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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是淡淡地看着她离开的身影。 可走出去七八步后,周满忽然停了下来。 她回头望向妙欢喜,问了一句:“楼上有酒么?” 妙欢喜一怔,接着才笑:“当然有。” 周满想得片刻,便调转脚步,竟然就这样大摇大摆地上了楼。 泥盘街的勾栏,从来都是开着门做生意。 只不过眼下这家看着却很清净,除却妙欢喜外并无别的客人—— 日莲宗神女财大气粗,逛这种地方向来都是包场。 楼中男女皆知周满是妙欢喜的客人,态度分外殷勤,早早便有人下来在楼梯边上恭候,巧笑着簇拥她上楼。 周满却没多看他们一眼。 前世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重开武皇道场,列为齐州帝主后,便有不少人给她送来一些体质殊异、容貌上佳的男修女修,美其名曰送到宫观中清修,若能得帝主指点乃是他们之幸,实则什么用意大家都清楚。只是她醉心修炼,顶多给点面子,看他们起舞听他们放歌,于男女之事却是没有太大兴趣。 今日上得楼来,只为喝酒。 妙欢喜仍靠在二楼栏杆边,动也没动一下,见她人上来了,目中便露出几分奇异的打量:“我是想不到,周师妹竟然会上来喝酒。” 她穿得比在剑门学宫时还少些。 两只肩膀白若凝脂,蝴蝶似的肩胛骨上隐约露出点金红色的刺纹,像是什么鸟类的羽翼延伸出来。 周满扫得一眼,便知是日莲宗的图腾。 日莲宗在凉州,凉州有虞渊,乃是日落之地,所以日莲宗信奉太阳。妙欢喜背上所刺,必是雪山神鸟,金乌法相。 她到得妙欢喜近前来,也立在栏杆边,只道:“我也没想到,会在这条街遇到妙师姐。” 妙欢喜竟明白她言下之意,不由笑起来:“云来街的秦楼楚馆虽然好,可公子姑娘都端着一副架子,倒要本神女去哄,真懒得伺候。倒不如这泥盘街的勾栏来得实在,肆意妄为,风情万种……” 周满看她的眼神顿时微妙:“妙师姐常来此处?” 妙欢喜尚未回答,边上一名容貌昳丽的清秀男子便斟了一杯酒,递给周满,酸溜溜带着些许幽怨地揶揄:“妙公子常日在学宫里,即便偶尔出来,也是昨夜宿东家,今朝寝西舍,岂能常来呢?” 他一盏酒,竟是递到了周满手心里。 虽没碰着她半根手指头,可那种似有似无的勾留之意,反而格外使人遐想。 周满不由多看了此人一眼,虽不至于被这点不经意的手段惑了去,可竟也品出点意思来。 就勾栏里这些解语花,岂不比什么泥菩萨金菩萨来得舒服? 妙欢喜这日子,过得未免也太“欢喜”了一些。 她没忍住笑一声,尝了一口酒。 泥盘街这地界,自然没有什么琼浆玉液,可这一口下去也算齿颊留香,十分不错了。 妙欢喜听了那清雅男子之言,脸上却是半点心虚愧色都没有,还轻轻伸手拉了他的手,竟是宽慰:“秀官何必介怀?总归也是有来的时候嘛。” 那秀官但笑不语,也给她斟了一杯酒。 妙欢喜便接过来,同周满碰了一下,却问:“大白天喝酒,周师妹心里不畅快?” 周满心道难得一片好意竟喂了狗,能畅快才有鬼了。 只是她向来不愿对人吐露私隐,当下并不实话实说,只随口敷衍道:“在想一些修炼上的难事,苦思无果,这才想喝上两杯。” 妙欢喜便似笑非笑看她。 只是她们交情本也不厚,自然没有深问之理。 周满上来是为喝酒,她便也只陪着喝酒。 楼头男女皆是迎来送往之辈,都将酒壶酒盏捧来,拥在二人身侧,有的斟酒伺候,有的说笑逗趣儿。一时间,倒是欢声笑语,倚红偎翠,脂粉香腻,杯盏相盈。 泥盘街大部分屋舍都不高,在这勾栏二层楼的楼头,已足够将整条街收入眼底。 酒过三巡,周满人还清醒。 她正开口询问妙欢喜何时回学宫,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楼下一声喊:“宋氏的人来了!” 妙欢喜眉梢立时一抬,眸底一片异彩流转,竟对周满道:“回学宫?那还早着呢,不得先把城中这一场好戏看完么?” 她说完,便向西面投去目光。 周满也跟着朝那边看去。 浩浩荡荡一队人,从城门口朱雀道的方向过来。 几个衣襟上绣着金灯花图纹的侍从在前面开道。 中间走着的,不是宋兰真又是谁? 这位世家小姐当真亲自来了。 大约是因为得知了陈寺的噩耗,她淡雅的面容上少见地添了几分肃然,微微蹙着眉头,行走间竟是脚不沾地,更有几分出尘的仙气。 