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来却出了这等事,学宫这边也过意不去。不如从今日起,便请陈长老留在学宫,好好养伤吧!” “什么?”先前还算平静的陈仲平几乎瞬间变了脸色,毫不客气地质问,“岑夫子言下之意,是要将我囚在这学宫之中吗!” 学宫之中不得妄动干戈,他又被要求在学宫中养伤,岂非再无向金不换动手的机会?! 宋兰真瞳孔也微微一缩,绝没料到岑夫子会是这般处置。 岑夫子却是完全不理会陈仲平的质问,反而转向宋兰真与宋元夜:“宋小姐,宋少主,你二人可有异议?” 宋元夜面上怒容一闪,险些压抑不住。 但宋兰真轻轻伸手拦住了他,只向回廊远处那团模糊的灰影看了一眼,考虑良久后,还是慢慢道:“自无异议。” 陈仲平千言万语,瞬间都堵在了喉咙口。 这一番动手,不仅没讨着半分好处,自己受了伤不说,连带宋氏的面子都丢了不少,心中岂能好受? 只是宋兰真既开口答应,他又怎能反驳半句? 一腔怒意全压了下来,凡在心中化作更为汹涌的杀意。 宋元夜一张脸青黑,沉得能滴出水来;可宋兰真竟宠辱不惊,甚至略略向这边周满三人颔首为礼,才带着陈仲平与一干侍从,告辞离去。 临走前,陈仲平转过那双浑浊森冷的眼眸盯着金不换,只问了一句:“我儿之死,当真与你没有半分干系吗?” 金不换没有回答。 他也不需要他回答,问完便拖着那伤重的躯体,一步步跟着宋兰真离去。身后滴滴答答,留下一路触目惊心的血痕。 金不换远望其背影,久久无言。 周满见了,心中却生出一股忌惮:伤得如此之重,却不要人扶,一可见此人心中傲气,二可见其心志之坚。这修界能一路走到半步化神境界的能有几人?绝不会有一个好相与。 她轻声道:“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时岑夫子等人也已离去,金不换闻言,正想说句什么。 可谁想,才刚一转眸,竟见先前一直立在二人前面的王恕,身形一晃,竟忽然往边上一倒。 他顿时一惊:“菩萨!” 周满却是早在见他一次服了三枚夺天丹时,便知此人多半在强撑,已有了几分准备,此时自然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接住。 然而手才刚碰到王恕身体,心间便陡地一寒—— 触手处,竟然满是鲜血! 不知何时,此人右手袖袍,已全数为鲜血浸染,变作了一片深紫。一张脸孔苍白,却偏像是睡着了一般,温和而平静,似乎没有半分痛楚。 这一刹,周满竟罕见地感觉到一点害怕:“菩萨?” 第080章 大雨(大修) 轰隆一声, 闷雷滚过,一场毫无预兆的大雨从天而降,顿时笼罩整座学宫。 乌云覆来, 一片阴霾。 连天上的飞鸟都忙不迭躲回巢穴, 可滂沱的雨中, 这时却有几道身影踩着雨水,疾步朝学宫外行去。 周满与金不换一人一边,将泥菩萨架着, 神情都是一般凝重。 李谱不顾自己浑身淋湿,在旁边替他们撑着一柄大伞。 妙欢喜、周光等人则默然不语, 在后面跟着。 昏黑的天际猛然一道闪电划过, 将所有人面容都照成一片冷白, 随即才是隆隆的雷声携裹着更大的风雨从耳旁滚过。 王恕搭着眼帘,对周遭的一切全无感知。 然而扶着他的周满却能清晰地感觉到, 入手处一片冰寒, 此人身上根本没有半分温度,即便源源不断往其体内注入灵力, 也如泥牛入海一般, 转瞬即化, 起不到任何作用。 风吹雨来挂在眼睫, 她面上不动,手却在抖。 旁边的金不换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马车早已在外等待, 车前的余善见他们出来,立刻将车帘掀开, 让金不换与周满一道将昏沉不醒的泥菩萨扶到车内躺下。 李谱持伞站在近处, 怕雨声太大盖住自己的声音,于是大声对他们喊:“学宫这边的课我们会帮你们告假。等人没事, 记得给大伙儿报个平安!” 常济也对金不换道:“此次之事我会回去禀明草堂,你不必担忧。” 金不换此时刚上车,此时动作为之一停,寂然了片刻,方道一声:“好。” 人进了马车,车帘放下,马儿四蹄顿时翻飞,如履平地一般,在雨中疾驰而去,朝着小剑故城的方向。 * 青山隐隐,宛若苍黛。豪雨早将剑壁上经年的剑迹洗刷,变得一片深黑。 岑夫子就走在那险绝的鸟道上。 