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原本空旷的大殿,忽然涂满了喷溅的墨血。残破的肢体线条,有的散落在地上,有的挂在莲台上,根本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那卷翻开的《名典》刚好落在血泊中。 此时正有一只沾血的手朝它伸去,是那位连鬓发和袍角都没乱半分的洞真教主弯下腰去将其捡起,然后调转视线,平平看向殿门口。 形貌衣着,似与往日无异。 然而不知是因这满殿的墨血,还是因为他杀完人后视若寻常的神情,其眼角眉梢,落在赵霓裳眼中,实在多了一种令人心惊的邪意! 她看着满殿狼藉,久久没反应过来。 后面为了拦她跟进来的几名侍从,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腿一软差点跪到地上! “洞真教主”站在高处,在看见赵霓裳的那一刻,眸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慢慢笑起来,有些歉然模样:“本以为是慧眼相中了英才,却没料原是眼拙,引狼入室,招来了色教的刺客。动手时不慎,未免重了几分,霓裳真君见笑了。” 赵霓裳顿觉一股寒意侵上全身! “洞真教主”却似乎丝毫不觉,只问道:“不过近日并非议事之日,不知霓裳真君此来,所为何事?” 赵霓裳笼在袖中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强行攥紧了,才迫使自己勉强镇定地回答:“虽非议事之日,但弥罗仙姝说,既是特开恩科为仙宫重选画师,还是由八位神使一道阅画、共同考选为上,请洞真教主前往商议。” * “特开恩科?” “这么大的事你还不知道呢?前阵子那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邪画师,到处杀人,原本供职仙宫的神品画师死了十好几个,搞得神使们都没画师可用,昨儿笔司刚贴出的告示,凡是画师,不论原本是什么品级,都可前往仙宫,参加画考,若被神使们慧眼相中,立刻能一步登天,成为神品画师,在仙宫效命!” “我说最近怎么凡是像样点的画师都往仙宫那边跑呢。” “唉,我看没事少出门为好,近来又是邪画师杀人,又是刑司那边色教作乱,听说连掌司漆大人都被劫走了,生死未卜呢……” …… 街旁一条小巷的巷口,周满看着前方几名低语着走过的商贩,面上渐渐露出一种狐疑的神情:“恩科?” 在她身后跟着的,是金不换、王恕、朱元三人。 自先前朱元道出色教源起仙宫后,周满自要前往仙宫一探究竟,色教众人遂与他们分别,只留下朱元与他们一道。 为方便行动,不被刑司追兵认出,金不换用笔蘸了漆嵩的墨血,为四人改头换面。 他与朱元的样貌,自是重新画了一遍。 王恕的面容,他也略作了修饰,连其掌上为雨珠侵蚀的伤痕也一并填补,看上去与原先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根本分辨不出其中细微的差别。 唯独要为周满重画时,她看着他蘸的墨,竟皱了一下眉。 金不换只向她望了片刻,也不问为什么,便把先前蘸的漆嵩的墨血去了,转而从自己身上剥下几条墨线,几滴墨血,才重新画到她身上。 只是周满这六笔人的底子太差,实在无从下笔。 金不换有心想要认真琢磨,给她画出个人样,奈何周满懒怠,不愿在细处浪费时间,只叫他给自己添上十根手指—— 十指齐全,拉弓才方便。 丑虽依旧丑,可勉强算个“十六笔人”,不至于一在大街上露面就被人抓走了。 四人从破庙出来,远远又避开了几批到处搜寻他们踪迹的刑司差役,到这街上本是想打听如何前往仙宫,可谁能想到,还没开始打听呢,消息就自己蹦到他们耳朵里了。 金不换道:“仙宫开恩科选画师,不正是我们混入的好机会?” 周满闻言,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们说,王诰现在何处?” 金不换先是重复:“王诰?” 紧接着才陡地一激灵,意识到周满指的是什么:“邪画师极有可能是王诰,你怀疑他先前肆意杀戮神品画师,是为了——” 笔司考品规程繁琐,仙宫却只用神品画师,若想混入仙宫,最快的办法,自然是让其他神品画师全都消失,迫使神使们不得不破例选用新的画师! 