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下一刻便被她攥紧了,看不出来了。 剑夫子也笑了,骂了一声“什么东西”,然后回头便看见原本应该乖乖待在堂内的人全出来了,于是大声骂起来:“叫你们出来了吗?热闹都看完了,还不赶紧给老子滚进去!” 众人一激灵,全都不敢驳斥,乖乖进去了。 这时剑夫子才哼一声:“你也进来吧。” 说完自己背着手,也进去了。 周满放下木剑,捡起自己之前扔下的铁剑,顺着那三十三级台阶,慢慢上到参剑堂前。 王恕就坐在门外。 周满来到门口时,朝他案头扫了一眼,没忍住嘀咕一声:“听个‘门外剑’,文房倒备得够齐全!” 笔墨纸砚全都有。 王恕抬头看她。 可周满已经收回了目光,站在门口,却只是看着里面,并不进去。 剑夫子回头便发现了,问:“你不进来?” 周满只问:“学生击败九位剑童子,不知入得堂内,该落于何座呢?” 参剑堂内,顿时一片安静。 所有目光刷刷刷全落在了原本坐在左上首第一位的陆仰尘身上,甚至已经忍不住替他尴尬了起来。 毕竟谁能想到剑试头名还能易主! 而且还让一个断指的女修抢走了! 然而陆仰尘自己却似乎并不尴尬。 闻得此问,他便起了身,将自己原本的位置让了出来,颇有风度地立到一旁,但向周满道:“击败九名剑童子,自是剑试第一。当落此座,列为参剑堂剑首!” 周满于是提剑走进来,大剌剌坐下了。 落座时还随手把那铁剑往案上一扔,砸得“咚”一声响,使人听得心惊。 众人看她一路进来这架势,再看看在她衬托下都变得可怜的陆仰尘,一时竟对自己未来的命运感到担忧,不禁怀疑:这当真是我们参剑堂新任剑首,而不是什么欺男占女的恶霸吗? 第021章 三百年金铃 说实话, 就连剑夫子都愣了一下,以为周满是对自己先前的为难有意见。 只不过事实与众人所见,或许有些出入。 周满看着那不慎从她手中滑落到案上的长剑, 慢慢皱起了眉头。 一些绵密的、针刺一般的疼痛, 隐约从气海丹田里散出来, 顺着各条经脉传递至四肢百骸。 原本只是左手酸乏,可现在连先前并没有怎么使用的右手,都在轻轻颤抖。 利用丹药迅速提升实力的遗症, 在连战九名剑童子后,终于被催发出来。 不过这种情况, 她实在已经习惯了。 周满搭下眼帘, 若无其事地将五指压到膝上, 以缓解这种颤抖。 接下来的一整堂课,便几乎没动一下。 剑夫子在上面讲课, 但她实则心神游移, 并未听进去。 下课的时候,陆仰尘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毕竟换过位置后, 他坐在周满右手边, 算是整个参剑堂内唯一能看见她一点状态的人, 之前偶尔一眼扫过去, 只觉她那状态分明是在神游,根本没听。 周满当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甚至也看到上面剑夫子抬了一下手,似乎想要叫她, 只不过她完全没打算搭理, 刚一下课,便直接提了铁剑起身, 朝门外走。 众人原本还想搭话,恭喜她夺得剑首之类的。 可一看这架势,不免便想起她方才坐下时那直接“扔”到桌上的铁剑,心头犯了几分嘀咕,竟没敢上去。 唯有金不换,因之前就与周满有一些交集,胆子够大,一看她人走出门去,便直接抓了还在门外收拾东西的王恕,远远跟了上去。 周满原本是想直接回东舍,可走了几步,就感觉后面有人跟着。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这时已经离参剑堂远了,且也不是去“避芳尘”的路,料想不会遇到宋氏兄妹,金不换便一笑,摇着他那扇子,大摇大摆走到近前来。 周满皱眉:“有事找?” 王恕是被抓来的,并不知道是什么事,也看向金不换。 金不换便一扬眉:“没事就不能找了吗?怎么说咱们也有‘共患难’一起救人的交情啊,我这个参剑堂右门神,啊,还有他这个参剑堂门外剑,难道不配请你这个参剑堂剑首,喝一顿酒吗?” 参剑堂右门神…… 还有门外剑。 周满差点笑了,怎么有人坐在门口还如此洋洋自得甚至给自己封了个“门神”呢? 她挑眉:“喝酒?” 金不换左手一伸,两坛子酒便拎在了手里,冲她眨眼:“陈年的剑南烧春,跟青莲剑仙当年过蜀道喝的一模一样。你可是咱们参剑堂新任剑首,庆祝一下不过分吧?” 王恕一看那酒就皱了眉。 