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谎,就她平日里的表现而言,还真是除了吃百无一用。 于是凌嬷嬷只能抓了唐格格这个壮丁。 刚好唐格格也想体现自己的价值,哪怕在太子面前挂个能干的名也好,于是凌嬷嬷便带着唐格格风风火火开始准备服丧的事情。 首先就是衣裳布料,所有人都要将身上的绣花拆了,也不许穿大红大绿。 其次便是膳食,点心减了,不许吃大鱼大肉。 再者便是奴才,有差事要出去,也得报唐格格或是凌嬷嬷知晓,经二人许可后,方可领对牌出去,但出去了也不许乱逛或者耽搁时辰,速去速回。 最最最重要的便是,不许吃酒、不许唱戏、不许剃头,一旦抓到立刻打死,绝不姑息。 一条条规矩都摆在明面上,立得很清楚,程婉蕴也知道这种非常时候,是绝对不能惹事的。康雍乾三朝都有因为在丧礼上不够哀痛被撸了爵位的阿哥,所以不吃点心不能娱乐真没什么。 凌嬷嬷这么严格管教是为了所有人好,而且凌嬷嬷平时真是个安静的人,她没有太子的吩咐是不会插手后院事情的,这么大刀阔斧,一定也有太子的授意。 她及时领会了上头的意思,把自己小院里的人也叫来,好好地强调了一遍:“旁人如何我管不着,凌嬷嬷说的规矩你们且时刻记在脑子里,你们都是内务府出来的人,规矩道理比我还明白,你们若叫人揪住了小辫子,这种时候,太子爷那儿我也没面子求情,都紧着皮子当差,知道了吗?” 凌嬷嬷减了点心,她便也带头吃膳房预备好的菜,还让院子里的人都不许再接膳房的孝敬,一切从简。因为她发现,虽然太子爷不像四阿哥一样表现得那么悲痛,但实际上,她的情绪雷达告诉她,太子爷那份难受也不少。 她可不想在这时候戳太子的心窝子。 程婉蕴没想到太子和佟佳氏的感情还挺深的,按照历史走向,佟家未来支持的可是八阿哥,和明珠一样都是铁杆反太子党。 正史中,康熙一废太子后很快后悔了,生出了复立太子的心思,但又不好改弦易张,便试探着让朝臣推举太子人选,他本意是希望有善解人意的大臣主动提出复立太子,结果他信任的那些心腹大臣,不约而同积极举荐八阿哥,这些人中便有佟国维。 而这位“佟半朝”也因此被康熙怒而革职,赶回家去养老。 怎么变成这样的,她也很不解,按理说,佟国维日后会因为佟国纲的死与索额图有积怨连带着也不喜欢太子,这还情有可原,但他也该支持四阿哥呀?怎么到头来成了坚定的八爷党? 程婉蕴没想通,她对历史属于一知半解,既然想不通,很快就抛开不想了。 咸鱼歪理:脑袋空空更长寿! 过了头七以后,康熙总算在百官的跪请下搬回乾清宫住了,太子也终于能回毓庆宫休息了,他一得空回来就来程婉蕴这儿,但谁也没理会,扑到床上倒头就睡。 太子清减了许多,眼下青黑一片。 程婉蕴小心地替他脱下鞋袜和白色孝服,微微卷起绸裤,才发现他一双膝盖早就跪得青黑发紫,小腿也跪肿了。 何保忠捧着他的腿直掉泪:“万岁爷一直在灵前,太子爷得跟着,一跪就得跪一天,有时候还要跟萨满绕着梓宫喊灵,转一圈就得跪一次,萨满做法一做一个时辰,梓宫前头又不能铺垫子,就这么光溜溜地跪在青石板上……” 夏天的衣服又薄,就跟光着跪没什么区别。 康熙是皇帝,头七过了还去芦棚守灵就不合适了,但太子是储君,大行皇后是他嫡母,他得领着所有阿哥去景仁宫跪拜,皇后梓宫要停满二十七天呢。 “化一盆冰水来,先冷敷上一个时辰,再用活血化瘀的药油来揉。”程婉蕴吩咐道,还让何保忠将太子的换洗衣物都拿来。 程婉蕴以前买过一种老年人专用的老寒腿“自动发热”护膝,里面可以填充艾草等药材,还能通上电,膝盖就会热热的,很舒服。别问她为什么上辈子年纪轻轻要买老年人护膝,她还有按摩椅和足力健呢,她上辈子996那么多年,身体素质估计还比不上公园里练单臂大回旋的大爷大妈们好。 不过尴尬的是,她虽已尽全力养生,却还是猝死的非常迅速呢。 