周满沉沉道:“此人多半也会前往参考。” 金不换道:“可你要查画圣留下的那方朱砂,色教极有可能便是线索,仙宫我们非去不可。” 周满想了想,问:“以你画技,能考几品?” 金不换眉头锁得死紧:“我最善是书。” 周满顿时感到棘手。 王恕向他们看一眼,却忽然道:“仙宫里,不是有赵霓裳?进得白帝城后,她是仙宫新降的神使,若能认出我们,点作画师,该是轻而易举之事。” 金不换眼前立刻一亮:“对啊,这点忙她应当能帮!” 只是紧接着,目光一错,看着眼前的王恕与周满,尤其是周满那一身敷衍的笔墨,忽然没了话。 周满奇道:“怎么了?” 金不换的目光幽怨极了:“你们都没想过,万一她认不出我们,甚至根本注意不到呢?” 周满与王恕皆是一怔,随着金不换目光低下头来,看向自己身形,才意识到—— 是了,进得白帝城后,大家都已改头换面,若非知道根底,谁能认得出谁? 巷口于是陷入一阵凝重的沉默。 直到周满视线一转,看见金不换那一身纹饰繁复的华丽衣袍和头顶那一圈漂亮的宝光,忽然道:“想让人注意到,那还不简单吗?” 金不换与王恕都疑惑地看向她。 周满慢慢露出一个良善的微笑。 半个时辰后,仙宫山门外。 前来参考的画师们挤满了整座山门,负责登写名录的侍从正拼了命地记下每一个参考画师的名姓,并将代表参考资格的名牌依次发放。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闹哄哄一片。 那负责登写的侍从几乎就要烦得大喊一声,叫所有人闭嘴。 可没想到,他才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听得场中忽然“哐啷”一声震天撼地的锣响! 所有人都觉得脑袋“嗡”了一声。 站在人群最外围的人们抬起头来一看,差点没惊掉下巴—— 漫天墨画的花雨,奢侈地从高处洒下,一名衣饰繁复华丽到极点的青年便从这墨色花雨中摇着折扇,缓步而出,圆融的头光如一圈圈神光,环绕在其脑后,悠然旋转。 乍看这场面,还以为是神祇天降! 然而再仔细一看,一名少年面无表情,走在前面,敲锣为其开道;一名能品青年面容清隽,随侍在侧;旁边还有个奇丑无比的六笔,啊不,仔细数数,十六笔人,大摇大摆跟在后面,一边往前走,一边唯恐人注意不到似的,把那墨色的花瓣朝天上洒去…… 好不招摇,好生浮夸! “谁啊?这么大排场……” 所有人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几乎是用一种又震撼又费解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一路嚣张地进到最里,来到那登写名录的侍从面前。 连侍从看着眼前这四人都忍不住两眼发直:“你们这是……” 旁边那面容清隽的青年似乎有些尴尬,但咳嗽了一声吼,依旧道:“来参加恩科画试。” 侍从还没反应过来:“谁考?” 前面拎着锣的少年回道:“我家公子考。” 侍从的目光这才移向站在最中间手拿折扇的那名青年,却困惑极了:“他考,你们来干什么?” 那少年一本正经:“公子作画,须有人奉笔,我为公子奉笔。” 旁边的青年嗓音清润:“公子作画,须有人捧砚,我为公子捧砚。” 侍从听后,竟为之一呆。 人群里不知谁没忍住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以为自己是画圣吗?还要人奉笔捧砚!” 侍从这时才将呆滞的目光转向后面那个丑得令人发指的东西:“那你……” 那十六笔人丑得惊人的脸上慢慢浮出一个微笑,竟是拱手抱拳,分外礼貌道:“公子作画,须灵光乍现,他非得看我才有灵光。” “………………” 这一刻,全场静寂,听不到半点声音。 所有人都在心中呐喊:你长得这般丑陋,你家公子是瞎吗?作画竟要看你才有灵光,到底能画出什么东西! 毫无疑问,这四人正是想借画考之机混入仙宫的周满、王恕、金不换、朱元四人。 天知道在周满那话出口后,就连金不换都差点没绷住。 死一样的静寂持续了很久。 最后,到底是负责登写名录的那名侍从,或因久在仙宫见多识广,在用那种一言难尽的目光在那丑陋的十六笔人和旁边华丽俊美的公子身上逡巡过一圈后,终于慢慢回过了神,用一种近乎艰涩的声音道:“那、那你报上名来。” 