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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要包括纳彩、大征、册立、奉迎、合卺、庆贺、筵宴等环节,从早到晚是非常热闹的,但这些热闹与太子爷的侧室却无关。 程婉蕴虽然很想去观摩婚礼现场多么盛大,这可是大清唯一皇太子的婚礼,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以后大清朝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盛事,但她还是记着自己显得有些许敏感的身份,于是犹豫下还是没有出门,只是领着两个孩子在后罩房里烤了两只脆皮鸡、泡了壶茉莉花茶,听着透墙而来的炮竹烟火和与笙箫之声,与额林珠与弘皙大快朵颐。 这样的大喜日子,弘暄由奶嬷嬷照料着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哈日瑙海自然没敢过来蹭饭,唐、李、范格格也安静极了,整个后殿仿佛与前头的热闹景象形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唐格格她们应当是略带惶恐之情,程婉蕴倒是心态还算良好,她只是在想,以后是不是不能睡懒觉了? 虽然有了孩子以后,她就没能成功睡过巳时,额林珠与弘皙分明都不是属鸡的,却比晨鸡报时更准时,每天一大早就噔噔噔地跑进西暖阁往她床榻上扑。 好几次太子爷迷迷瞪瞪地睡起来,脖子上挂了个额林珠,背上趴着个弘皙,身上连件衣裳都没穿,还被额林珠用小手刮了刮脸:“阿玛羞羞脸!” 早就在门响的瞬间惊醒,已裹着被子逃到屏风后的程婉蕴不由偷笑。 婚礼当日没有程婉蕴等人参与的环节,但第二日倒要轮到她们拜见太子妃。不过,一大早太子爷便要携太子妃石氏前往宁寿宫、乾清宫给皇太后、康熙磕头见礼,也要挨个宫殿见见四妃。 至于贵妃……钮祜禄贵妃已于去年十一月初三病逝,听闻她身子一直有些不好,只是强撑着没说,直到去年才被太医院的齐太医发觉脉案有异,可惜已呈油尽灯枯之态了。 她的永寿宫里,如今只住了王答应和十五阿哥,王答应去年又有了身子,钮祜禄贵妃病逝前她一直挺着肚子伺候汤药,谁劝都不听,康熙看她如此有情有义,虽然没晋她位分,也叫内务府按照贵人的分例来伺候,因此现在外头都客气换她一声王贵人。 钮祜禄贵妃谥号温僖贵妃,德信宽和曰“温”,小心恭慎曰“僖”,想来康熙在最后还是顾念着多年的情分,没再计较她之前想投靠太子之事,用这两个字褒奖了她的一生。 今儿太子爷天没亮就打发了何保忠过来和程婉蕴院子里的添金说过了,让她不必早早起来枯等,他与太子妃见完四妃,又还要回转宁寿宫和两位长辈吃一顿家宴,得直直忙到午后才会回来,这回来后总要歇会,想来太子妃也要傍晚才有空见她们呢。 因此,程婉蕴非常珍惜地睡了最后一个懒觉,还将两个孩子都叫来“陪睡”。 左边搂着胖手胖脚的弘皙,他如今还有藕节般的胳膊,一身奶乎乎摸起来特别舒服。右边睡着身子都倒横了过来,臭脚丫搭在她胳膊上的额林珠,额林珠正在长个子,变得瘦瘦长长,四肢纤细,脸蛋子肉也少了,没有以前那么好rua了。 旺财还是一如既往睡在她屋里脚踏上,每每听闻外头有响动,就会抖动耳朵抬头。 咪咪倒是不在,它早就醒了,估摸着又拱开窗子跳出去溜到膳房要吃要喝了,这猫自从无师自通跟踪过一次三宝后,它就跟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知道了膳房是个大粮仓,从此每天都要溜达过去扒拉郑太监的裤腿。 