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周满为他话里的认真怔了一怔。 金不换却一搭眼帘,怕被她看出什么破绽来,又随意般道:“你那天倒得痛快,可差点吓死我……和菩萨。” 后半句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停顿。 但他说这话时没看王恕。 王恕则从周满手里拿过她已经喝了大半的药碗,也没看金不换。 周满于是轻易感觉这两人不太自然。 她目光在二人间逡巡,忽一扬眉,倒跟忽然嗅着好戏似的:“吵架了?” 王恕同样不看她:“没有。” 金不换也道:“没有啊。” 两人这时倒很默契。 周满又看他们一会儿,也想不出他们能为什么事情起龃龉,干脆看破不说破,懒得问了,只对金不换道:“你来得正好,我才刚醒,还不知道外面事怎么样了。” 金不换便随意坐到廊边扶手上,指间转着他原本悬在腰间的墨竹老笔,简单把她昏迷这些日发生的事交代了一遍。 周满听完,不由思索:“世家竟然按兵不动?那看来是望帝这一关让他们难办了,没人能做决断……这么说来,我虽昏迷十几日,可什么事也没错过?” 金不换道:“你要再不醒,怕是剑台春试都要开始了。” 周满道:“明年二月的事,急什么?” 只是说完这话,又有些气虚,咳嗽了一声。 王恕无言递去一枚糖丸。 周满才喝过苦药,十分自然地伸手接过,顺便问了一句:“菩萨,我好像还是有些气虚体乏……这要养多久,才能复原?” 王恕道:“好好喝药,差不多两月吧。” 周满瞥了一旁空药碗,忽然觉得一言难尽:“就没什么奏效快的灵丹妙药?” 王恕闻言,本就不算好的脸色便冷下来:“你血流了快一半,气血本亏,想恢复须得静养,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就能一天见好。” 他明显是大夫毛病又犯了。 周满想,他这德性我犯不着跟他计较,于是摇摇头,只把手中糖丸服了。 金不换也看出王恕有几分不快,只是那夜他们在廊上吵过后,又未将话说开,此时难免有些尴尬,便笑对周满道:“我看也是,你还是好好养着吧,外头的事也无须你再担心。倒是这阵子我回了趟杜草堂,要来件好东西,等你养好,正好给你。” 周满突然好奇:“什么东西?” 金不换却卖起关子:“到时便知,你先养好再说嘛。” 周满终于回过味儿来:“你当哄小孩儿呢?” 金不换没忍住,便笑出声,只是眼神里却透出股暖意。 周满心里其实隐隐已经猜着,又想自己现在尚未恢复,得了此物也无用武之地,便干脆真的安心静养起来。每日里被泥菩萨盯着,按时喝药吃饭,外头的事金不换也懒得告诉她,倒是得了人生中难得清闲的一段时光,甚至无聊到去翻王恕那堆了满屋的医书,午睡前便随意看上两页,权当助眠。 除了一命先生莫名不太理会她之外,别的倒一切都好。 她疑心是自己哪里得罪了老先生。 王恕却一本正经说,师父年纪大了,内气变化,对人时冷时热也是寻常。 周满心想,五六十岁的凡妇也常有这毛病。 总之,从外头浓荫如翠,养到山林梧叶飘黄,直到窗沿覆满白露的那一日,那尊泥菩萨替她把过脉,方道:“差不多见好。虽还不能说与往日全似,但该无虞了。” 于是周满勾勾手,叫金不换:“拿来。” 金不换倒跟看怪物似的看她,这时才意识到:“你知道我要给你什么?” 周满道:“你说你是回了趟杜草堂才得着此物,我能猜不到?早在见你师父三别先生的第一面,我就认出他那支大笔了。” 三别先生的如椽大笔,正是由极阴寻木所制。 金不换:“……” 合着你早盯上那老头子了啊! 他无言盯她片刻,到底还是把早准备好的一只木匣放到她面前。打开来,里面果然是一段焦黑的寻木,木纹如玉,不同于扶桑木的灵秀艳丽,它质地坚冷,只隐隐好似有月华凝聚其上,看上去甚至十分不起眼。 然而周满伸手抚触,却不禁眼热。 金不换道:“我师父当年制笔,走遍天下,找了这一段寻木,不过制过那支大笔后,倒还剩下一些。我那日随口问起才知道,就顺便帮你要来了。” 周满心道,你要早些开口要来,我杀陈规还用费那么大神? 不过现在也不晚,任何时候都不晚。 她真心实意地笑起来,道了声谢,然后道:“有光弓还无暗箭,正好趁热,去锻造我的新箭。如今伤好,我可要出门了。” 这话是对王恕说的。 他笑笑道:“去吧。” 周满合上匣子,往自己须弥戒里一装,简单道了个别,便要出门。 