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手脚之快,他都有些恍惚了。 原来出来南巡,一路有些无所适从的唯有他一个啊。胤礽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一路上不管是坐什么车、穿什么衣裳,阿婉都没抱怨过一句,见了愁苦的乡民,虽然也会动恻隐之心,却也比他淡然万分。她在宫里,像是离开他便活不下去的笼中鸟,可出了宫,她却好似游鱼入了海,天阔任鸟飞,踩在这尘土漫天的土地上,她却好似从这土壤里汲取了生命力,一言一行都比他更坚强有力。 完全不用他担心。 这时候胤礽才微妙地察觉到了两人根底的不同,阿婉一直以来都将自己当做“民”,而他一直都在学怎么做“君”,所以他见了百姓惨状如鲠在喉、心如针刺,是因为这一切都背离了皇阿玛和朝臣教给他的那些话,天下大治、康熙盛世…… 而阿婉一直都没有看见过所谓的盛世,所以她便没有这悬崖落地般的落差。 因为她没有如他一般被蒙蔽过。 胤礽忽然明白,自己这趟出来该换另一双眼睛去看这世道了,不是身为太子、储君,而是如阿婉一般,把自己当做这九州华夏的一个渺小的子民。 “滋啦”一声,阿婉倒了冰糖下去炒糖色,刚在清水里焯过的五花肉下了锅,染上了棕红色,随即阿婉倒入了八角香片桂皮等大料,肉香便在翻炒中被彻底激发,加了清水与酱油,便连肉带汤倒入砂锅中焖煮,再加上煮熟剥壳的鹌鹑蛋,两刻钟以后掀开锅盖,便是香甜松软,肉墩墩、油汪汪又入口不腻的鹌鹑蛋红烧肉了。 另一旁,程怀靖已经利索地用石块搭起了一个临时小灶,将德柱买来的大陶瓮架在了上头,不用程婉蕴吩咐便熟练地倒下焯过血水的筒骨、太子爷亲手洗的笋片,开始倒上井水煲汤。盖起来盖以后还边擦手边问:“大姐,咱用文火还是猛火?” “猛火烧开,就转中火,炖个半个时辰就好,现在天晚了,可没空用文火慢慢炖汤了。”程婉蕴已经在腌鱼了,她头也不回地说。 胤礽瞧着一愣愣的,程家的男人也会下厨? 要不是出宫来,胤礽不愿阿婉一个人在里头忙活,照着以往读过的那些圣贤书,他也是不能进伙房的,毕竟“君子远庖厨”么?可程怀靖一看就是熟手…… 或许是他的眼神太明显,程怀靖蹲在那抽柴火,仰脸笑道:“二爷,奴才是个不学无术的,书没念几本,那些大道理奴才也不明白,奴才和大姐自小臭味相投,就爱个口腹之欲,背着阿玛额娘嚯嚯灶房也是家常便饭了,这才学了一门手艺。” 程怀靖一点也没有包袱:他又不是君子,远什么庖厨?他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谁不知道大姐手艺好,在伙房帮大姐打下手,还能吃上第一口呢! 弄完汤,他又去替程婉蕴揉面蒸馒头了。 程婉蕴听得直笑,一边拿筷子下油锅炸鲈鱼,一边让程怀靖切辣椒、黄瓜、萝卜、土豆、又把剥蒜的活交给太子爷:“二爷,劳您给剥个蒜呗?” 胤礽有了程怀靖在灶房里那如鱼得水的榜样,也乖乖地接过了蒜,像治学做功课一般认认真真地低头剥了起来,程婉蕴侧头瞧了眼,没忍住笑了出来。 后世那混社会的大哥,喜欢吃烧烤,身边总有个小妹帮着扒蒜。 有太子爷帮着扒蒜,她如今也算人生赢家了吧? 石家两兄弟在家也没进过厨房的,但他们在外头行军打仗过,在野外生火做饭是常事,所以手脚也很麻利,程婉蕴没敢使唤他俩,但这俩人也没世家子弟的架子,眼里有活,一会儿帮忙递盘子递碗,一会儿又帮着拿酱、切姜丝。烤鱼主要是底料复杂,那刚刚五花肉炸出来的猪油做底,加了花雕酒、葱姜蒜花椒辣椒胡椒粉,还有各色大料,豆酱等等。 石家两兄弟在她的指挥下,帮着她把酱调好了,这鱼也炸好了,程婉蕴捞出来铺在大陶盆里,再加上那些酱料,豆腐、土豆片等素菜铺底,用炉子再烤一会儿,就能装出来吃了。 烤鱼的香气在美食那么丰富的后世都让人无法抵挡,遑论是大清朝,程婉蕴今儿的东西做得极多,外头德柱也摆了三桌,大柱子已经回来了,正局促地领着弟弟妹妹坐在最外头那桌。 