膳房的人知道这祖宗的来历,百依百顺,要鱼干不会给肉骨头,咪咪很快又肥了一大圈,那身上的毛好似都被撑开了似的,像个炸开的圆滚滚的毛栗子。 五月初的天气忽冷忽热,不合适喂鱼喂龟,这鱼和龟大概四五天才能投喂一次。她缸里那些鱼这几年生了不少小鱼,早就养不下了,还放生了许多到南花园里。因此程婉蕴把自己和两个孩子都拾掇妥当,吃完饭,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 两个猴子早就想去玩滑梯了,程婉蕴其实不想给他们重新再换一身衣服、再梳头,就让两人在屋子里堆积木。 额林珠噘着嘴很有些不情不愿的模样。 后来还是碧桃替她解了围,笑着建议道:“膳房送来好些大红薯呢!主子要不要带二阿哥、大格格一起烤红薯?昨个面包窑烤鸡留下的炭还有呢!” 额林珠这才双眼放光:“好啊,额娘,我们烤红薯吧!” 程婉蕴也来了兴致,站起来挽袖子:“好,那叫他们将红薯抬过来,今儿咱忆苦思甜,就吃烤红薯了!” 虽然红烤红薯也容易弄脏衣服,但至少不用重新梳头发,到时候只要换外衣就好了,若是去玩城堡与滑梯,就额林珠那疯狂的玩法,里衣都能被汗水打湿透,估计从里到外的行头都要换一遍! 叫人把红薯拿来,程婉蕴让两个孩子挑自己要烤的红薯,额林珠挑了个最大最圆的:“这个最漂亮!给额娘!” 弘皙跟着挑了个长椭圆形的:“这个和阿玛一样高高的,给阿玛。” 又选了给咪咪的、旺财的,哈日瑙海和弘暄的,额林珠没忘了疼爱她的康熙:“这个红薯皮黄黄的,给皇玛法!” 程婉蕴忍笑,在额林珠眼里,康熙难不成是个黄颜色的瘦长红薯? 挑完了以后,额林珠撒了欢跟着添金去扒炉灰了,弘皙则踮着脚把桌案上的红薯从大到小摆得整整齐齐,还问程婉蕴:“额凉,什么叫忆苦思甜啊?” 程婉蕴摸摸他的小脑袋:“红薯救了很多很多人的性命,所以吃红薯的时候,我们就要想着以前没红薯的日子有多苦,才能明白如今的生活是多么来之不易。” 弘皙懵懵懂懂点点头。 “额娘,面包窑都预热好了。” 额林珠蹦蹦跳跳地回来了,程婉蕴头疼地看着她身上专门为了拜见太子妃新做的旗装沾了灰,她就知道,幸好当初用不同花色的锦绸一共做了四套! 弘皙没理会姐姐,反倒拉着程婉蕴的衣袖继续刨根究底:“额娘,为什么吃不上红薯的日子就很苦呢?” 胤礽默默走到后罩房小院门口时,春风拂动柳梢,满院子都飘着烤红薯那香甜的气味,阿婉正和两个孩子坐在院子里,每人手里都捧着个外皮焦得滴出糖油的红薯,吹着气咬下一口热乎甜软的黄瓤。 猫儿狗儿也卧在她们腿边甩着尾巴。 并不似他心中所想的那般凄风苦雨、惶然不安、或是暗中期盼着他的身影。 胤礽一大早随太子妃满紫禁城溜达了一圈,喝了一肚子茶,吃了一顿味同嚼蜡的饭,紧赶慢赶回来,却还在担忧阿婉如今不知是何心情,因此他刚回来换下衣裳,就耐不住性子要过来瞧一瞧。 在大婚前一夜,不顾何保忠声泪俱下的哭劝,他和阿婉顺着苏拉用来捡瓦的梯子,拎着小酒壶和一盏小煤油灯,爬上了后罩房的屋顶赏月赏星星。 那一夜,他们身边仅有彼此,月光好似银河倾泻,正落在他们彼此的眉眼之间,他们能清晰地从对方眼眸中望见倒映的自己,也只有他们自己。 阿婉卸了妆发,乌发披散下来,没有钗环叮当,却仍旧衬得脸在月光下又小又白,胤礽只觉这一刻阿婉美得不像话。 自打要大婚以来,胤礽从来没有主动去提过这件事,阿婉也从来不提。 胤礽是知道,如今的他并没能力给阿婉更多,那些虚无缥缈的甜言蜜语、温言安慰,又有什么用呢?说千言万语,不如实际上为她多做一件。 程婉蕴的心思又更简单了,她只是觉得,她本无奢望,又何须多言呢? 太子爷是在悬崖边上走着的人,他要顾全的太多了,大家都是泥菩萨,反正到时都是要圈禁的,有什么好争的?