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是应当。” 霜降分外冷静:“那今日她能为蜀州舍弃墨令,他日若也为别的事牺牲公子呢?” 任谁都能看出,周满从非善类。如今剑阁金铃为她而响,更知往后绝非池中之物,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 她这一句,问得堪称残忍。 王恕本想说,她不会,可话到嘴边,想起方才话别时她冷淡神情,不知怎的,便出不了口。 过了许久,他才摇头,只道:“霜降使既然不愿,自也不便强求,有惊蛰使率人暗中随他二人前往白帝城,护其安危,料也够了。待那边事了,我寿数想必也尽,届时惊蛰使正好去认新主,至于霜降使,从此天南海北,皆可去得……” 平淡的嗓音,说起自己寿数将尽,也毫无起伏。 先前还欲争辩的霜降,忽然心间潮涌,说不出话来。 王恕摊开手掌,看那一条已延伸到掌心的命线,却又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惊蛰与霜降看向他:“公子吩咐。” 王恕想了想,先问:“王诰等人,现在何处?” 霜降顿时一惊。 惊蛰更是立刻意识到王恕意图何在,便道:“自春试结束后,我等便暗中关注他们行踪。今日清晨,他们已经出发,现在应该落脚在清江口洗浊亭,要等傍晚春潮过了,才能渡江。” 王恕算算距离:“在蜀州西北一百三十里,倒是很近。” 惊蛰试探:“那我们?” 王恕虚虚拢了手掌,笑道:“便劳烦二位,代我去一趟,向他们借一枚墨令吧。” * “借?!”金不换听清周满打算,差点没跳起来,“你——” 周满早有准备,一把捂住他嘴,压低了声音道:“望帝陛下固然给了我一方朱砂,可究竟何用至今不知,更何况此物干系重大,不好轻易示于人前。菩萨去白帝城,就缺这一枚墨令,不找他们还能找谁?” 金不换拿住她手:“那可是神都王氏!” 周满听他这回放低了声音,才把他松开,只一声轻哼:“我抢的便是他神都王氏!” 金不换忽然感到了一种麻木:“你可算说出真话了……” 抢就抢,刚刚偏用个“借”字,把强盗做的事,说得如此清丽脱俗,冠冕堂皇,不愧是她周满。 周满却想:他王氏剑骨都敢找我借,我不过借块墨令,怎么了? 剑台春试十枚墨令,王氏有王诰、王命,再算上一个宗连,竟就占去了整整三枚,她与王氏新仇不少、旧怨更多,不盯上他们才怪了。 甚至可以说,早在春试之初,她与金不换一道决定为王恕抢一枚墨令回来时,就有此下策…… 不,有此打算了。 反倒是金不换…… 周满有些奇怪地看他,似乎不太想得明白:“不应当啊。墨令既不滴血认主,又不刻谁名字,你难道从未想过,我们能从别人手上抢?” “……” 这一刻,金不换终于为自己还有克制与操守,深感羞愧。 第161章 狭路相逢 周满道:“我已经算过, 白帝城虽位于中州,但距离蜀州更近,且曾是邪修汇聚之所, 方圆百里都没有传送阵。王氏的人从神都出发, 到白帝城是自西北向东南, 途中必定经过清江口。清江口乃是两江交汇之所,上有瘴气鸟过即落,不能行人, 下有浊水,飞羽即沉, 船不能渡。唯独每日傍晚, 江潮退后, 瘴气吹散,浊水澄清, 有半个时辰的空隙可以渡江。他们就算早到江边, 也得先等潮退,现下还有近三个时辰, 我们若尽快出发, 必定能够赶上。” 金不换道:“从时间上算, 计划自是可行, 可……就我们二人?” 周满笑道:“我又不傻。王命倒也罢了,那王诰走到哪里不是乌泱泱一帮人跟着?只凭你我二人, 借令不成,自投罗网, 岂非成了世人笑柄?” 金不换听到此处, 立刻知道她早做好了安排。 果然,说完这话, 周满已朝上方看去。 金不换随她调转目光,很快剑顶方向便走下来一行人,竟赫然是百宝楼那位邱掌柜与学宫连同剑夫子在内的几位夫子! 他登时眼皮一跳,几乎不敢相信。 但紧接着就见周满走上前去,抱拳为礼:“此番有劳邱使与几位夫子了。” 大约是望帝方陨,邱掌柜一身素服,有些低沉,只平淡笑了笑:“举手之劳罢了。白帝城之行本就险峻,既能削世家之势,又能增我方之人,损人且利己,可为之。” 剑夫子却是轻哼:“正愁没处撒火呢!” 直到与这行人一道,黑衣蒙面,驰行深山,迅速朝着清江口方向奔去,金不换也还没回过神来。 