他娘死活不肯过来,说她是寡妇,本就不是吉祥人,不敢和贵人同屋而食。程婉蕴知道以后,便让人先给她盛出来一份,再叫个侍卫送到渔船给她。 一桌给德柱他们吃,一桌给大柱子一家兄弟姊妹,程婉蕴与太子、怀靖、石家兄弟一桌。本来他们也不敢坐,但太子说:“今儿只行家礼,不论旁的。” 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个边。 大柱子被这色香味俱全的荤菜香得几乎要昏过去,他的弟妹也一样,等太子爷发话说:“都别拘束,动筷吧。”他们那一桌就只剩下了疯狂吞咽咀嚼的声音。 吃到后面,那烤鱼、红烧肉盘子上沾着的汤汁都叫他们拿馒头蘸得干干净净,筒骨汤里的筒骨也都叫他们一点点啃得干净,骨髓也吸出来吃了。 吃完以后,五个孩子躺在桌子底下,已经撑得站不起来了。 程婉蕴见了就暗道糟糕,她哪里知道他们饿得连辣椒都能嚼了吃了啊!连忙请德柱去问问那里正村子里有没有大夫:“他们肚子里没油水,又过惯了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突然吃得那么饱,又吃多了肉,只怕会上吐下泻,赶紧开些消食的药来。” 德柱早有准备:“咱们路上就备着各种药材呢,二奶奶宽心,奴才这就去取。” 太子爷出门,怎么能不跟两个大夫、备各种药丸? 这可是太子爷头一回离京去南边,要是水土不服怎么办?出门前就备好了各式各样的药膏、药丸、药方子了,德柱这些东西不敢交给别人,都是自己随身携带,他有个塔链,里头装满了各色瓷瓶,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他是烧符水的道士呢! 诚如她所料,这些孩子后来果然没一会儿就开始闹肚子不舒服了,幸好德柱药材齐全,每人两颗药丸下去,就止了泻,他们这样子也不好再到船上睡,大柱子又宁死也不肯上楼上屋子里睡,他生怕挣不到那半吊钱了,于是太子爷只好让这些孩子都睡在火塘边上,盖着德柱多买来的被子。 五个孩子一个抱一个,相互挤成一团,他们这辈子都没盖过这样松软的被子,几乎是一沾上就睡着了。大柱子是挺了最久的,他迷迷糊糊还听见那仙女一般的二奶奶说:“叫人拿个木板挡着些,小孩儿睡觉不老实,可别滚到火塘里了。” 在他眼里,这从天而降的举人老爷和二奶奶好比菩萨显灵,于是做梦都给程婉蕴与太子按了个仙身,一边做梦一边说出来:“二爷大神、二奶奶大仙,给您磕头……” 程婉蕴与太子爷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心里又说不清什么滋味,相携回了楼上的屋子以后,都觉着躺下也睡不着,又一齐坐起身来,拿起厚厚的披风,端起火盆和椅子,两人一起坐在临空的回廊上相拥着看夜空繁星。 火盆放在脚边,胤礽张开披风将自己与阿婉一起裹住,平头百姓爱惜灯油,这时辰早已睡下,吊脚楼群陷入一片漆黑,在月色和星辰的微光下,隐约可辨高低错落的轮空。望得更远一些,江上还有零星的渔船在深夜打渔,孤灯随着波涛摇曳,渐行渐远。 “阿婉,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胤礽默然良久才叹道,“这地方离京城那么近,可这里的人也是勉勉强强才能活下来,今儿大柱子说,他长到这么大,头一回知道吃肉是什么滋味。我问他平日里都吃什么,他说红薯或是卖不掉的臭鱼,或是筷子也站不住的稀粥,还是掺了糠的。” 程婉蕴也不知怎么宽慰太子,他迟早要知道这天下的真相的,不如就趁此一把捅破了窗户纸的好,所以她沉吟半晌,慢慢地说:“二爷,其实……这儿真还算好了,至少这里的里正是个有良心的人,知道怜惜孤寡,这里依山傍水,还能靠着老天爷的恩赐过活,能吃上点鱼虾田螺,所以这家五个孩子,都没有饿死的。