程婉蕴想得很开,守着两个孩子,做三条咸鱼也就是了。 所以那天,他们就这样仰望星空,什么也没有说,却又在执手相望无垠星河的那一刻,什么都明白了。 四下万籁寂静,好似这个世道上只剩下你和我,还有这漫天星光。 你我之间曾有这么一刻,也就够了。 喝完了酒,夜也深了,两人一前一后要爬下梯子时,她踩在梯子的木阶上,向下望去时犹豫了一会儿,就听身后传来太子爷低低的声音:“别怕。” 程婉蕴没回头,她有些怔忪。 或许这一晚上的沉默,太子爷想对她说的不过就是这两个字吧。 原来他一直在担心她,程婉蕴心头不由软软塌陷下去一块儿。 “我不怕,”她这才回眸一笑,仰起脸,眉眼弯弯,“不是有您在我背后么?” 胤礽也松开眉头,低笑着“嗯”了一声。 其实,即便是胤礽自己,也需要花点时间去适应和接受另一个他名义上正儿八经的福晋,莫说是他了,整个毓庆宫上上下下,有谁不提心吊胆呢?都在私底下议论揣测这新来的太子妃是什么性情做派呢。 固有秩序被忽然打破,是需要漫长的时间去重塑的。 胤礽如今就处在重塑的时候。 所以他急匆匆过来,是真的担忧阿婉心绪不畅,也是做足姿态给奴才们看的,让他们擦亮招子——太子妃进门,他对后罩房的程侧福晋仍然不同! 不过他显然想多了,阿婉倒是生性开朗,还真没放在心上!这个认知让他有些心酸,他总觉着就数阿婉这满不在乎的态度,他好像也不大重要的样子。 比如他走进后罩房院子,就听见程婉蕴正一边吃红薯,一边慢条斯理地给两个孩子讲红薯的来历与好处:“红薯原本不是我们华夏大地的产物,是前明万历年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入的,这东西生熟皆可食,产量又高,无地不可种。为了带回薯种,粤人陈益在安南冒着杀身的危险将薯种藏于铜鼓之中,闽人陈振龙同其子陈经纶也在菲律宾发现红薯,“取薯藤绞入汲水绳中”带回厦门,从而被徐光启记录在《农政全书》中,后来江南旱涝灾年稻米绝收之际,徐光启想起了闽粤两地的红薯,是救荒的好作物,便自福建引种到上海,随之向江苏等地传播,帮着许多黎民百姓度过了难关!所以红薯能活人,这红薯虽被人称为贫贱之物也是有大功德的红薯呢!” 弘皙听得特别认真,他最喜欢听这样的故事,连手里的红薯都忘了吃,好像自己已经跟着那陈氏驾舟逃亡在波涛汹涌的海上,为了那珍贵的薯种躲避着外蛮的搜捕。 额林珠则疑惑:“可我头一回吃红薯。” “现在不是吃着了?”程婉蕴没多说:“你们在宫里吃红薯吃得少,你们瞧,咱们现在是烤红薯吃,其实还可以把红薯切块煮粥,也可以把红薯切成条晒干做红薯干吃,这东西多好呀是不是?所以我们要爱惜粮食,外头还有许多百姓食不果腹,弘皙你以后可不许再挑食了,知道吗?” 胤礽倚墙听着,宫里红薯的确不大常见,这种东西是贱民之食,吃了还爱通气,连太监宫女也不敢多吃,渐渐在宫里就少见了。 可阿婉对食物全都心怀感恩,她看食物从无高低贵贱之分,似乎对人的贵贱这界限也极模糊,这是让他特别不可思议的地方。她好像天生就会体察民情,或许是因为她是跟着当县令的阿玛长大的吧。 程婉蕴拐弯抹角讲完红薯的故事,让弘皙总算心甘情愿点头答应好好吃饭,她颇为高兴,拍拍手里的灰,回转过身才发觉太子爷不知道在门口占了多久了。 “你怎么过来了?”程婉蕴下意识去看时辰,他这忙了一上午不应该和太子妃一块儿歇午晌么?怎么还跑过来了。而且,他这听壁角的老毛病又犯了吧? 额林珠和弘皙已经嚷着阿玛冲过去抱大腿了,胤礽弯下腰一手捞一个,笑道:“怎么?我不能过来么?” 程婉蕴哪里敢说不啊,连忙让碧桃将红薯撤下去,另外上些肠粉和扁食来给太子爷垫肚子,看他那样子就没吃饱。 胤礽摇头:“我也吃一个红薯。” 弘皙立刻献宝:“阿玛的红薯是高高的,我挑给阿玛的!