夜色深沉,高大的古木更将头顶星月的光芒完全遮盖,所有人的行踪都被隐匿,在抵达清江口仅有十余里的一处山麓时,邱使一摆手,所有人默契地停了下来,其中一道身影倏尔纵入林梢,显然是先去前面查探情况。 金不换抬眼一望—— 最前头的是邱掌柜,然后是剑夫子,郑夫子…… 哪个不是化神期的修为?无论是放在剑门学宫,还是放到全天下,都是举足轻重!可现在居然会去帮周满这样一个旧年气得他们跳脚的魔王、刺儿头,抢王氏的墨令? 作为参剑堂曾经的“门神”,金不换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 这时众人都在等待前方哨探的结果,周满就站在他身旁一株古木后。 金不换心中复杂,忍不住叹了口气:“是看在望帝陛下的面子上吧?” 周满也看向前方邱使与几位夫子,却道:“人情借了,他日要还。” 邱使与诸位夫子肯出手相帮,除了对付的是望帝之外,自然有很大的原因是为望帝。 可她不会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 周满道:“无论如何,我们为菩萨,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今日若成,我们便带回墨令,交给菩萨,一切好说;但若不成,便当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也不必告知他。” 正如他们先前得知“化凡井”的存在,也并不告诉王恕一般。 不确定的希望,不如没有。 金不换明白,点了点头。 很快,前去哨探的修士回来了,隔着面巾也不知是哪位夫子,只道:“十六人,四化神九元婴三金丹,俱在洗浊亭。” 邱使闻言回过头来看周满。 周满颔首。 无需多言,一行人于是由那名哨探打头,修为高者隐藏好气息,修为较低者如周满、金不换等,亦在肩头帖上销声匿迹符,一齐朝江口方向行去。 尚未靠近,已能听得波涛拍岸。 待伏到西面深林间悄悄向打量,只见一条浑浊江水从前方流过,两岸滩涂广阔,西岸乱石丛中一座石亭翼然,上书“洗浊亭”三字。 王氏一行人果在亭中。 看样子已经等了一阵,桌上的茶正由带的属下换第二道,桌前所坐之人,正是王诰与王命。那在春试中与金不换交过手后缺了一臂的宗连,则侍立在侧,其余人皆守在外面台阶旁。 亭外隐约能见浮着一层薄薄的清光。 这是在亭内布下了警戒防护的法器,看来王诰这一趟十分谨慎。 周满仔细看了片刻,慢慢伏低身形,同其他人打了个手势。 众人全都明白,默契地低伏不动,静静等待。 亭中兄弟二人关系微妙,也绝少交谈。 王诰自顾自惬意烹茶观景,王命则沉默地盯着远处翻卷的江潮出神。 约莫等了有小半个时辰,夕阳终于渐渐沉向江面。 在那轮通红的日影沾到水面的瞬间,江上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层层叠叠的瘴气骤然散开,先前奔涌的潮水也开始朝着江中退去,原本浑浊的江水此时看上去竟然清了不少。 宗连见状,走出亭去,与外面修为最高的一位长老交谈片刻,回到亭中报:“大公子,江潮已退,可以渡江了。” 于是王诰饮下盏中最后一口茶,道:“启程吧。” 言罢起身,随手一挥,便收了外面那层防护清光,从亭中走出。 ——就是此刻! 在王诰脚步迈向亭外的那一刻,周满伏久的身形瞬间化作一道闪电! 十位化神期修士齐齐袭向洗浊亭! 邱掌柜更是一条铁索直接卷向王诰! 王氏众人顿时震骇:“什么人!” 可谁料到,也在此刻,前方滩涂地中陡然窜出来十余道身影,几乎与他们同时!一张金精制成的大网便甩出来,当头朝王氏众人罩去! 周满大吃一惊,急忙刹住身形。 对面那十余暴起撒网的修士,显然也绝没料想山林中还埋伏了另一批人,与他们同时动手,不由心中一凛,齐齐止步。 场中的情况,忽然变得诡异至极。 此时,邱掌柜的铁索已将包括王诰在内的数人卷住,可对面那些修士的大网也罩在了王氏众人的头顶。 两方人马,全都黑衣蒙面。 但隔着中间王氏这一帮倒霉蛋,双方距离五丈,竟是不约而同各自攥住最强杀招,紧绷到了极点,谁也不敢先动一下。 邱掌柜打量对面修为,几乎个个化神,不由一片骇然。 那头的人暗中观察他们,也着实倒吸一口冷气,心中翻江倒海。 在这短暂片刻,双方都在疯狂猜测对面的身份。 然而最惊最骇的,哪里是他们? 