她便回忆着那护膝的模样,把宫女们都叫来,比着太子的衣服料子颜色,挑相似的颜色来做护膝。这样穿在衣服里面,不容易因为色差被人发现。 她打算做套在膝盖上的薄护膝,在髌骨部位特别加厚一层,里面还能塞艾草膏,但也不敢太厚了,免得凸起来一块儿,走动不舒服,也更显眼了。 厚度适中,这样藏在裤子里,既不影响活动,又能起到一定的防护作用。 程婉蕴做好了一个自己试了试,她用的是太子之前赏给她的一堆布料里最不起眼的一种高丽土棉布,摸起来有点像穿了很久的旧衣服,但还算柔软透气,再局部加上薄棉,夹棉地方留了口子,方便更换里头的东西,可以随时把棉花掏出来换成艾草,用艾草做垫料也很舒服。 艾草温经散寒、止血消炎,可极大地缓解膝关节慢性疼痛——当年买护膝的时候,某宝商品的详情介绍内容就是这么吹的。 正好之前过端午还剩了不少艾草,程婉蕴装在纱布里做成了香囊,这会子便叫青杏取来,剪开香囊,吩咐将艾草配上生姜和香薷捣碎磨成粉末,再配上薄荷精油、冰片制成膏状,就可以长久敷在膝盖上。 何保忠看得一愣一愣的。 程格格在他眼里,一直像太子爷收藏的花瓶似的,没什么用处,就看着好看罢了。没想到,她竟然很有主意,而且说干就干,动作利利索索就把护膝做出来三四副。 没一会儿,一罐子艾草膏也得了。 胤礽狠狠睡了一觉起来,就发觉膝盖上有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副护膝,他好奇掀开,还是夹层的,里头用纱袋装着一层黑糊糊的药膏,闻着淡淡的艾草香。 吹了风,还冰冰凉凉。 何保忠跪下道:“这是程格格做的。” “程格格人呢?”他起身走了两步,膝盖处的刺痛缓解了不少。 何保忠转过头,胤礽便顺着他的视线往屋子外头看过去,院子里摊了两三个簸箕,簸箕里搁了艾草叶,程婉蕴和几个宫女正晒呢。 “格格给您临时做了一罐子艾草膏敷腿,但只够用两日的,便去请示了凌嬷嬷,遣人到御药房又领了些艾叶和冰片回来,打算加紧多做几罐给您用呢。”何保忠在后头解释道。 女子忙忙碌碌晒草药的背影,让胤礽有些眼眶一热。 宫里头礼数多,大伙儿都对跪这件事习以为常了,腿上一点伤他没放在心上。 别说奴才,哪个阿哥的腿一年不跪烂个几次的,尤其遇上万寿节和过年,连头也一起磕肿的也有。 这样的大丧,更不必说了。 胤礽是经历过以前孝昭仁皇后的丧礼的,那会儿他年纪更小,但身为太子,他也得为钮祜禄氏剪发摔盆、跪拜举哀,跪烂了膝盖也只有何保忠哭哭啼啼替他揉药。 康熙不是没关注到这些,但他是古代版狼性教育的践行者——给嫡母送终,那是尽孝,孝道这种事怎么能抱怨?跪上几天又怎么了?男子汉大丈夫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统御天下? 事后赐药或给予赏赐,就已是康熙对太子的偏爱了。 其他阿哥连个药瓶子都没有。 但他们各自有额娘——什么护膝、药油、偷偷压在碗底的炖肉还有专属的“额娘的心肝啊,怎么伤成这样”的拥抱与安慰,应有尽有。 但这一次,他也有人念着想着给他缝护膝了,而且远比皇兄皇弟的还要好,里头还可以装药呢! 舒服又实用。 胤礽心潮澎湃,瘸着腿也大步向她走去,刚张开手臂从背后抱住她,却听晚间悠远哀切的丧钟便响了起来,他叹了口气。 程婉蕴也回身抱住他,趴在他胸口轻声嘱咐了一句:“二爷节哀,保重身子为要。” 在亲近无人的时候,她喜欢叫太子二爷,而不是太子爷。这样听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接近一些、平等一些,虽然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不过太子爷从没为了这个说过她,他对她的宽容总在这样的细枝末节,祖宗家法、皇家规矩,胤礽也无法为了她而突破,但关起门来一个亲昵的称呼,他还是给的起的。 “你也是,别亏待自己,好好在家。”胤礽短暂地抱了抱她,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心里还有许多挂念她的话却什么都来不及说,便匆匆离去。 赶到景仁宫停灵的芦棚处,钟声还未敲够九九八十一下,大多阿哥妃嫔都还在赶来的路上,在夜色里昏黄晕开的宫灯下,唯有四阿哥一人仍跪在火盆前烧纸。 胤礽上前拍了拍他肩头。 “二哥……”胤禛回过头,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两只眼睛也已肿成了鱼泡眼。 胤禛的膝盖也不成样子了,但康熙怜惜他年纪还小,又这样孝顺孝懿皇后,已叫人给他换了个厚垫子跪着,胤礽不好意思给他分享自己的护膝,相信他这样自苦的倔性子只怕也不会要的。 但还是让何保忠给四阿哥的贴身大太监苏培盛塞了一罐子艾草膏和药油。 这几日下来,胤礽心中那股子深切的悲痛渐渐过去了,跪拜时已经不会再流泪,其他人也一样,哪怕是佟家人都只是偶尔哽咽一声,更别提关系并不亲近的妃嫔和宗室了。 芦棚里渐渐只剩下专门哭灵的太监那高而尖锐的哭声,还有管礼仪的一声声:“跪——”所有人便都麻木地跪下去。 只有胤禛闭上眼就会想起佟佳氏的音容笑貌,哪怕在梦中都会哭醒。 胤礽陪着跪下,也拿了一叠纸钱,仔仔细细叠成一个个金元宝,投入火中。 火星跃动,纸灰随风飞起。 “二哥。”胤禛呆呆地望着火盆里偶尔哔啵作响的火光和飞灰,“你说人真的有来世么?” 胤礽不知道该怎么答,他这模样显然有些魔怔了。 “也不知额娘下辈子能不能投个好人家。” “佟额娘这样好的人,来世定有福报,”胤礽一把将胤禛拉起来,人陆陆续续都到齐了,他低声道,“快别想这些了,好好送佟额娘,让她安心走。” 又跪到深夜,胤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爬上步撵,回毓庆宫的路上就睡着了,抬轿撵的小太监不知所措:“何爷爷,这……” 何保忠思虑片刻,摆摆手:“就去程格格那儿。” 打更的梆子声才过去,程婉蕴坐在床上纳鞋垫,今儿给太子脱鞋的时候发现他的鞋垫子都薄了,她便拿手默默量了尺寸,准备做个新的。 太子以往的日常鞋袜帽衫好像都是李氏帮着预备,但这段日子李氏也累得够呛,听说前两天跪完下来差点没晕在台阶上,她不能让人落毓庆宫的话柄,头晕目眩咬牙站起身,走到没人的地方才叫太监背回来,狠狠灌了两碗药,昏睡一下午,傍晚又去了。 八成是没顾上这些细节。 程婉蕴这会儿成了比王格格更闲的闲人,王格格还有养胎的正事呢,凌嬷嬷天天去她那儿点卯,生怕忙乱的时候不精心,把她肚子里的小阿哥怠慢了。 这会儿毓庆宫里上下都得拧成一股绳,还分什么你我,她能帮着做点就做点。 然后就听外头值夜的碧桃哎呦了一声,她忙从床帐子里探出头来,就见何保忠哼哧哼哧把太子背进来了,她唬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累的。”何保忠一头汗,小心地将太子顺倒在床上。 程婉蕴一瞧,太子双目紧闭,这果然睡得沉沉的。 她没忍住拿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贴了贴他的脸,温度都正常,这才松口气。 在疲累的时候,人是最容易生病的,幸好没事。 “多亏了格格您的手艺,”何保忠帮着给太子净面擦脚脱衣裳,把太子收拾好了,真心实意地跪下磕了头,“今晚太子爷没受大罪。” “快起来快起来,”程婉蕴连忙让碧桃把他拽起来,又让添金给何保忠拿新被褥和换洗衣裳,安置到隔壁耳房去休息一会儿。 太子蜷在被子里睡得极熟,只是眉头微微皱着,好似不太安稳的样子。