是那个——” “还是咱们弘皙最孝顺了。”胤礽就摸着他的小脑瓜笑了。 他吃着红薯,想的却是人。 在皇阿玛眼里,在世人眼里,满人高贵,汉人贱之,所以连带着阿婉也成了卑贱之人,但在他眼里,阿婉善解人意、生性豁达,陪伴他尽心尽力,又为他生儿育女……分明是活了他无数次的红薯。 胤礽剥开红薯皮,轻轻咬了一口。 龙肝凤胆又如何,他偏不稀罕,他就要吃红薯。 正殿里东暖阁。 太子妃石氏正坐在镜子前拆旗头,屋子里四处都贴满了喜字,红绸挂满床头,被褥枕头全是红彤彤的料子,绣着鸾凤和鸣、鸳鸯戏水的花样,她望着这满眼的红,也有些不习惯。 “姄姐儿,喝点茶吧。” 一个身材健硕腰板笔直的妇人端着茶碗走了进来,言语间带着浓浓的闽地口音。 俗称闽南地瓜腔。 “先放下吧。”太子妃闻着那香气如兰的味道,就知道是她带进宫的水仙茶,这京城里大多喝香片和普洱,还是牛嚼牡丹的喝法,泡一大壶喝一天,她自小跟着阿玛在福州、厦门等地辗转,喝茶是行家,自然喝不惯京城里的喝法。因此她进宫,嫁妆里甚至有两箱茶叶、一箱用惯的各式茶具。 除了茶,身为太子妃,她是能带人进宫伺候的,因此她身边都是随她从福州远道而来的亲信心腹,这妇人原本是她额娘身边的大丫鬟,她叫她利妈妈,利妈妈年轻时自梳了头,额娘走后,便又一直跟着她了。 利妈妈不大习惯宫里的太监,她进来时便顺手关了门,这里头屋子里只有她和太子妃,这才换了闽语和太子妃说:“方才不知哪儿来的太监悄悄过来递话,说太子爷去程侧福晋那儿了。” 她们刚来,人都还没认齐呢,专营的人倒先来投诚了。 石氏冷笑:“人呢?” “关在柴房里问话呢,看看背后是哪头的。” 石氏点点头,也用闽语说道:“那程侧福晋受宠,我早有耳闻,但咱们当务之急不是和太子爷的侧室侍妾针锋相对,而是要尽早在毓庆宫站稳脚跟!利妈妈,你和连弩、画戟说,让她们去传话,我下午起来要先见各院管事,侧福晋们明儿再见。我还要毓庆宫里上下的花名册,让她们传话时顺便认认路,就跟咱们以前跟着阿玛出海打倭寇一样,先辩航向、再探地形,不可冒进。” “是!”利妈妈下意识站得笔直。 倭寇肆虐,闽地海岸线绵长,屡屡有倭寇犯禁,倭寇有时候只要几艘小船就能趁着夜色登陆烧杀抢掠,最危险的一次倭寇都能冲击官衙了!石文柄带着儿子们率军出击,石氏身为长女便手握红缨枪跟在母亲身旁,也带着父老乡亲、家丁族人坚守城池。 她见惯了血雨腥风,因此屋子里从来没有琴,没有棋,只有一架子兵书、地图,还有一杆红缨长枪。 如今那长枪正伫立在她书桌边上随手就能取用的地方,那上头红缨已经旧了,手握之处也磨掉了漆,陈旧斑驳,唯有开了刃的枪头依旧闪着寒光。 当太子妃很难么?石氏总算将那沉重的旗头拆了下来,顺手将头发梳成了一个利落的高圆髻,露出了英气勃发的冷冽眉眼。 总不会比杀倭寇难吧? 第66章 杀鸡 毓庆宫内御茶膳房。 洪登心不在焉地揉着面团,眼神直勾勾往膳房门口瞧,他让徒弟驴儿去正殿传了句话,现下还没回来,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这徒弟又蠢手又粗,一点儿也比不上郑隆德身边那三宝,那三宝这几年已经历练起来了,都能上灶烧菜了!而他跟在身边的这个,刀功都还没练明白!要不是还算听话孝顺,每月月钱一个子不留地孝敬他,他早把人撇了! 他正出神,郑隆德背着手从里间出来了,膳房里的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郑爷爷,您起来啦?柜子里给您留了肉骨茶呢!” 郑隆德淡淡“嗯”一声,也不去取那茶,径直走到三宝跟前,掀开砂锅的盖,去瞧那文火慢炖的莲子绿豆薏米羹。 “炖了几个时辰了?”他问。 