马车离开学宫时,他遥遥望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朝着上方走去。 陈旧的剑阁,在雨中模糊了轮廓。 直到上到剑壁绝顶,才清晰几分。 往日尘封的大门开着半扇,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挂在门边,里面没有点灯,显得幽暗一片,隐约能看见一名灰衣老者持着扫帚,正在里面洒扫。 岑夫子上了台阶,便止住脚步,竟是站在门外向里躬身:“陛下。” 灰衣老者仿佛没听见,依旧在扫地,虽然地面上并没有多少灰尘。 岑夫子恭敬禀道:“那王恕强催长生戒,似乎受了反噬之力,昏迷不醒,已被金不换与周满送回小剑故城。学宫这边,要派个人去看看情况吗?” 那老者眼皮都没抬一下:“既是一命的弟子,他自会救治,于学宫有什么干系?” 岑夫子却迟疑:“可那长生戒……自青帝失踪后,长生戒便不知去向,怎会在他手里?” 青帝…… 那老者正在扫地的扫帚顿时一停,伛偻的身形里藏着沉沉的暮气,竟是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剑阁正中—— 那里是一尊高大的塑像。 五丈多高的金身塑像,盘坐于莲台之上,通肩大衣线条流畅,衣褶堆叠好似水纹,飘逸而浩荡。只是不同于其他塑像常常给人的威严与压迫之感,这尊塑像,在威严之外,却是带着几分柔和,额角饱满,唇畔微弯,宛然是一位位高权重的女性。 后方墙壁上所绘着的五色火焰形背光,已经有些风化剥落。 但其头顶周遭那一圈圆形的宝光,却依旧清晰而明亮,好似无尽的白色星辰,而金色的日月便并行于星辰环绕的轨迹之上,一同辉映。 ——当年的“四禅”中,她是最光耀一时的存在,整个天下都要向她伏首;然而,她也是四人中最早陨落的一个,好似一颗流星,从六州一国晦暗的夜空划过,只留给世人一些猜不透、解不开的谜题。 武皇陨落,白帝堕魔,青帝失踪…… 现在,只剩下他了。 老者目中一片复杂,过得许久,才慢慢道:“不是我蜀中的事情,便少管吧。” 岑夫子心中顿时一凛,连忙再次躬身:“是。” 老者便问:“那陈仲平如何?” 岑夫子道:“已依您吩咐,让他在学宫中养伤。只是,留他到何时呢?” 这时老者已经结束了洒扫,提着扫帚,从剑阁出来,依旧用那破破烂烂生锈的锁头,将门锁了。 闻得岑夫子之言,他只举目看向檐角那高悬的金铃。 陈仲平见状,也不由向那边望去。 经年的剑阁,再一次飘摇在风雨中。金铃上苔痕苍青,几乎覆满,唯有少许缝隙里露出的金质,能使人一窥它当年方铸时的风光。 老者静默了一阵,也许是吹了外面的风,忍不住咳嗽几声,却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那张仪有消息了吗?” * “岂有此理!” 才回到避芳尘、进得明光堂,宋元夜便再难按捺,一把将桌案上的东西都拂落在地,面色分外阴沉。 “再怎么也是我宋氏的长老!剑门学宫乃受我三大世家供养方才残喘至今,敢插手此事也就罢了,怎敢强令陈长老留在学宫!这分明是要力保金不换!” 陈仲平被人搀扶着坐在了边上,身上血迹渗出衣袍,再扶手椅上沾满。早有春风堂的大夫被宋氏派人通知来,等候在此处,见状连忙上前为其施治。 宋兰真走得最慢,一路若有所思,最后才进来。 闻言,她抬眸看了宋元夜一眼:“学宫或许不敢,但望帝敢。” “什么?这同望帝能有……”宋元夜忽然想起什么,俊朗的面容上掠过了一抹惊异,“之前回廊上那个……难道是?!” 外头雨声大作,宋兰真慢慢坐了下来,只道:“恐怕是了。” 宋元夜顿觉一股寒意爬上身来:“可望帝在当年的‘四禅’之中,乃是最不争、最隐世的性子,偏安蜀中,久居西山,不理尘俗。小小一个金不换,怎么会惊动了他?” 宋兰真道:“金不换没这本事,可青帝留下的长生戒,却未必没有。” 宋元夜道:“你的意思是……” 宋兰真道:“青帝失踪之事,在修界一直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得道飞升了,也有人说他是身死道消。如今长生戒再现,自然惹人在意。金不换身份虽微,却是杜草堂弟子。望帝庇佑蜀中,杜草堂乃蜀中四门之一,就算金不换入不得他法眼,我宋氏之所为,又岂能为他所乐见?” 宋元夜扬眉便要发怒。 