但还有好些地方,不用遇到灾年都会饿死人。” 她头一回给他说起她在歙县的见闻。 平时如何因地制宜开展扶贫,遇到灾荒,程世福又是怎么平抑谷价、赈灾救济。 “歙县不算很穷的,但也有些村子挣扎在温饱线上,我……我阿玛任歙县县令后,便琢磨着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歙县有,旁的地方又没有的,又找来老农过问歙县的土地、地形适合种什么粮食、不适合种什么,还有蓄养牲畜也是精挑细选,由官府带头扶持,让底下老百姓跟着干,免费发些粮种、还给些贴补银子。最后定下来鳜鱼、歙茶、贡菊、花猪、徽墨五大特色产业。等县里五六年终于挣了些钱,官府也收得上税了,我阿玛便开始努力造桥修路,这样歙县的五大招牌才能行销到外地,我……我阿玛还造了官船,这样县里官田里的各色土产就能跟外头换钱,官府赚了钱,又能给县里买耕牛、买种子,还能给下乡教老百姓耕种、养殖技巧的官吏们发贴补银子……” 这其实都是后世最基础的扶贫政策,程婉蕴靠着父爱滤镜、装傻充愣装天真才把程世福忽悠上了道,不是没有风险的,但这也是基于程世福是个“女宝爸”,对她有无限的“我闺女从小聪明”的滤镜,愿意无条件相信她,她才敢说。但她其实也只是提了个点子和方向,前期调研、实践与试错都是程世福自个带着师爷泡在田间地头、山野中摸索出来的。 扶贫这事,也就开头五六年是最难的,等成果出来了,后面就都是良性循环了。歙县官府、乡绅氏族和百姓是连在一起的,大伙的饭碗都紧密相连,那些贪腐的、想砸锅的,往往都容易被激愤的民众淹没,大概只出过几回不好的事,后来就顺了。 除了扶贫,还有赈灾。 “我阿玛任歙县县令后,便设了常平仓、社仓和义仓。这些都是他从番禺调任回家乡歙县后才做的。之前每逢灾祸便易子而食,后来就好多了。”这也是程婉蕴借鉴后世的经验教训,拐弯抹角、循循善诱给程世福提的点子,常平仓原本明朝就有,不算出格,在平时粮价低的时候便由官府出面稍提粮价收购,粮价高的灾年便可以平抑粮价抛售,既可以避免谷贱伤民,又能防止谷贵伤民。 社仓、义仓也不算程婉蕴的创举,她也只是基于后世经验提了点子,程世福和师爷们去完善的。就是每年让歙县的大族、地主捐赠定额粮食到社仓、义仓,这些仓都以商号、世家冠名,并在科举、县学名额上适当给予加分照顾。除此之外,官府也多渠道收购粮食作为备荒仓储,等到灾荒发生之时,便可以不必依靠朝廷的调拨,自行赈灾!至少在歙县的时候,这三种粮仓都挽救了很多民众的性命,甚至有一年,歙县在洪灾里,只有淹死的人,没有饿死的人。 她在歙县虽然咸鱼,但因为不忍心程世福愁白头发,也曾做过很多努力,直到越发临近选秀的年岁,又被浸猪笼和其他一些事深深打击,认清了现实后,便又开始摆烂了。 程婉蕴是间歇性发奋人格,而且宫里能让她发挥的余地实在太少了,在歙县,程世福就是头头,只要他带头支持就没有做不成的,就算做错了、没成功也没事,他不会怪她,因此政策能够推行下去。但宫里的头头是康师傅……程婉蕴哪里敢胡说八道。 她这也算是“因地制宜”地求生了。 胤礽默默听着,心中再三肯定——怪不得皇阿玛早早就说过程世福是官声极好的可造之材,原来他还做过这么多为民谋利的好事。这些政策听着的确不错,但却有个致命的缺憾:并不是每个县令都是程世福,否则就不会有“破家县令”这种俗语传出来了。 就拿阿婉方才所说,官府取得了成果赚到了银子,程世福选择造桥修路,外出购粮,但大多数的县令只会将那些银子都占为己有,用来孝敬上官、购买田亩房屋大宅以供享乐,或者给自家不成器的儿子买个官当当……听说程世福当年从歙县离开的时候,百姓们是哭着一路相送的。 这样的人终究是少的。 他虽然头一回见识到平头老百姓过的真实日子,在这方面他不如阿婉,但官场上的风气,却是阿婉不如他知道得透彻了,贪官总比清官多、官油子也总比干实事的多。 