金不换缓缓舒了口气:“本公子姓——” 但话音未落,旁边周满眸底暗光一转,忽然将他一拉,打断道:“姓王,名诰。” ——姓王,名诰,王诰?! 金不换与王恕同时一震,错愕地看向周满。 第188章 慧眼相中 但周满没有现在就解释的意思, 反而仔细盯着面前这名侍从。 可这侍从听后,只是把“王诰”二字念了一遍,问过是哪个“诰”字, 便低下头去随手捡起一块空白的名牌写下名字, 递给他们的同时, 朝后面山门方向一指:“可以进去了,拿上名牌,跟着前面的人走就行。” 山门里, 先前已经登写过名姓、领了名牌的画师们,正顺着那通天高的台阶朝山顶云雾缭绕的仙宫而去。 周满见状, 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三人连着朱元一道, 从人堆里走出来。 才一离开旁人视线, 金不换便问:“你为什么——” 周满拿着那写有“王诰”二字的名牌,思索道:“看方才那侍从反应, 此人要么是没来, 要么是……来了,但没用这个名字。” 金不换诧异:“你是为了试探?” 周满拧着的眉头没有松开, 只道:“也是因为你本姓‘金’, 我怕你若用本名, 我等会被人疑为色教乱党。” 说到这里时把名牌递向金不换, 顺便看了朱元一眼。 先前在刑司时,他们已经听色教众人说过, 凡是名姓中带有颜色者,都会面临刑司的怀疑, 金不换的“金”在这里自然不安全。 金不换对此不是不知, 只是接过名牌时,看着上面清晰的“王诰”二字, 不免苦笑:“可此人行踪现还未知,我们冒他的名还如此招摇,恐怕会被他知晓,如此是我们在明他在暗。你别忘了,此人性情难以度测,与你仇怨又极深……” 王恕也看向周满:“且他若真是那名‘邪画师’,白帝画城杀人取墨便可壮大自身,他杀了那么多神品画师,如今实力恐怕深不可测。” 周满便笑:“那你们也愿意杀人取墨?” 王恕与金不换齐齐一愣,旋即便陷入沉默。 周满视线从他二人脸上扫过,看金不换时尚好,掠过那病秧子菩萨无声抿直的薄唇时,便没忍住嗤笑一声:“你们既然不愿,那时间拖得越久,王诰越强,我们越弱,还斗什么?倒不如早早把这人找出来。” 说完,便转头望向台阶尽头那座在云烟中隐现的仙宫。 周满当先向前走去,只道:“何况,我们能查到仙宫是为那方朱砂,此人费尽心机若也只为进入仙宫,又是为何呢?当年白帝城诛邪之战,以王氏为首的三大世家皆有参与,早就来过这里,我只怕王诰知道得,比我们要多。” 王诰、王命这两位王氏贵公子自小便学丹青之道,在修界也并非什么秘密,金不换一听便知,周满这一遭是故意暴露,想引蛇出洞,甚至恐怕还存了点从王诰处探听消息的打算。 他叹了口气,下意识去看王恕。 然而王恕自听见“白帝城诛邪之战”几个字后,便恍惚了一下,神情有些寂落,只是抬起头,向台阶尽头那座在云烟间若隐若现的仙宫望去。 金不换于是一怔。 但他注视王恕片刻,到底没说什么,只提醒一声“走吧”,唤王恕回了神,便与朱元一道,跟上了前面周满的脚步。 极高极长的台阶,一眼几乎望不到尽头,四人随在其他画师后面,行走间朝两侧看去,不是奇松怪石,便是神鸟仙葩,每一株木、一块石,都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气韵,层叠的墨色与交错的笔锋间,甚至隐隐释放出一种厚重的威压,使来往之人下意识生出一种不敢高声语的敬畏。 台阶过半时,四人转头便看见另一个方向来了一行侍从,皆衣袍整肃、头顶圆罐,徐行而上,从他们面前经过。 那圆罐中墨色荡漾,赫然全是新鲜的墨血! 周满等人对望一眼,显然都想起了刑司中的一些事:这一罐罐上贡的墨里,焉知藏了多少画中人的性命? 这时再看向高处那座仙宫,已不觉磅礴壮丽,反而觉出种阴惨压抑的鬼气。 四人从山门下,走了几乎一个时辰,才终于到顶。 台阶尽头,一名服饰明显比山下那些更繁复靠考究的侍从,脸上带着几分骄矜轻蔑神情,视线从众人身上扫过,大约是略略点了点数,便捏着嗓子道:“行了,这一批有二十人了,都仔细点,跟着来吧。” 说完向他们摆了摆手,头前带路。 周满等人都没说话,无声跟在后面,踏入了那座庞大的仙宫,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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