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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了了悟的神情,只有罗青不太明白,但观他们神情也能猜测,这“赵霓裳”多半是他们认识之人,或能帮忙。 王恕也果然点了头:“我记得,你曾于她有恩。是以此事我等上陈仙宫,则进能联络赵霓裳,请其略施一二手段,总比我们长困此处要好;退可献计于箕伯,便是漆嵩那般猜测,赌一点胜算。” 金不换神情古怪:“只是你没料到……” 王恕于是沉默,抬手压了一下眉心,才道:“这位漆大人的疑心,实在……总之他歪打正着,恰恰坏了我们原本的计划。” 谁能想到这漆嵩不仅多疑,还多疑得过分? 他固然是中了王恕的计策,怀疑他勾结色教,可于其中那一二不合理的细节却反复纠缠,以至于自己为王恕编出了一个前后能够自洽的动机,反而斩断了此事上陈仙宫的可能! 周满与金不换想到此节,心中莫不生出一种荒诞之感。 罗青听了,却道:“歪打正着,也未必不是好事。漆嵩歪打正着,坏了你的计划;可你也歪打正着,殊途同归啊。总之漆嵩现在误会了,自认为掌握了一条铲除色教的妙计,若他依计行事,我们照样能够出去。只是离开东狱后,必有不少刑司爪牙暗中跟随,难的是如何甩掉他们罢了。” 金不换忽然想到自己在那劳什子鱼教学来的“鱼目”之术,思索片刻后,道:“若真能离开刑司,我或许有甩掉他们的办法。” 罗青不免有些诧异,但旋即便释怀了—— 眼前这三人,虽形貌不同,品等不一,可哪一个看起来都不是简单角色,都敢探龙潭、闯虎穴,进这刑司来了,能有点甩掉追兵的办法,似乎也不足为奇。 于是一笑:“那实在再好不过。” 只有王恕,始终微微蹙着眉头,似乎仍有疑虑。 罗青见了,便道:“生死有命,本须一搏,赌输了也怪不得旁人。罗某知道,如今情势,并非王大人先前计划。可将错就错一回,又有何妨?王大人固不杀人,可终究顶着‘刽子手’三个字,若在刑司待得太久,总不肯杀人,只怕也惹人怀疑。” 王恕想说:漆嵩此人,多疑过甚,难保不有反复。 只是再看罗青,其所言也实在不错:他固可不杀人,哪怕暴露身份,在这白帝城中一死了之,也不可惜,可若因此带累周满与金不换,却是不该。 那一点疑虑,终究压下。 王恕没有再说什么。 仅仅三个时辰后,漆嵩那边便传来消息,说箕伯已经允肯,召王恕再去堂中商议。 便如众人所料,由王恕出面,刑司配合,演一出好戏,假意带罗青与色教这帮乱党逃出刑司,暗中却派人跟随,且要王恕一路上留下记号以供追踪。 计划定在三日后,东狱换防之时。 为方便届时行动,漆嵩亲自下令将罗青移回原来的牢房,与他的同党们关在一处。王恕也借此机会,假称周满与金不换也是色教乱党,将他们改押至色教牢中。 拥挤的牢房中,一名五官尚有几分青涩的少年环臂抱着自己,正靠在牢门位置,点着脑袋,昏昏欲睡。 忽然间,外头一阵喧嚷,有人激动地叫喊起来。 “回来了,罗大哥!” “罗师兄!” “罗香主!” 少年一个激灵,困意顿时遁无影踪,一下就从地上跳了起来,扒着牢门朝外看去。 果然是几名狱卒押着罗青回来了。 少年面露喜色:“罗师兄——” 只是才刚喊一声,一错眼,便看见他后面丧着一张脸仿佛明天就要死的王恕,所有的喜色瞬间化作敌意:“该死的刽子手,你又想干什么?” 牢中十余名色教教众,有老有少,也不无噤声警惕。 牢门打开,狱卒已将罗青关了进去,一同进去的还有周满与金不换。 王恕也不理会那少年的敌意,摆手先让那两名狱卒退了。 这时,罗青才笑:“朱元,不可无礼,他们三个,是会帮我们的人。” 然后一把按住那少年脑袋上柔软的头发,向王恕三人道:“这是我师弟,朱元,也是……” 也是那糟老头儿,最看重的传人。 只是这话涌上喉间,却不知为何噎住,没能说出来。 所有人听了他前面那句话已诧异不已,纷纷看向那三人。 朱元更是没留意到罗青那奇怪的停顿,一眼扫去,心中简直填满了费解:“他、他可是刑司臭名昭著的刽子手……他会帮我们?” 然后目光就定在周满身上移不开了:“怎么还有六笔人?” 虽然没有一字质疑,可语气中全是质疑质疑。 周满两手抄着,分明一副敷衍至极的形容,却竟硬生生给人一种凛然高彻之感,只一声冷笑:“你这样的破小孩儿,要在外面,我一巴掌能拍死十个。” 