周满看了,不由一哂。 妙欢喜却是忽然“咦”了一声:“金不换这脖子……” 周满转眸,果然瞧见了金不换。 此人就走在宋兰真旁边不远处,一身绣金华袍依旧,只是脖颈上却殊为恐怖地留着半圈血痕,不少泥盘街上的行人见了,都一阵心惊,指指点点。 金不换感觉到,暗中皱了眉头。 跟着宋兰真从那座勾栏楼下经过时,他隐约听见点笑声,又闻得一阵酒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瞳孔便不由一缩。 周满端着酒懒洋洋倚在楼头,他却带着昨夜旧伤走在楼下。 两道视线相撞,四目隔空对上。 周满平静如许,金不换眸底则已翻过了许多暗涌的潜流。 但他并未出声打招呼,也没提醒宋兰真这里还有熟人,只是又朝周满所在的楼头扫得一眼。 这时才看见妙欢喜,看见围在二女身边那些容貌昳丽的男女。 表情于是瞬间变得古怪了几分。 只是金灯阁的人仍旧带着宋兰真往前走,金不换到底没能研究出周满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只深深望她一眼,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不多时,一队人便看不见了。 妙欢喜啧了一声:“不愧是神都三大世家之一,排场可比我们凉州日莲宗大多了。你说这城中究竟是谁胆子那么大,竟然敢动他们宋氏的人?” 周满还在回想金不换方才那一眼,并未接话。 宋氏的人走后,街面很快便恢复畅通。 妙欢喜眼见暂时没热闹可看,不由轻叹一声,便要收回目光。可没曾想,眼角余光一晃,竟又瞥见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 这一下,当真是觉得奇了。 她没忍住道:“咱们剑门学宫这一届拢共也没多少人,该不会今天全在这条街上吧?” 周满原本没在意,道:“小剑故城本就是距离学宫最近的城池,大家都来也不稀奇……” 只是话说完,忽然想到什么。 端着酒杯的手指一顿,她顺着妙欢喜视线一看,果不出所料,瞧见了那尊泥菩萨,眉头于是慢慢皱了起来。 第034章 济世心 先前染了血迹的旧道衣已经换下, 只是脸色却更见苍白,微微拧着眉头时,原本浮着的那一层隐约的病气, 都变得明显起来。 街面上人不少, 他只顾着走路, 倒并未留意周遭。 周满就隔得远远地看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病秧子不在医馆里养伤, 又要去哪儿? 妙欢喜瞧见了王恕额角上的伤,只嘀咕:“这两天是怎么了, 参剑堂右门神差点被人划了脖子也就罢了, 怎么连门外剑都被人打破了头?是有什么大热闹, 让我错过了吗?” 周满看她一眼,道:“是挺热闹的。” 医馆都差点被人砸了, 能不热闹吗? 周满自问并非什么闲事都爱管的人, 只是昨夜负伤前来,得了泥菩萨的药, 又借宿在病梅馆中, 无论怎么算都是承了别人的恩情。 若真是泥菩萨开错了药, 他挨骂挨打都是应该。 所以前面她只是袖手旁观, 并未插手。 但后来既顺着蛛丝马迹发现了事情真相,又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可没想到那泥菩萨非但不领情, 还倒过来责斥她。 周满何曾受过这种气? 此刻眼见这尊泥菩萨病恹恹拎着提篮,不知又要往何处去, 她本是懒得理会, 笑上一声,便要继续喝酒。 只是低下头时, 脑海中不免又浮现出泥菩萨又急又气的那一句:“人命关天,你怎能胡说八道!” 盏中之酒,不知怎的就喝不下了。 妙欢喜看她:“怎么不喝了?” 周满望着远处泥菩萨那已经快被街面上人群淹没的身影,想得片刻,到底是慢慢放下杯盏,只道:“我去看一眼。” 说罢竟也不解释什么,径直下了楼。 那泥菩萨一路往前走着,转进了街边一条昏暗的窄巷。 周满只在后头跟着。 巷子里实在破败,并无几户人家,走到底才见得一扇斑驳的木门,挂在两边,摇摇欲坠。不远处趴着一只瘦骨嶙峋的大黄狗,蔫蔫的,看见人也不叫唤。 