胤礽深深沉思的目光望向天际,他忽然想把自己一路上见到的所有事都记下来,随时传回给皇阿玛知道,真正的大清是什么样子的,皇阿玛知道吗? 执着于遏制八旗势力,执着于平衡朝堂,却忘了脚下大地亿万万的大清子民。 要知道当初大清可不是从前明手里接过的国家,而是闯王李自成。李自成是何人?他原本是给地主放羊的。王朝覆灭在乱臣贼子手中的少,覆灭在忍无可忍的民众手里头的多。 胤礽想着想着忽而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下站了起来,披风从他肩头滑落,程婉蕴怔了一下,就见他又弯下腰来紧紧抱了她一下,用力说了句:“阿婉,你是我的福星。” 话音未来,他就大步走下楼梯,将没找到木板于是自己跟着窝在火塘边睡觉的德柱一脚踹了起来:“叫专门传信的人过来,我有一封信要立刻传回京城。” 德柱睡得迷迷瞪瞪,人还没完全清醒,胤礽又已经抛下他上了楼,将阿婉抱回屋子里,塞进碧桃用手炉暖过的被子里,让她先睡。他自己却翻了半天行礼,总算找出来一沓空白折子,预备将来到通州及留宿小渔村的所见所闻,都一五一十记录在空白折子上,落笔前,他细细思量,随后才郑重万分地写下了:“论民生”三个大字。 灯影婆娑,程婉蕴便拢着被子、撑着下巴,望着太子爷在桌案前奋笔疾书的样子,他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墙上,在摇晃的烛光中,变成了个为民请命的黑色执笔巨人,她看着看着便笑了。 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改变历史,但她希望至少在历史滚滚车轮下,能少几分悲凉色彩。 大清是中华历史的一部分,这是无疑的事实,生活在大清的人,不论满人还是汉人,或是蒙古人,都是华夏人,她自然也希望大家都能过得好一些。 她看着看着便睡了过去,等隔天醒来,清晨第一缕阳光已经透过隔扇照了进来,满地都是漏过窗的光斑,太子爷从身后搂着她,手臂便搭在她腰间,睡得正熟。 似乎写完那封折子,他一心的不安便都交付了出去,终于又能睡个好觉了。 程婉蕴小心地拎起太子爷的手臂,蹑手蹑脚地掀开被褥起身,随手挽了个圆髻,用细棉布包了头,依旧换上朴素的蓝布衣裳,便准备下楼去预备早膳,等她走下来才发觉,睡在火塘边的几个孩子都已经起来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大柱子顶着一头寒霜,手上拎着个网兜走进来,见着程婉蕴愣了一下。 “大仙……二奶奶好,您起来了。” 他结结巴巴,也不知怎么行礼,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给她磕头,程婉韫连忙拦住,笑着问他:“别跪我,你是男子汉,跪天地君亲父母,其他人都不必跪……对了,怎么那么早起来了?瞧你这一身露水,去做什么了?” “我去河里摸了些螺蛳……这些螺蛳……”大柱子说着说不下去了,他吃了那么好的一顿饭,但是却无以回报,他想报答,奈何囊中羞涩,这样美丽的贵人,怎么会吃螺蛳这种脏东西呢? “噢,螺蛳好啊,”程婉蕴低头看了看,惊喜道,“好大的螺蛳,你真厉害,先拿到厨房去吐一吐沙子,回头我给你们做麻辣螺蛳,肯定好吃。” 大柱子听得眼睛都亮了。 程婉蕴摸了摸他的头,她有点想念额林珠和弘晳他们了。 随后从门外又冒出来一个小脑袋,是小柱子——大柱子才两岁多的弟弟,他扒着门框,圆溜溜地眼睛直瞅着程婉蕴,用稚嫩害羞的声音小声说:“二奶奶……你要不要来看小鸡?刚孵出来的!” 第81章 龙虾 程婉蕴便兴致勃勃跟着小柱子去看小鸡了。 他们家鸡舍就在一楼屋子外面,用竹子编的长方形大笼子,这几个孩子照顾抱窝的母鸡十分仔细,还在笼子里垫了干草,小柱子便蹲在那儿,从母鸡屁股里抓出来一个毛茸茸圆滚滚的淡黄色小鸡。 “这是我爹以前上山砍竹子编的,他可厉害了,他什么都会。