朱元先是错愕,随即大怒:“你——” 罗青顿时头疼,一把把他按住,喝道:“忘记师父教过什么了吗?她外面入城来的,以前不长这般模样。且六笔人也有六笔人的本领,怎容得你随意小觑!” 朱元顿时赧颜:“我……” 只是刚要低下头认个错,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震惊极了:“等等,师兄你说,你说他们是——外面入城来的?” 罗青没有说话。 所有人看向周满、王恕、金不换三人的目光,一下就变了。 三人亦瞬间感到微妙,相互交换了眼神:王恕是告诉过罗青,他们从外面来,可看其他人的反应…… 金不换打量众人,沉吟片刻,试探着开口:“你们,全都知道外面?” 朱元稚嫩的面容上呆滞未褪,显然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 罗青看了看他,垂下眼来,笑道:“知道的。凡我色教教众,皆相信,城外有城,天外有天。” 此言一出,无异于默认这三人果然来自外面。 人丛中顿时一片耸动:“外面,真有外面……” 周满见状,悄然皱了眉头:她再次想起自己那枚尚未得解的朱砂,隐约感到这色教实不简单。 朱元望着他们,这时才慢慢回神。只是目光从眼前的周满身上,移到金不换身上,又移到那本该是刑司刽子手的人身上,忽然咬紧了自己嘴唇。 很犹豫,可又实在忍不住心中那种渴望…… 他终于磕磕绊绊开口:“外面,你们从外面来,外面长什么样……是什么颜色?” 少年的瞳孔,清澈极了,神情间也全无了先前的理直气壮,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唯恐声音大一点,便惊扰了什么梦境一般。 其他人在听得此问后,也安静下来。 拥挤的牢房里,所有的目光,忽然都汇聚到了那三人身上。 三人至此,哪里还有不明白?身在黑白之城,这些人,却始终向往着此间并不存在的颜色。 金不换慢慢笑起来,为他们描绘:“外面的世界,和这里很像。但在田地里,农人劳作时,脚下沾的泥是黄的;深巷里沽来的新酒,会浮着一层绿蚁;细雨过后,姑娘们头上簪的杏花,大半被染成浅粉,是一种,比红淡许多的颜色……清晨日出,是鹤顶上最艳的红;及至日落,残阳铺下,便是满湖胭脂水;若逢湖面起雾,化作山岚苍烟,沉在幽谷,那时的颜色,唤作‘暮山紫’……” 黄,绿,粉,鹤顶红,胭脂水,暮山紫……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每说出一种颜色,似乎都有旧日在蜀中时的一幕回闪于眼前。 山山水水,姹紫嫣红,无情也动人。 周满与王恕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在他的声音里,静默不语。 朱元听着,只觉胸膛内一阵臌胀,浸满了水似的。 分明从未见过,也根本无法从对方的讲述中想象那些颜色,可所有人都似乎知道,也相信,那些都是他们向往过但此生也未必能得一见的胜景…… 唯有罗青,搭着眼帘,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直到朱元吸了一下鼻子,朦胧小声地问:“那青呢,青是什么颜色?” 金不换微微一怔。 罗青抬起头来。 王恕先看了那几乎要哭出来的少年一眼,又看了罗青一眼,心中却隐隐有了猜测,于是接过话头,不疾不徐地道:“在外面,草木新发的嫩芽的是青的,还没长熟会酸倒牙的梅子是青的,含苞未开的莲花花瓣上会有淡淡的一抹青……外面有许多东西是青。春朝有青山,夏暮有青空,秋江澄碧是青,冬松滴翠也是青。功成名就,可以名垂青史;前途无量,则能平步青云……青者,万类初生之色,排在五色魁首,是世间最好颜色中的一种。” 静悄悄的牢房内,不知何时已只能听见朱元悄悄哽咽的声音。 罗青喉间涌动,眼眶终于微微湿润。 过了很久,才想遮掩什么似的开口:“我听说有的青与这城中的乌黑也并无两样,哪儿像你说的这样?” 王恕没有拆穿他。 罗青便转向周满,见她在角落里已站了好半晌,不发一语,不由问:“周姑娘呢?” 周满抬眸,似乎刚回神:“我?” 罗青道:“周姑娘不也是外面来的吗?” 