周满却是若有所思,忽然问:“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有什么目的?” 金不换大呼冤枉:“我金不换是你说的这种人吗?大家都是参剑堂的同学,在学宫里,多个朋友多条路;出了学宫,天下就这么大点,以后说不准还遇到,能相互照应一下呢。周师妹,不要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嘛。” 周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清楚自己的状态,此刻最需要的其实是回到房中打坐调息,只是看着金不换这张装得熟稔浮夸的脸,十三日前与剑夫子对峙时的某个细节,便从脑海里划过。 拒绝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周满只问:“去哪里喝?” “这就对了嘛。”金不换听她答应,那漂亮的桃花眼一眯,笑得跟狐狸似的,只道,“喝好酒,庆好事,当然也得去个好地方。你们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带路。 周满跟上。 王恕却站着没动,有些迟疑:“我还要回春风堂……” 金不换一听,直接走回来把他一拉:“回个屁,孙茂那边的人可未必想看见你,你回去讨人嫌干什么?来都来了,我一会儿还有事要问你呢。” 被他这一拉,实在是不去也得去了。 王恕顿时苦笑一声,摇摇头,同他们一块儿朝着学宫西南的方向去。 这竟是往学宫外面去的方向。 一路上遇到的人不多。 周满心里正想金不换要带去哪里,一抬头却忽然看见前面廊上迎面走来两人,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金不换看见这两人,也微微一怔。 不过他反应极快,滴水不漏的笑容立时挂到了脸上,方才拎着的酒也瞬间收了起来,只招呼了一声:“陈兄,啊,还有高管事,这是去哪儿?” 来的正是那绮罗堂的高管事,还有…… 陈寺。 十数日未见,这位宋氏家臣在夹金谷一役所受的伤已经完全转好,两眼精光凝聚,似乎修为还有进益。 只是眉目间多了几分阴鹜的煞气,神情沉凝冷肃。 他走过来时,还想着心中事,没太在意眼前,直到金不换打招呼,才注意到他们。 高管事笑道:“去避芳尘,小姐那边有事要问。” 陈寺先扫了金不换一眼,然后看了看他后面周满、王恕一眼,也问:“你这又是?” 金不换谎话张口就来:“哦,这两位同窗想去瞻仰一下剑壁,我带他们去一趟。” 千仞剑壁上留有历代剑修留下的题记感悟,不少刚来学宫的学生都要去看看。何况金不换本就长袖善舞,这学宫的人上下就没一个他不认识的。 陈寺并未起疑,只是多看了周满一眼,才道:“小姐那边还在等候,我同高管事先去,你我改日再聚。” 金不换便一拱手,目送二人。 周满站的位置是走廊右边,正好同陈寺擦肩而过。 陈寺走得远了,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上一眼,问高管事:“刚才那女修是谁,看着怎如此面生?” 高管事便笑:“那不就是王氏荐的那个?好像是叫周满。您最近都在外头查夹金谷的事,还不知道,这个周满前阵子插手了绮罗堂的事,今天又以断指之身接连击败九名剑童子,压过了陆公子,成了参剑堂新任剑首,连我们都听说了,厉害着呢。” 陈寺皱着的眉便松开了:“那难怪了。” 原来是参剑堂新任剑首,想来因为是学剑的,自带一点锋锐之气,所以见了让人不太舒服。 两人说着话,走远了。 周满这边,却是在陈寺走后,悄然拧了眉头。 按理说夹金谷那日她蒙着面,天又黑,隔了那么远,陈寺不可能瞧见她。而且她在学宫里,也从未用过弓箭。即便此时面对着面,对方也不可能认出自己来。 可刚才那一眼…… 周满隐隐有点不安。 “一看他刚才那表情就知道,夹金谷的事儿查得不顺利,怕还没什么眉目呢。”金不换还不知道罪魁祸首就跟在自己后面走着,只把幸灾乐祸发挥到了极致,“这挺好,让他慢慢查去,免得来插手我的事。” 话说着,已出了学宫。 周满抬头却没看见喝酒的地方,不由问:“你找的地方到底在哪儿?” 金不换一笑,伸手一指。 周满顺着他所指方向一看,眼皮登时一跳。 前方耸峙的,赫然是那千仞高的剑壁! 