程婉蕴侧头看了他许久,斗胆伸出手指去抚他的眉头,抚平了,才又低头做针线。 她鞋垫已做好了一只,正好拿太子的脚上比了比,刚好合适,这才放下手上的针线簸箕,打算明天再早点起来做另一只。 熄了灯,程婉蕴自发往太子怀里一蹭,听着他的心跳没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胤礽却在她摆弄他的脚比大小的时候迷迷糊糊醒了,但他闻到了程婉蕴屋子里熟悉的茉莉花香,还听见她小小声“哇”地感叹:“我可太厉害了吧,哼哼我的眼睛就是尺,头一回做就做得那么准!” 他要不是实在困倦得厉害,恐怕都笑出来了。 但发觉阿婉就在身边,他不知不觉心神便放松了下来,前一刻还想着“哪有这么自卖自夸的”,下一刻就落入了一个奇怪的梦里。 他梦见了一场大雨。 黑沉沉的夜,以及被雨雾彻底包裹的紫禁城。 他就走在漆黑的宫巷里,周围都是噼里啪啦的雨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 胤礽又感受到那种异样的感觉了,梦境太过真实,他却又能清晰地意识到这只是梦。 上一回做这样怪异的梦,还是两个月前,他梦见了尼布楚的和谈。 这一次…… 胤礽漫无目的走在大雨中,忽然,宫巷的尽头突然亮起一点飘摇的灯光。 因为黑夜太浓,那一点被雨打得微弱的灯火仿佛自悬在空中,犹如鬼火一般,胤礽顿住了脚步,望着那点光亮在雨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灯光总算破开了雨雾。 那是一盏八角的气死风灯,灯柄正咬在一个太监嘴里。 那太监浑身都湿透了,他背上还伏着一个人。 此外,一旁还有两个举着二十八骨油纸大伞的粗使太监,他们竭力高举着伞护着那个被背负的人,一行四人在瓢泼雨夜中拔足狂奔。 他们从胤礽身边穿过时,脚下溅起了巨大的水花,但一晃而过的灯光还是让他看清了这几个人的面孔。 背上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穿一身素白孝服,他似乎病了,脸颊上正浮现出异样的潮红,昏昏沉沉地趴在太监的肩头。 那太监也是个熟面孔,与少年年纪相仿,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咬着灯口齿不清地向前跑着:“爷,快到了,就快到了……” 是老四。 胤礽愕然,下意识跟了上去。 他们一路向着内廷东边跑去了,好像是要去……永和宫? 第31章 老四 胤礽也不知怎的,当他意识到那太监是背着胤禛往永和宫跑的时候,不过一转念间,他便已现身在永和宫内殿中,把他吓了一跳。 大雨不止,四更天的梆子都敲过了,永和宫内还是灯火通明。 德妃正哄着哭闹不止的十四阿哥,急得团团转。 十四阿哥自小就是个夜哭郎,脾气大得很,半夜无缘无故哭闹起来是常有的事,奶母哄不住,德妃便日日夜夜看顾,许是母子天性,十四阿哥在额娘怀里还安分些,但这安分也有限。 宫女和嬷嬷拿着拨浪鼓、竹喇叭、布老虎轮番上阵,十四阿哥也不给面子,抓一个丢一个,尖锐的哭声震天响,德妃心疼不已,生怕他嗓子扯坏了。 德妃抱着十四阿哥来回踱步,不时为他拭泪,温柔地哄着:“十四乖,额娘在呢。” 一道惊雷爆响,让刚刚哭累的十四又声嘶力竭地嚎哭起来。 德妃连忙捂住十四的耳朵,见他哭得喘不过气几乎干呕,心尖只觉好似针扎般,全身心都挂在了他身上,又哄又颠,从廊下来回走到堂屋,但十四阿哥仍旧不买账。 随着这阵雷声消散,胤礽隐约听见永和宫门外有拍门声。 景仁宫与永和宫相邻,只需穿过一条宫巷两道门就能到达,往常这个时辰宫巷的宫门早已下钥,但因大行皇后刚过头七,萨满需持经幡彻夜绕行宫殿作法超度,因此这几日宫门常开,夜里景仁宫和永和宫是畅通无阻的。 