承担,不能全凭借一时热情和冲动。” 她心里其实也有了预感,即使儿子不提,她和应爸爸在支教结束后也会提出资助程匀读书的,但她没想到胤礽直接想从根源劫把问题都解决,以他们家里的条件,做这些事倒不是很难,但她想了解的是儿子的思想。 这么多年,她能了解得太少了。 “妈,我知道赌博不会判很久的,所以我想把我每年的压岁钱都拿出来,给你和爸爸,作为收养阿……程匀的费用。我们带她走,回北京去再也不回来了。” 胤礽甚至想好了怎么说服阿婉的父母放弃监护权——很显然,对付赌徒,用钱就能解决。至于阿婉的妈妈,看她只关心儿子的模样,也一定很愿意把女儿卖了换钱。反正她女儿那么多,送走一个“匀出来”的女儿算什么。 应妈妈叹气。 她猜中了,胤礽一定早就有这个主意了,他几乎成天跟着程匀,他以前在家里经常做噩梦,像是突然从高处坠落一般,然后突然惊醒,惊醒时他总会习惯性地用手摸索着身边的位置,摸到空空的床,他才会清醒起来。 应妈妈学过心理学以后,她就觉得在胤礽的心里一定是有什么人一直陪着他的,他才会无时无刻不在找那个人的存在。她还以为这孩子给自己在脑海里想象出了一个玩伴来,这是很多“孤独症”小孩都有的行为。 但到了岭南后,胤礽连睡觉都拉着程匀的衣袖,而他再也没有从梦里惊醒过了,他的目光永远追逐着那个小女孩,是应妈妈从来没有见过的,那样平静、满足的眼神。 是缘分吗,应妈妈受过的教育让她很难相信这样的说法,可这是她亲生、亲手带大,一天都没有离别过的儿子,她很清楚胤礽绝对是第一次见程匀,那好像就没有其他可以解释的理由了。 所以胤礽提出要让他们带走程匀,她竟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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