王氏这一行十三人,初初遇到袭击时,还能震怒非常,心道谁胆大包天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可待大网罩头后,仔细一瞧,那四个化神期长老眼皮先跳,只觉一盆冰水兜头浇来—— 两边冲出的这二十余名修士,竟然大多是化神期! 全天下万万修士,拢共才几个化神? 怎么数也过不了百! 可今日这清江口边、洗浊亭前,就整整冒出小二十号…… 什么叫“牛刀杀鸡”? 别说动他们这几个人,就是血洗一个大宗门,都绰绰有余! 两方人马同时出手,将他们夹围在中间,王氏众人自然以为他们是同伙,其中一位长老强忍住胆寒,质问道:“我等乃王氏长老执事,此次是为护送两位公子渡江,却不知诸位同道,有何贵干?” 然而两方人马各自戒备,暗中剑拔弩张,哪里有心思理会他的废话? 一时间,谁也没动,更无人回答。 王命面无表情,对周遭发生的一切十分麻木。 王诰被铁索困住,气息不畅,此时一眼扫过两边,却是看出点端倪,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有意思。” 通红的夕日彻底沉进了江面,退潮后的涛声混在夜风里吹来,降临的昏黑里,每个人的目光都闪烁不定。 周满面容沉肃,心电急转,情知不能一直这样对峙下去,终于刻意压低了嗓音开口:“对面的朋友,所为何来?” 毫无疑问,对面正是惊蛰霜降。 自接王恕之请,二人便从二十四使中点出十位,一道前来。他们脚程极快,甚至赶在了王氏众人之前,是以才能埋伏在江边滩涂地里。可谁能想到,就在这即将得手的当口,竟半路杀出了另一批人。 二人无论如何也猜不出对面来头,只感棘手。 霜降心中阴郁,此时听对面有人说话,依旧万分警惕,绝口不提己方来历,只反问:“诸位又所为何来?” 这番话出口,王氏等人才知道他们原来不是一伙,不由面面相觑。 唯独王诰跟看戏似的,唇畔笑容越深。 周满闻言,听出对方警惕谨慎之意,眸底不免一寒,却似笑非笑地试探:“不过是来借样小东西罢了。” 霜降扬眉:“哦?我们也是来借东西。” 周满貌似惊讶:“那可真是太巧了,不知你们要借何物?” 霜降心中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奇妙预感:“说不准与你们一样。” 周满点点头,仿佛若有所思。 但她还不至于天真到听了对方这一句就主动道明己方来意,只问:“你们要借多少?” 霜降忽然沉默,显然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危险。 双方都在相互试探,但这个问题如若回答,极有可能会暴露己方目的所在。他们固然也能和先前一样反问,可这种来回的拉锯,除了继续保持对峙之外,对破解眼前的僵局毫无意义。 她考虑了良久,才做出决断,终于答道:“只借一枚。” 枚,一字足矣! 周满眸光幽暗地一闪,终于笑了起来,竟道:“俗语有云,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既都只为借东西而来,大家朋友之间,也不必动刀动剑伤了和气。不如,你们制住的归你们,我们抓到的归我们,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借各的?” 大网罩住的固然是王氏大部分人,可王诰却牢牢困在邱掌柜的铁索里。 周满这话,简直视王氏众人如无物。 人就在旁边呢,她甚至都没坐下,便开始分赃! 那网中顿时有人破口大骂:“岂有此理!当我等是俎上鱼肉任你等宰割吗!敢对王氏出手,你们——” 可哪里有人理他? 根本没等他把威胁的话说完,对面霜降已当机立断:“好!” 话音落下的刹那,双方同时暴起出手! 霜降劈手一掌与其余几使一道向场中压去,惊蛰却是身如鬼魅,五指成爪,直接扣向王命! 邱掌柜这边也早有准备,手腕一抖便将铁索朝己方拉来。 困在索中的王氏众人自然奋力挣脱。 其中一名化神期长老大喝一声,身周爆出一团惊人的气浪,强硬将铁索冲开,想要为所有人拼出生机。 然而就在他挣开的同时,周满已经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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