但永和宫殿门上值夜的太监睡得迷迷糊糊,这雨声雷声接连不断,竟然没有意识到有人拍门,与他一同值夜的另一个太监搔了搔脖子,闭着眼问了句:“什么动静?” 另一个搓了搓胳膊翻身继续睡:“别管了,这什么时候了,哪来的人。” 胤礽就看着胤禛的贴身太监苏培盛不断叫喊着、拍着门,永和宫里明明灯火明亮,隐约还能听见人声,却始终没有人开门。 最后,一只手从他背后伸了过来,将苏培盛拍门的手按下:“我们回去,回景仁宫,以后……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苏培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踌躇不定:“爷,可是您正烧着呢……” 景仁宫里什么都没有,连伺候的人都不够。 “我死不了。”胤禛发了狠,黑漆漆的眸子在雨夜里犹为锐利,“走!回去!狗奴才!我叫不动你了吗?” 苏培盛哭丧着脸又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恨恨地嘟囔:“德妃娘娘明明还说让您随时回去,她还给您预备好了屋子,怎么连个门都不留!” 胤禛闭着眼睛,已经不想说话了。 一行人像是丧家之犬,孤独行走在黑夜中。 走得远了,胤禛终究是忍不住后头看,胤礽也陪着他远远望着那个透着温暖光亮的所在,在密密麻麻的雨丝中,像是幻境一般遥远。 景仁宫只剩芦棚那儿还有念经的萨满,灵幡飘荡,空寂如坟墓。 胤禛却仿佛回到了家一般松了口气。 他让苏培盛背着他进了偏殿,换了身衣裳,烧点热水来喝就罢了。 阿哥所离得太远,他身边现今只跟着几个人,除了永和宫那条路,其他宫门都锁着,胤禛不想因为一点不适闹到皇阿玛那儿去,也不想大张旗鼓叫太医。 口舌能杀人,他不想第二天流言四起,说他因为给孝懿皇后尽孝才病了。 今早举哀时,德妃见胤禛跪得要太监搀扶才能站起来,便遣了贴身宫女过来嘱咐,阿哥所远不方便,累了只管到永和宫里歇一歇,她给他预备好了起居用具了。 胤禛心底十分感念,便郑重应下了。 因此,他本想悄悄到永和宫去,不惹眼,兴许……还能和额娘多说几句话。 胤禛甚至想好了怎么和德妃道歉,他想和她解释,他没有咒生母短寿的心思,他只是想偿还这十一年的养恩,以后他的日子还长,他还能在德妃身边承欢尽孝,他也一定会的。 可他和孝懿皇后的母子情分就到这了。 他苍白着脸,昏昏沉沉睡过去,没一会儿就发了高热,苏培盛却趴在床边睡着了,胤礽急得在梦中拿脚踹他这个蠢奴才,当然是踹了空。 等苏培盛天亮醒来,一摸胤禛浑身烧得像个火炉子,立刻便吓得跳了起来,大叫着来人连滚带爬出去递牌子喊太医。 突然一个惊雷,却不是来自梦中,一下将胤礽从梦中惊醒了。 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天空就像漏了一个洞似的,大雨顷刻间便倾盆而下,胤礽茫然地坐起身来,借着劈开天地一般的闪电瞅了一眼摆在五斗柜上的自鸣钟,正是四更天。 身边,程婉蕴还在熟睡,这么响的雷声竟然没有吵醒她。 胤礽下床推开窗子,风雨急急涌入,他越看这场夜雨,越发心里不安。 外头值夜的碧桃还算警醒,听见动静点灯进来,轻声道:“太子爷?这天还没亮呢,您再歇歇?还是……” “叫何保忠过来。”胤礽已沉下脸。 碧桃应下出去了,他自己穿了衣裳,等何保忠着急忙慌地进来,他靴子都穿好了:“走,带把大伞,跟爷去一趟景仁宫。” “啊?”何保忠揉着眼睛,也瞧了好几遍自鸣钟。 “啊什么,快走。” 胤礽还是放心不下。 难不成这回梦里梦的就是今晚?他想起胤禛今儿的脸色,的确是不大好,人也恍恍惚惚的,若已累病了紧接着又淋一场大雨,这病起来还不得元气大伤? 佟额娘临终前最是放心不下他,不仅和康熙叮嘱过好几遍,胤礽在场时,也恳请他一定要看顾这个弟弟。