可谁想到,边上的陈仲平闻言,竟然直接推开几名为他治伤的大夫,向二人伏首,单膝跪下! 宋元夜一惊:“陈长老这是做什么?” 宋兰真却似乎很平静。 陈仲平道:“老朽当向少主、小姐请罪,若非因我冲动轻敌,今日参剑堂前,也不至引得望帝插手、令主家失尽颜面!他日回得神都,该领责罚!” 宋元夜道:“陈长老说的是什么话?你陈家为我宋氏出生入死,若要因今日这点小事变领罚,岂非要令整个神都耻笑于我兄妹?” 宋兰真也道:“陈长老不必自责,那王恕有长生戒是谁也没想到的事,何况今日真受委屈的人是您,快快请起吧。” 话说着,她便要伸手去扶陈仲平。 宋元夜见了,也上前去搭把手。 然而陈仲平跪着,竟半点没有起来的意思,仍旧垂头跪着,动也不动一下。 宋元夜未免诧异:“陈长老?” 宋兰真目光一闪,却是问:“陈长老还有何事?” 陈仲平终于道:“犬子之死,疑窦颇多。见过那神秘女修的,只金不换一人,且与我儿嫌隙颇多。纵今日受挫,老朽也不愿就此罢休!” 宋元夜顿时皱了眉头。 宋兰真沉吟片刻后,也委婉劝道:“可如今望帝发话,学宫之中禁止干戈,你又无法从这儿出去。且先前参剑堂前一番对质,我等已咬定此乃‘私仇’,纵小剑故城中有金灯阁人手,也是隶属于宋氏,只怕无法公然出面相帮……” “已有今日前车之鉴,老朽岂敢再妄为连累主家?只是陈氏一族虽小,也有家训!”陈忠平目光坚冷,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双手奉着高举过头顶,声音冷酷决然,“我族驭使百兽、奉狼为尊。狼因群聚而强,绝不抛伤弃弱。一人枉死,纵举全族之力,也要令胆敢犯者百倍血偿!” 那令牌深黑,中间所铸却是一形似狼头的族徽,仿佛被鲜血浸过一般,呈现出幽暗的血色,竟是比陈仲平所用骨杖还多一分诡谲狰狞! “既是犬子私仇,自该我陈家来报。”陈仲平垂着眸,一身伤重,杀气却未弱半分,反而更为炽盛,“有劳少主小姐,命我陈氏族人前来蜀中!” 宋氏乃是神都世家,宛若振翅的大鹏,其羽翼之下自有无数中等氏族蚁附。陈长老所率的陈氏,便是其中最强的一支。 他固然不能出学宫,可陈家又不是只有他一人! 在神都这种世家巨族盘踞的地方,他们或许算不上什么;可若放到蜀中,来灭一个金不换,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陈仲平的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宋元夜看了宋兰真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于是伸手将那令牌取过,只道:“如此自无不可,我当即命人传讯。只是,你陈家,谁接此令?” 陈仲平闻言,先是一阵沉默,紧接着竟忽然全跪下来,向地上磕了个头! 宋元夜更为惊诧,不解其意。 狂风暴雨,闪电划破阴霾,却瞬间将宋兰真脸上那乍现的忌惮照亮,连声音都跟着微变:“你想放陈规?!” 第081章 梦里神佛(修) 闪电的尾巴烧过空中乌云, 雨水如注一般,从泥盘街两边低矮的陋檐下飞坠。街上早看不见半个行人,无论是沿街的商铺还是行脚的货郎, 这时都关上门、收了摊, 唯独病梅馆的门还开着。 一盏灯在医馆内堂点亮摇晃, 照着斜插的病梅。 一命先生已枯立在门前等了许久,斜对面的暗巷里,韦玄则是手持藤杖, 站在商陆所撑的黑伞下,同样紧紧盯着街道的那头。 终于, 巳时将近之际, 城门口方向的街道上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一驾马车冲破了雨幕,朝着病梅馆这边疾驰而来。只听得“吁”一声喊, 车辕上戴着斗笠的余善已将马车停下, 里面周满与金不换立时扶了王恕出来。 失去意识的人,一身苍青旧道衣上沾着片片血迹。 暗处的韦玄一见, 几乎瞬间浑身颤抖起来, 险些要忍不住冲上前去。但关键时刻, 理智让他停步, 终究只是立在原地,攥紧了手中藤杖, 两眼发红地看着。 自那徐兴被周满割下脑袋后,青霜堂上下便都换了韦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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