王恕立在外面,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 门内的小院比门外的巷子还要破落几分,院中支了几根晾衣的竹竿,上面晒着几件刚洗出来的小孩儿衣服,正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杨氏就坐在檐下的小凳上,看着那几件衣服。 天光炽亮,照进她眼底,却无多少神采。 看得一会儿,她便呆滞地移开了目光,先走进那已被炊烟熏黑了墙面的厨房,拿起灶台上的菜刀,然后看见了放在旁边柴堆上的那一把浅紫色的花。 那是她今早上山,刚摘下来的一把花。 阿宝病了好多天,也无法出门去玩,她下山时在道旁看见这话开得很好,便折了一把带回来家来,哄阿宝开心。 可就是这花…… 杨氏慢慢放下手里的菜刀,将这一把芫花从地上捡起,耳旁于是响起病梅馆那年轻姑娘的声音:“是她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孩子,还不知晓……” 那因常年劳作显得粗糙的手指,忽然颤抖了一下。 旁边便是她为阿宝熬药用的炉子,还有一包没熬完的药,此刻就挂在边上。 杨氏走过去,生上火,拆了药包,倒药进罐,掺上水,然后把那一把芫花也放了进去。 炉中火烧,罐中水热,渐渐便熏出一股清苦的药味儿。 “叩叩。” 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杨氏只盯着药炉,动也不动一下。 但很快外头敲门的人便开口说了话:“杨嫂,你在吗?” 杨氏听出这声音是谁,可仍旧没动。 直到那声音道:“阿宝有些东西落在我馆中了,我想该给你送来。” 杨氏身形终于一颤,回头向那扇门看去。 破门的缝隙里,隐约能看见那位好心肠大夫的身影。 她盯了一会儿,先拿起一旁破烂的旧蒲扇,挡住了正在煎药的药炉,然后才走过去开门。 王恕拎着提篮,在门外已经等了一会儿。 门一开,他便看向杨氏。 先前杨氏离开医馆,他让众人去找。可没想到,杨氏并没有去什么别的地方,街坊邻里很快便在她家里找到了她。他们说,她当时正在洗衣服,除了失魂落魄一点,看着似乎没有太大的异样,不像是要寻短见的样子。 此时看着,似乎的确是众人说的那样。 除了目光显得有些迟滞之外,杨氏还算平静,但并未请他进去,只叫他一声:“王大夫。” 王恕闻见了一点清苦的药味儿,向她身后一看,没看见药炉,但看见了将药炉遮住的蒲扇。 他静默片刻,却将提篮中的两包药取来,递给杨氏,轻声道:“这副药能缓咳疾之症,是给你开的。” 杨氏接住了那药包,眼眶已红:“是我害死了自己的孩子,还冤枉了你……” 王恕道:“不,你不算冤枉我。” 杨氏抬头望他。 王恕便慢慢垂下眼帘,只道:“是我给你抓药时,没有叮嘱周全,更没有考虑过附近山中会生长芫花。若非我近日不在馆中,而你与别人一般,平素便信任我,阿宝病情有变时,你该会找别的大夫来看,而不至于继续给他服我开的旧药……” “够了!”杨氏一双眼赤红,再也忍不住泪,“你以为说这些话能让我好过一些吗?分明是我不小心害了他!就算没有芫花,难道就没有别的花吗?她说得没有错,是我害死了自己的孩子,还不知晓!该为阿宝偿命的,是我自己!你走,不要再来了——” 她把那两包药砸回到他身上。 王恕却没有走,只是从袖中取出了薄薄的一张纸。 那是病梅馆中用来写药方的算不上多好的毛边纸,上头却并非他清疏的字迹,写的也并不是各类药材的名目。 纸上的字迹,分外稚拙。 那分明是年纪不大的孩童习字时所留,墨迹晕染轻重不均,旁边还有用手指头蘸了墨,画的两个小人儿。 王恕将这张纸递向她:“前阵子,阿宝听说你要让他上学,到馆来玩的时候,便央我教他写字。我教他写了自己的名字。他说你要每日上山帮人干活,才能挣钱养他,累出了咳疾,等他上了学,识了字,就来馆中跟我学医,帮你把咳疾治好……” 杨氏不敢相信,接过那张纸细看,手指抚过时,眼泪却掉下去,将墨迹晕染开。 王恕喉间也涌上几分酸涩,声音放得更缓:“我师父曾说,自来世间能为良医者,或者己身有疾不能治,从此视人如己,体他人苦痛;或者为医亲故,视他人如亲人,也能常怀慈悲。阿宝问我,他能不能学成。我和他说,他若长大,必是良医。” 那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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