周满一怔,并未立刻回答,只因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不是刀光剑影,便是泥潭血泊,怎么算,恐怕都不是好颜色。 视线掠过牢中众人,她忽然忍不住想:那两个人,未免过于仁慈了。 于是一哂:“外面?” 她意兴阑珊:“黑不是黑,白也未必白,保不准还不如里面,没什么大意思。” 第180章 再启决斗 王恕与金不换都朝她看去, 不知为何,半点意外没有。 其余人却都有些愕然。 场面莫名冷了几分,倒并非因为周满之言不中听, 只是众人实在不太能听懂。 有人咕哝道:“黑就是黑, 白就是白, 不都清清楚楚吗,怎会分辨不出?” 朱元也疑惑:“外面的世界,明明有那么多颜色, 不会因为当了色教就成乱党,怎么反而没有意思?” 他们交头接耳, 小声议论起来。 只有罗青, 微怔过后, 无声一笑,注视着周满的目光微有变化。 金不换见这场面, 便轻叹一声, 凑到周满耳边来,悄悄道:“哄哄人, 应应景不好么?你忘了色教的事还要向人家打听了。” 周满回眸, 凉凉扫了他与后面的王恕一眼, 只道:“是你们心肠太软。” 言罢都懒得理他, 抄了她那破烂小弓,转头便寻了牢房内少人的一角, 闭上眼睛假寐。 金不换不免呆滞:“又成我们的错了。”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或许她是对的。” 金不换回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你这回竟然站她那边去了?” 王恕却只是看向那些色教教众。 周满那话说得短且无趣, 且她一来众人就看出她是冷淡性情, 大约只以为她是懒得说,而外面的世界应当还是王恕与金不换描绘的那样。 他们虽关在牢狱, 可面上却带着难得的笑意,有的凑在一块儿小声说话,朱元站在罗青面前矮了大半个头,两眼也是亮晶晶充满了憧憬。 王恕便慢慢道:“他们便终此生,也未必能真正见到外面的风景,是我们不该告诉。无谓的希望,不过徒使人坠入绝望,原本就是不如没有。” 他说完笑了一下,其实是一种念头通达的洒脱。 只是金不换听完后,无端端想起来的,却是他一身病骨,以及那尚自杳无影踪的化凡井。 念头在心中转过一圈,他少见地摇了头,只道:“无谓的希望,也是希望,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也总好过没有。” 王恕回头看他。 但金不换说完便一耸肩,又恢复成一副不务正业的散漫模样,只假模假样地长叹一声:“不说了,得哄祖宗去喽!” 然后朝那边角落里假寐的周满走去。 王恕一怔,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差点没笑出声来。 接下来的两天,事情进展十分顺利。 罗青、周满、金不换三人,既与色教众人关押回一处,王恕便回到刑司正堂回禀漆嵩。漆嵩留他下来,一道在刑司诸多狱卒中挑选“色教逃狱”这一出好戏当日负责轮值的人选,甚至定好了逃跑的路线,安排了届时各处如何配合。 王恕这边自也将最新的情况及时告知罗青。 色教众人对这刽子手原本是恨之入骨,可毕竟他救罗青在先,近来又常见他与罗青商议,虽不知到底谈些什么,但他们信任罗青,对王恕的警惕防备自也渐渐放下,友好许多。 金不换则趁这两日调用起他鱼目观想之术。 毕竟届时若逃出刑司,最重要的就是如何甩掉追兵。金不换有鱼目之术,一来可提前俯瞰昼国,找出最佳的逃窜路线,二来将各处地形建筑熟记于心,逃窜时居中指挥,不愁甩不掉暗中的尾巴。 只是罗青在第一次知道金不换竟会鱼目观想之法时,不免大为震惊,露出了一种奇异的神情:“你进过鱼教,还会鱼目观想之法?” 色教其余人更觉不可思议:“什么鱼目观想之法,不都是鱼教那帮人编来骗人的吗?怎么可能有人真会!” 金不换一听,可算找着了炫耀的机会。 当下也不解释,只摆出一副高人姿态,趺坐在地,闭目观想,仅仅片刻后,就有一道虚线从他头顶冒出来,朝牢房高处伸去。 所有人顿时惊叹极了。 这时金不换再睁开双眼,徐徐吐出一口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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