我们家里的凳子桌子也是他上山砍了树拖回来做的。”大柱子跟程婉蕴一起站在门口,他说起他那个早早就没了的爹,眼睛都闪亮。 程婉蕴本来想和小柱子一起去鸡笼那儿抓小鸡的,但大柱子不让她过去,说鸡舍那边脏,地上都是鸡粪,会踩脏她的鞋。他们平日里会等鸡粪堆得差不多了,就铲起来拿去田里肥地。 她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再看看大小柱子,他们俩都光着脚,好似习惯了似的,虽然冻得通红发紫,但瞧他们的模样,似乎一点也不在乎。 “冷不冷?我让人给你们买鞋好不好?”程婉蕴蹲下来说。 大柱子却摇摇头,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才低声说:“会被人抢走的,我不要。” 程婉蕴就沉默了,小柱子用衣服将刚孵出来的小鸡兜了过来,他似乎很高兴程婉蕴愿意看他的小鸡,过来的时候开心得一跳一跳,于是程婉蕴又领着他们回火塘边上来坐着。一共有四五只小鸡,小柱子将其中四只小鸡放在地上,它们便摇摇摆摆地跑来跑去,还会发出细细的叽叽声。 他手上留了一只,献宝一般跑过来和程婉蕴说:“二奶奶,你可以摸,它是最乖的。” 程婉蕴便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摸了摸那浑身棉花般软绵绵的小鸡,果然很乖,还会用小脑袋蹭手,被人捧在手里也不会叫不会挣扎。 那一篓子螺蛳已经被碧桃拿进厨房去泡水吐沙了,早膳也被德柱、碧桃他们提前起来安排好了,昨个吃得口味重了,于是今儿便熬了一大锅的鱼片粥、油炸花生米、萝卜干炒鸡蛋,还烙了玉米饼子、蒸了一锅红薯。 粥和菜端出来的时候,大柱子又傻眼了,这是粥?这个世上竟然有这样浓稠黏糊插筷子不倒的粥,而且粥米里还裹着鱼肉、河虾,上头淋了胡椒、香油和葱花,喷香四溢。 小柱子没留神,口水已经连绵不绝地滴到小鸡脑袋上了,把那乖巧的小雏鸡都弄蒙了,叽叽叫了两下,原本蓬松毛茸的脑袋一下变成了落汤鸡。 这粥是拿鱼骨熬过的汤煮沸后才加的粳米,等鱼骨汤的味道全浸透煮开花的白米之中,才开始放鱼片,鱼片便借着那已滚开的粥底生生烫熟,这样吃起来既滑嫩又能留下鱼肉里的鲜香。 昨个买回来的鲈鱼还剩两条,便全都收拾了加在粥里。 程婉蕴见早膳都备好了,便让德柱和扈从们、柱子一家都先吃,她和碧桃端着粥一块儿上楼去叫太子爷。 碧桃煮粥的时候特意留了个小砂锅,因此程婉蕴和太子爷吃的是另外炖的。楼下大锅里的就让侍卫、亲兵与柱子一家一块儿吃,德柱可能和这群孩子挨在一块儿睡了一晚,生出了点感情,竟然早早让人去渔船上将柱子一家的瞎子娘接了回来,她不愿出来,便安顿在她熟悉、安定的织房里,没忘了给她垫了褥子生了火,还送了满满一碗的粥。 太子爷昨个熬夜写的折子,程婉蕴也不知道他多晚睡下的,她望着他的影子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她睡眠质量极好,梦也不做,再一睁眼就已天光大亮了。 走到二楼的回廊上,无意间一瞥便是远山青黛、江波如影,云雾像是被风吹落人间,在这样美的地方,怪不得连太子爷都睡得那么香。 程婉蕴推门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太子爷竟然还熟睡着,脚边的火盆都熄灭了,他似乎觉着冷,两床被子都裹在身上,像只大大的蝉蛹,就露出半张脸来,睡得很恬静的样子。 她看他睡得香,便把头从门缝里缩了回来,回头和碧桃嘘了一声:“给太子爷温着粥吧,他难得能睡个懒觉,咱们就别叫他了,反正今儿也不着急走,我们先下去吧。” 碧桃点点头,听程婉蕴说太子爷还睡着,她都不敢出声,端着粥锅踮起脚尖下楼。 