三宝一直守在灶头前,只要是后罩房的东西,他都亲自看着,一点也不分神的。如今那头除了程主子,还有两个小主子,大意不得,三宝抹了一把汗,脸都被柴火烤红了:“有一个半时辰了。” 这道羹虽然叫莲子绿豆薏米羹,但这几味料都属寒,于是郑隆德总会嘱咐三宝往里头再搁上八颗红枣、一两百合、一两银耳,这样味儿好,对程主子的身子也好。 他看砂锅里的银耳都已经熬出胶来了,红枣和百合也烂化开了,莲子和薏米指定也熟透了,但这两样料却要再熬久烂一些才好吃。 “再熬半个时辰,先盛一碗出来,太子爷不喜欢吃那么烂的,剩下的再熬半时辰。” 洪登竖着耳朵,就听郑隆德在那细细吩咐,他低头冷笑:还管上太子爷的口味了,等以后看你还怎么得意! 他这些年可算把郑隆德恨透了。 以前程侧福晋没来之前,他才是这膳房里头一份的大师傅!也是最年轻的大师傅!多少人巴着他奉承他啊!结果这郑隆德老脸不要巴上还是一个小格格的程侧福晋,从此就狗仗人势抖了起来。 谁知那程侧福晋还真就得了太子爷青眼,他屈居在郑隆德之下不得翻身,自个也犯了轴,怎么都不愿意去巴结后罩房,就算去巴结了又怎么样?还不是得郑隆德吃肉他喝汤?要他捡郑隆德剩下的残羹剩饭,呸!他还要脸! 李侧福晋倒了以后,他原本想巴结唐格格,结果唐格格没多久也跟后罩房一条心,洪登气得不行。难不成不巴结程侧福晋就出不了头?他就不信邪了!他清高!他了不起!他偏不! 洪登就等着今天呢,这是他扬眉吐气的好日子——太子妃一进门,他立刻就让驴儿去递话,他知道这种事赶早不赶巧,他都使银子打听过了,如今太子妃身边伺候的人可只有俩妈妈四个宫女,都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这才进门第二天,还没有内务府出身的太监宫女冒尖呢!他要争当这投效的第一人! 膳房重地,太子妃能不需要自己人嘛?洪登这回可不能让郑隆德抢先!他还死死抱着那程侧福晋是颗大树呢,一侧福晋,腿再粗能粗过太子妃? 在太子妃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人家现在叫太子妃,够尊贵了吧?以后就得叫主子娘娘!住坤宁宫!洪登几乎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当宫里大御茶膳房总管太监那神气的模样了——那时候郑隆德那老头坟头草估摸着都有一尺多高了吧?哼! 他比郑隆德年轻了小二十岁,自认手艺也不差,否则也不能拨到毓庆宫做事,又会来事,这么多年可真是时运不济啊。 当然,他也不蠢,为什么让前头没什么人认得的徒弟去,且说完话就走,都不留名号,就是为了试探太子妃的为人呢! 要是太子妃对这话有反应,想搭上这条线,自然会叫人打听驴儿是哪儿的人,顺藤摸瓜也就把他找出来了。若是太子妃不吃这一套,她初来乍到,想来也不敢闹腾,驴儿不过白说了一句话罢了。 因此洪登就在等前头有没有人来打听,结果等到傍晚要进晚膳了,他那面团都揉坏了,驴儿才一瘸一拐地冒出头来。 洪登提了一下午心,见他那副傻笑的蠢样儿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忍下一肚子火气,连忙把人拉到自个住的小屋里,关起门来盘问:“你死哪儿去了,怎么递个话大半天都不回来?” 驴儿憨憨地挠挠额头:“我说完了要走,被太子妃身边的大姑姑留下吃点心,她问了我好多事,我想着您没交代也不敢乱说,因此只说了自己几岁进宫、一直在哪儿当差。” 洪登一下就欢喜起来,亲亲热热地将徒弟揽住:“好啊驴儿,不愧师傅疼你,这回你可立下大功了,以后师傅得了太子妃重用,你也少不得好处——咦,你这腿脚是什么回事?” “那姑姑硬是要塞荷包给我,我不敢收,推拒的时候摔了。” “你个傻小子,就是收了怕什么!”