现在佟额娘还没入土,说不定正是她见不得孩子受罪托梦来了。 毓庆宫离景仁宫不近不远,胤礽特意让人套了最大的轿子,还带上了一壶热热的红糖姜茶,他这边过去通向景仁宫的各条宫巷均已锁门,但这回也顾不上这许多了,便让何保忠在大雨中拿着太子令牌,一扇一扇敲开。 一路紧赶慢赶进了景仁宫,里头除了念经的喇嘛,昏昏欲睡的守灵太监,却没人。 自打头七过了以后,自发自愿留在景仁宫彻夜守灵的便只有胤禛,他几乎是住在这里,谁也劝不动,当时康熙见状便叹了一声,说随他去吧。 难不成老四已经去了永和宫? 胤礽只得又领着人往通往永和宫的宫巷沿路去寻,大雨噼里啪啦打在轿顶上,越打越急,雨势越发大了,轿子外头,太监们就连提着灯都瞧不清眼前一尺开外的路。 但不一会儿,就听何保忠突然大喊了一声:“太子爷,对面有人来了!” 胤礽忙掀开轿帘一看,看清来人后,再次难掩心中震荡,从大雨中来的,正是背着胤禛从永和宫方向回转的苏培盛及另外两个打伞的太监,几人狼狈不堪,竟然真与他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苏培盛也没想到竟然有人,停下来一瞧,还是太子的尊驾! “太子爷千岁!”他吓得扑通跪了下来,差点没把自己主子甩到水坑里。 胤禛还有意识,闻声也连忙挣扎着要下来。 “这时候还管这些礼数做什么,快上来!”胤礽连忙下轿,把淋成落水狗般的胤禛拽上了轿子,轿子里宽敞,里头还有热热的手炉、茶壶、热水热帕子。 胤礽早就备好了自己的衣裳,让小太监上来把胤禛薅过来扒了衣裳,全身都拿滚烫的帕子擦过,再换上干燥的衣服,他才松了口气。 他的衣裳太大了些,胤禛低着脑袋将袖口挽了又挽。 胤礽瞧他那颓唐的样子,想说几句宽慰的话也不知怎么开口为好。 他本想顶好能赶在胤禛去永和宫前就把人截住,这样省得他淋一身湿病情加重,还受了一肚子气。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胤礽将茶壶盖子打开,空气里立马弥漫着甜丝丝又带着辛辣的味道。 见老四因为发热淋雨还在不自觉地哆嗦,他连忙倒了一杯茶出来,暗红色的茶水里还漂浮着捣碎的姜末。这也是阿婉做的姜茶糖块,她把老生姜和红枣、干玫瑰一并捣碎了混在熬成糖浆的红糖里,再拿磨具压成小四方块,晒干后就储藏在罐子里。要泡茶喝的时候就拿一块滚水化开就是,极便利。 胤礽有一回见她在喝,尝了一口觉得不错,辛甜不腻,祛湿暖胃,还带着淡淡花香,便又不客气地顺了一罐子来。 当时,阿婉瞅着他一脸还欲言又止,他问她怎么了,她又吞吞吐吐不说,背地里却同身边宫女嘀嘀咕咕:“太子爷怎么回事,这是专门我们女人喝的……” 喝茶还分什么女人男人的,胤礽并不介意。 他不喜欢吃甜口的点心,但甜口的茶配咸口的点心正正好,古怪的是,每次他让阿婉给他泡这个姜茶糖块配点心一块儿吃,阿婉都用一种十分复杂难懂的眼神盯着他看。 估摸着她小气的毛病又犯了,不舍得给他喝呢。 他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忙把茶递到胤禛手边:“趁热喝了,驱驱寒气。” 胤禛一向不喜欢喝姜茶,但这姜茶闻着与平时的似乎不太一样,他犹豫了会才吃了一口,老姜呛人的辛辣总算唤醒了胤禛的神智,他双手抱着源源不断穿来暖意的杯盏,原本从心底凉到四肢百骸的冷意一点点散去。 胤禛将姜茶一饮而尽,砸吧砸吧甜丝丝的嘴,太子的姜茶与他平日里喝得果然不同,姜的辣味散去以后,口舌里尽是回味不断的甜味和香味,没有以往记忆里的难喝。 一杯下去,他便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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