程婉蕴下去吃了一碗粥,又回到楼上,坐在昨日和太子爷一块儿看星星的椅子上,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山峦和湖水,望着几只小渔船飘在江面上,心里难得的宁静。 楼下有小柱子的笑声传来,原来是怀靖和德柱在教大小柱子怎么打拳,教了一遍以后,又摆开架势相互过手较量,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的,从屋子里打到屋子外头,小男孩儿们没有不崇拜武力高强的大侠客的,于是在边上激动得又跳又叫,周围的侍卫也跟着起哄。 程婉蕴就含笑望着,看到两人从对拳莫名又变成摔跤,她也忍不住站起来,趴在栏杆上冲下头喊了一声:“怀靖!拿出真本事来,打他!” 听见头顶上传来含笑的女声,德柱顿时寒毛竖起来了,果然随着这一声,那程怀靖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突然力气就大了起来,肩头抗得他两只脚都离地了,德柱怎么甘心输给程怀靖这样乳臭未干的少年郎,连忙调整好脚下,两人焦灼了几个回合,总算狠狠将程怀靖压在地上。 周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德柱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他起身顺道把程怀靖也拉了起来,这小子输了倒不生气,笑嘻嘻道:“德柱大哥好身手!小弟服了。”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德柱一边抹汗一边在心里庆幸,要真输给程怀靖,他的脸面不要紧,把太子爷的脸面丢了可就遭了。 等德柱下去换衣裳,程怀靖才拍拍衣裳仰起头来,对程婉蕴眨了眨眼。 程婉蕴就对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这回出门,太子爷没带太监,也没带额楚,选了德柱做身边领头的人,除了要留忠心的人护着宫里几个孩子之外,也有要提拔德柱的意思,程婉蕴刚刚故意出声,其实不是为了让怀靖争强好胜,而是要让他注意分寸,别真的赢了当众闹得德柱没脸。 德柱跟在太子爷身边多年,经常在外头替他办事,功夫拳脚不如在善扑营里日日历练的程怀靖是很正常的,就好似一个是体校在读生,一个是已经毕业多年偶尔才健身的打工人。 幸好怀靖在宫里呆了大半年也有了些眼力见,和以前在家里时不一样了。 这孩子也长大了。 楼下,大柱子很崇拜程怀靖,在他眼里,程怀靖也才十几岁,比他大不了多少,却已经能跟大人物过招了,所以他很想亲近他,便找了话头要带程怀靖去抓水蝲蛄。 水蝲蛄还有个别名叫草龙虾,就是咱们国家本土的淡水鳌虾,也就是后世大排档招牌菜小龙虾的亲戚!咱们本土的鳌虾比进口的小龙虾能长得更大些,肉也更多,是棕色的,也有灰蓝色、橄榄绿色的,程婉蕴以前在歙县就钓过给元宝吃,她一下就想跟着去了! 晚上做个麻辣小龙虾也不错呢!再炒个螺丝,关键是她好久没去水边玩了。 冬天也是钓虾的好时候,因为天气的原因,虾一般都窝在水草底下不愿意动,有时候拿网兜在水草、石头底下一捞就能捞到好些。最重要的是,水温低,虾的口感更好,紧致Q弹。 程婉蕴口水快下来了,她连忙冲楼下喊:“我也要去!” “去哪儿?”身后传来一声还带着睡意的声音。 她回头一看,是太子爷被他们在外头的动静吵醒了,披了衣裳走出来。 “二爷,是不是我把您吵醒了?”程婉蕴脸微微发红,走过去替太子爷把衣带系好,又把太子爷推回屋子里去,“您袜子都没穿就出来做什么呢,那么冷的天,坐好坐好,我让碧桃打洗脸水过来。” 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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