金不换道:“我还没见识过你的新弓箭呢,我一块儿去。” 然后下意识回头:“菩萨,你……” 话刚出口,便即停住。 王恕立在屋内,却似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眼帘一搭,神情忽然有几分黯淡,只道:“我就不去了,馆中……还有一些事要忙。” 他言语间的停顿明显不对,但金不换此时只以为他是尚在介怀那夜的争执,实在没往别的方向想,犹豫片刻,到底还是道一声“那我们去了”,便随周满离去。 深秋的风,已经带着十足萧瑟的凉意。 王恕一个人站在窗前,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廊下,连日来压抑在心的苦意,却终于在这无人能见的时刻泛上来。 周满的伤已经养好,他好像再没有拖延的理由了—— 这段时间以来,若愚堂的人已不知在外面悄悄探看了几回,都在等着他。 小药童孔最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外,似乎开口要问。 王恕收起桌上被周满翻开的医书,没有回头,只道:“让他们来吧。” 孔最身影便即离去。 过不多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韦玄已率着孔无禄、商陆及一干人等,跪倒在门廊外:“见过公子。” 王恕不想转身,等了片刻才道:“进来吧。” 韦玄眼含老泪,几乎不敢相信。 谁能想到?他们费尽心机也未能使王恕捏碎那一枚紫符,正在所有人都心灰意冷,准备放弃时,病梅馆却忽然传来消息,说公子终于改了主意…… 绝处逢生,不过如此。 他从廊外走入屋内时,甚至忍不住浑身战栗,只觉心头滚热。 王恕问:“你们已经寻得剑骨?” 韦玄道:“确已寻得。” 王恕道:“可换剑骨,须得献骨之人,心甘情愿。” 韦玄脑海中顿时掠过了周满那张脸。他这段时间已经猜到,公子恐是因她之故才改了主意,愿意重掌王氏、更换剑骨。而自己能瞒他一时却不能瞒他一世,待得事成,公子终将得知他所换剑骨出自周满。届时,自己必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多年以来的夙愿,为圣主神女报仇的执念,让他如何能错过眼前这绝佳的良机? 也许,只有这一次! 公子的动摇,只有这一次,错过便未必再有! 纵献此身,又有何惜? 韦玄一掀衣袍,长身而跪,只将所藏已久的那一支玉简双手高呈:“献骨之人,确系心甘情愿,心契在此,可以为证!” 王恕终于转身,望着那一支玉简。 秋日天光下,那玉简上只折出一抹令人深寒的凉意,两道血迹早已交融为一,将原本苍青的玉简,染作妖异的深红,是诅咒,也是诱惑。 既是旁人心甘情愿,你又有什么不能接受? 换过剑骨,你就是真正的神都公子,在你庇护下,再无人能害金不换,也再无人能伤周满!从王恕到王杀,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只要这一步而已。 第118章 胜人胜己 冥冥中, 仿佛有一道声音在催促他。心契玉简上那一抹血痕,更似感应着人的心意般,悄然游走—— 这里面, 混着另一人的血。 王恕忽然想, 那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年纪多大?是男是女?可有亲朋? 韦玄势必都知道。 可他不敢问。 他怕自己问了, 那个原本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人,会一下变得具体起来,改变他既有的决定。 韦玄见他望着这枚心契玉简, 久久不动,唯恐他在这关键时刻动摇, 只道:“我等素知公子心善, 与换骨之人早有约定在先。她献骨于公子, 是有所需;公子受其骨,是有所与。双方不过是一场交易, 各为其利!还请公子, 毋有他疑。” 王恕垂在身侧的手指渐渐收紧。 韦玄说着,声音都开始颤抖:“取剑骨, 绝不会伤及她性命;可有了剑骨, 公子便可祛除一身病气, 改换命数, 做您以前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救您以前想救而无法救的人。剑骨在合适的人身上, 才能发挥出大用。