洪登颇为可惜,若是收了那荷包,想来也有个来往的凭证,但有这个消息已经大大出乎他意料了,太子妃这人比他想象中更加主动急切啊,他这下可真搭上通天梯了。 洪登兴奋得面红耳赤,叫驴儿打来热水,头一回不用他伺候洗脚就把人打发走了,特别和蔼可亲地让他先去歇着,还赏了他一瓶药油揉脚。 驴儿嘿嘿笑着应下了,走出了洪登的屋子才疼得龇牙咧嘴起来,撸起裤腿,整个脚腕处都已经肿成黑紫色的馒头了,这根本不是摔一跤就能摔出来的。 他欲哭无泪地回头再次看了一眼他师傅的窗子:师傅,徒儿对不起您了!您自寻死路,徒儿还想多活几年,就不奉陪了…… 午后其实真正的情形是——他的确去了正殿,瞧见一个面目和善的老妈子,这是个生面孔,肯定是太子妃带进来的人,于是他就凑上去小声说了那句:“太子爷刚去程侧福晋那儿了”,那老妈子一听就讶异地扭过头来,他连忙转身就要走,谁知只听身后劲风掠过,再回过神来已经被一脚踹趴下了,那老妈子依然是那和善的面目,走上前来狠狠踩着他的脚腕碾了几下。 他叫都没叫出声来,立刻就疼晕了过去,等醒过来以后,就被绑在柴房里了。 那老妈子不用多少手段,驴儿就哭得涕泗横流,一五一十地招了。 “你可知道窥伺、泄露太子爷行踪是大罪?你那师傅不是东西,这是预备要让你顶缸呢,你这衣裳都旧得打补丁,手上也全是口子,瞧这样子你那师傅对你也好得有限,你可真要替他去死么?若照着太子妃的旨意做,往后你非但不用受他折磨,还能好好过活,你愿意不愿意?” 驴儿自然愿意!他求之不得!他再蠢,也能分辨好人坏人,如何不知洪登不是人,只是他已跟了这样一个师傅,没处去了,只能硬着头皮讨他欢心,如今有了脱身之法,自然言听计从。 后来那老妈子审完了他,交代他怎么说、怎么做,才让人把他放了。 所以他这腿,并不是摔的,而是被老妈子拿脚碾的。 驴儿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继而还有点瑟瑟发抖,老天爷!太子妃带来的人不会都是这样的武妇吧? 第二天傍晚,洪登就如愿见到了正殿的人,那宫女大约与太子妃年纪相仿,也是十八九岁的模样,穿得宫女统一的青色旗装,梳着宫女的小两把头,却没有一点女子温婉的意味,硬生生穿出了气势汹汹的感觉来,只见她大步走到膳房门口,眉眼粗略一扫问道:“哪个是洪登?” 洪登连忙擦了手出来,对着她点头哈腰道:“是奴才。” “太子妃要见你,跟我来。” “是是是,有劳姑姑了,不知姑姑名讳……”洪登按捺住心中喜悦,心想果然来了,他一直留心前头的动静呢,知道太子妃昨个忙了一天,把毓庆宫各院管事都见了一遍,但却好似只是认认人,交代了一句用心办差,也没换一个人。今儿她要见三个格格和两个侧福晋,想来忙到现在才有空见他。 那宫女转头看他一眼,直把洪登背后寒毛都给看得竖起来了,她似乎天生不会笑似的,冷着一张脸,看人的目光也好似看死人。 “你想知道我叫什么?”她淡淡道,“告诉你也没什么,我叫雁翎。” “好名字,姑姑的名字真雅致。”洪登擦了擦汗,强笑着恭维道,心中蓦然升起一点异样之感……他怎么觉着好似哪里不对呢? 洪登回过头在忙忙碌碌的膳房里头搜寻驴儿的身影,却没找到。 雁翎嗤笑了一声,大步在前引路,没再说话。 这太监哪里知道她名字的来历,她们四个陪太子妃进宫的人,全是从小就挑出来的,福州不太平,太子妃自小又要强,她长到八岁,石文柄都还没有儿子,因此她就对石文柄说:“阿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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