如同被人一剑削平的壁面上,一首长长的《蜀道难》如山海倾倒一般,以雄浑的气魄压至众人眼前,千百年来无数骚人剑客留下的题记密密麻麻写满壁面,有的沉郁,有的飞扬…… 人立剑壁之下,往上抬头,竟觉自己小如蝼蚁。 而金不换手指处,正是剑壁绝顶之上—— 那一座剑阁! 此时天光炽明,但有云影遮来,只将偶尔几缕金光如剑一般刺下,正好落在剑阁上方,使人难以目视。 云气在飞檐下浮动。 那一枚金铃逆着光,从下方只能看见它轮廓的阴影。 别说周满了,就是王恕也为之沉默片刻:“这不太好吧?” 金不换道:“有什么不好?上头常年没人,正是喝酒的好去处。” 他当先向前走去,上了剑壁底下那条狭窄的鸟道。 周满同王恕对望了一眼,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当年青莲剑仙入蜀便是走的这条道。 整条鸟道都开凿在峭壁上,如同一条细带,斜斜向上。下方尚还算得上宽阔,越往上便越窄,极险处也就能放一只脚。 好在修士不比凡人,虽不敢说在鸟道上也能如履平地,可也不至于吓得满头冒汗。 周满和金不换都走得挺稳当。 只不过对实在没什么修为的王恕来说,这条道便显得过于凶险了,待得快到顶上,他额上已经见汗,喘着气,不太走得动了。 金不换回头看见,便向他递出去一只手。 周满回头一看,没忍住笑了,想了想,也递出去一只手。 王恕抬眸看他二人一眼,终究叹了口气,并未逞强,伸出手去,握住了二人的手。 两人合力把他拉了上来。 这时便已上到剑壁绝顶,人往这上头一站,但听得耳旁呼啦啦一阵大风吹来,万千云气皆在脚下游动。 往西看,连绵的万重蜀山逶迤不绝; 向东望,平坦的中州大地尽在俯瞰。 近前方,便是那座崔嵬的剑阁。只不过在下方看时还不觉得,上来一看,却发现这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历经千年岁月,显得格外陈旧,贴在梁顶上的金箔已经剥落了不少,青黑的苍苔不仅爬上了飞檐,甚至顺着飞檐,在下方悬着的金铃外面爬满。 这便是闻名天下的剑阁了吗? 周满抬头望着。 比起之前刚到剑门关,从下面远远看时,此时看得更真切一些,但似乎也消解掉了一些想象中那种令世人仰望的气魄。 甚至有点…… 失望。 她一时无法形容清楚自己内心的感受,站在那儿许久没说话。 王恕也在她旁边矗立,同样看着剑阁。 唯有金不换对剑阁一点兴趣也没有,直接找到前面那一块平坦的大石,把酒放在上面,然后取出三张蒲团扔在地上。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拿着扫帚从剑阁里走出来,关上门,落了锁,一回头便看见金不换,顿时皱了一下眉。 金不换还打了声招呼:“老伯好!” 那老者身型伛偻,又看了周满和王恕一眼,不由摇了摇头,完全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只脚步蹒跚地,朝着山下走去。 在他经过时,周满无意间看了一眼,心头骤然一震。 金不换已在那边招呼他们喝酒。 周满跟王恕一块儿走了过去,在那石边坐下,可方才那老人的面容却跟刻在了她心中一样。 金不换看她表情不对,一面取出杯盏来斟酒,一面问:“怎么了?” 周满有一种在梦里的感觉:“能在这种地方扫地的老头儿,都是很厉害的……” 金不换顿时无语,白眼一翻:“少看点话本子吧你。” 王恕在边上笑起来。 周满也不好跟他们解释,但突然觉得今日这一趟剑阁,实在没算白上来。 金不换把酒给她斟满,但替王恕斟的时候,想了想,竟然只给他倒了一点,勉强刚淹住杯底儿。 王恕叹气:“倒也不必如此少吧?” 金不换冷笑:“你能喝多少我还没数?泥菩萨还喝酒呢,别一会儿人都化进酒里,成了一杯泥水。” 王恕无奈摇头。 周满却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整个人甚至还有点沉浸在刚才那一眼的震撼中,端起那杯酒盏来,便喝了一口。 剑南烧春,是烈酒。 但入口的感觉并不刺,宛如一线热泉,从唇齿淌下喉间,把那灼热的感觉烫到人的胸膛里。 然后才烧起来。 酒意分润出去,浸到四肢百骸感知的末梢,慢慢把她先前指尖那种绵密一般的针刺感给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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