公子若封神都、宰天下,必为贤主, 于浊世尘民, 又何尝不是幸事一件?” 在他恳切的声音里,王恕的身形终于动了一动。 那只清瘦修长的手掌,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着那枚深红的玉简伸去。 * 上次大水造成的破坏,在泥盘街上已不剩下多少痕迹,许多房屋都重新修筑过,人来人往,又仿佛恢复了旧日模样。 只是周满出了医馆后,刚上朱雀道,便远远看见云来街那边的景象。 完全不同于泥盘街的喧嚷热闹,对面竟显得十分冷清,道中连修士都看不见几个。 脚步不由慢下几分,周满奇怪:“怎会如此?” 金不换同她一道走,见状便道:“明月峡一役三大世家损失惨重,城中风声鹤唳,不少修士怕后面还要打,都远出避祸了。云来街上,只有王氏若愚堂没掺和进明月峡的事,看着倒和往常相差不大。” 周满念了一声:“若愚堂?” 已经有许久没有听见这个名字了,但她还不至于遗忘。尤其是在苏醒后养伤的这段时间里,她心中其实一直有个疑问。只是泥菩萨这大夫过于严苛,不允许外面的消息来打扰她养伤,烦扰她心神,是以她也不会不识相到当着他面打听。 但此时,这疑问却是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周满在朱雀道前停下脚步,忽问:“前阵子我一直想问,在我昏迷期间,可有人来找过我?” 金不换那段时间并不在城中,但泥盘街上的消息会定期递到杜草堂,更别说周满昏迷这段时间,病梅馆前后几乎日夜派了人看守,什么风吹草动都能知道。 他想也不想,便道:“妙欢喜,周光,甚至余师姐他们……想来看你的人还挺多的,你想问的是谁?” 周满看了他一眼,道:“王氏,若愚堂。” 金不换顿时抬眸,与她对视。 周满只问:“可有人来过?” 金不换回忆了片刻,才道:“不知道能不能算来过。在你昏迷那段时间,蔡先生他们说,曾发现有若愚堂的眼线往医馆附近走过,但从未进去。” 周满眉头一皱:“从未进去?也不曾找人打听我的情况?” 金不换摇头:“至少我们这边未曾听闻。” 周满的神情便忽然有些沉落,仿若蒙了一层云翳。 金不换问:“他们是本该来打听吗?” 岂止是本该来打听?周满想,她受伤出事,若愚堂那帮人该比自己还要紧张才是,毕竟事关剑骨。一旦她因为意外殒身,剑骨也将随之而毁。可为什么,韦玄等人竟连打听都不来打听? 明面上她与王氏一直是有联系的,一来进剑门学宫的名额出自王氏,二来韦玄等人还谎称过她是未来王氏的客卿长老人选,完全不存在王氏需要避嫌怕被人知道他们有联系这件事才对。 如今却偏偏悄无声息…… 未免不太正常。 金不换见她半晌不说话,不免要问。 但周满隔着半条朱雀道,盯着那边云来街许久后,却忽然道:“先出城吧。” 说完竟直接转身朝城外走去。 金不换一怔:“我们不是去百宝楼?” 他还记得,之前得到扶桑神木时,周满说要以九大灵火之中的三昧真火炼制,怎么现在却要出城? 周满没回头道:“不去。我们去山中。” 金不换诧异:“山中?” ——不错,山中。不仅是山中,还得是附近最高的那一座山的山巅! 出得城后,周满朝四野一望,便选定了目之所及范围内最高的那座山,带着金不换一道前往,并攀上山顶。 站在山巅最高的那块岩石上,朝着周遭一望,只见得蜀山叠翠,已染几分秋色。缥缈的云气全从脚下浮过,在山谷里则堆积成云海,淹没飞鸟的影踪。 金不换心胸不由为之一阔。 只是他仍不明白:“制箭来这儿?” 但周满没有回答。 上得山巅之后,她神情先是与云气一般,变得缥缈,继而将那一段二尺半的寻木从匣中取出,却是变得肃穆。 山风拂面而来,她心境却越发澄明。 金不换看向她,只见她往前行了三步,几乎立在那块山石最边缘,再往前一步就要跌坠云海。 她如捧琴般捧着那段寻木,但向着前方云海,轻声道:“耳得为声,目遇成色;诸象有神,造化无极。但请云灵,一降光尘,助我为箭!” 言毕,竟将双手一松! 那一段寻木极沉,几乎立时被抛向了前方云海。金不换的心跳都险些为之停了。但没想到,那段本该极沉的寻木,跌入云海,却并未沉落,反而像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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