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似感兴趣:“既托了韦长老,那我自得看看是何大礼。来人,打开!” 旁边自有侍从将木匣接过,抽开隔板。 顿时只听“啊”一声惊叫,那侍从实未料到匣中所见,吓得手中一抖,那木匣连同匣中之物,尽皆跌坠在地。 众人探头一看,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那匣中跌坠之物,竟是一颗圆滚滚、血淋淋的人头! 廖亭山认得,已大叫一声:“徐兴!” 一张老迈面皮上每条皱纹缝隙里都浸着血,眼睛瞪得死大,满布着血丝,显然临死之前的状态极其惊恐,神情狰狞。 那脖颈处的切口,却有许多碎肉,十分不规整。 但凡手上沾过血的都能看出,这切口乃是长剑所留,但绝非一剑斩下,更像是…… 更像是将徐兴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后,踩在脚下,提了剑,在他清醒的状态下,一点一点拉锯般切断他的脖颈,摘下他的脑袋! 所以鲜血才会喷溅得如此淋漓。 那场面但从脑海一过,不少人已一片胆寒:徐兴死前该受了何等痛苦的折磨,而这杀人凶徒的手段又是何等血腥残暴! 宋兰真与陆仰尘也认得这一张脸。 剑门学宫前段时间投毒之事,陆仰尘是亲身经历,宋兰真也从宋元夜处得闻。 谁能想到,这才几日? 徐兴竟已身首异处,头颅还被献至其主王诰面前! 两人却都是想起学宫里某一张总是平静淡漠的清丽脸孔,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众人乍见人头,皆被吸引了心神,谁也没注意那木匣之中隐约有一缕深紫烟气溢出。 虚天殿内,气氛陡转肃然。 廖亭山咬牙责斥商陆:“你好大的胆子!” 王诰也依稀记得蜀中有徐兴这么一位执事,只是这般小角色的生死他并不在意,使他动怒的,乃是韦玄这帮人的气焰—— 是剑门学宫那名作“周满”的女修? 在他生辰之宴,献人头一颗,究竟是何等恶意、何等嚣张! 王诰面容已寒,森然问:“我生辰大宴,你等安敢如此放肆?” 商陆一笑:“献礼之人不过是想帮助大公子清理门户,怎能说是放肆呢?此獠妄自揣测大公子之意,只因区区一剑门学宫的名额,便向整座学宫投毒,实在丧心病狂。使用这等阴私手段,岂不害了大公子的名声,令天下群修耻笑?” 剑门学宫投毒之事,尚未传开。 廖亭山岂能容他将话说完?当即便下令道:“胡说八道!来人,将这以下犯上的贼子拿下!” 早在商陆进来时,殿中便有侍从暗中警惕,此时闻得命令,瞬间便抽了刀剑齐向商陆扑来。 看那架势,俨然没有留手之意,便将商陆斩成几段也在所不惜! 可谁料他们刀剑未至,已有一股极其强悍的气息隔空荡来! 诸人兵刃尽折,人也倒飞摔落。 这虚天殿外竟是凭空出现了十二道青袍虚影,皆戴着面目,衣襟上各绣着“清明”“谷雨”“惊蛰”等字,乃是依据日月轮转所划分的天时。 每一道身影,都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势! 修为最差也是元婴,更不用说其中竟有半数都达到了化神! 众人只消看得一眼,便觉头皮发麻。 廖亭山面色更是惊变:“二十四节使!” 王诰脸孔微微扭曲,那幽深的阴鹜之气顿时流出,怒极反笑,竟是抚掌道:“好,好!二十四节使竟来了有十二位,原来不是他韦玄要贺我生辰,而是我那位从不露面的堂弟,要向我献礼!” 如此可怖的十二名修士,放到任何一地,都有鞭山赶海之能,搅动风云。 王玄难已死,除却那位神都公子,还有谁人能命令他们? 二十四节使,只为王杀而出! 宋兰真与陆仰尘先前见徐兴人头,尚能稳坐,此刻见得这十二节使现身,已忍不住站了起来。 镜花夫人也手中一抖,打翻了案上酒盏。 虚天殿内,人人都开始自危起来,怀疑这一场神都盛宴有成鸿门宴之险! 王诰为今日这一场大宴,诸方联络,费了不知多少心血,岂能想到一朝被人搅局,巴掌扇上脸来? 这一口恶气,若是咽下,将来用什么与人相争? 他目中一狠,决断已下,手中法诀一掐,周身已燃起凤皇涅火,厉声道:“真是好大的排场,只派区区一个仆人来,便要向我宣战。他先不仁,莫怪我不义!十二节使既出,今日何妨一场血战,索性把命也献上?” 不独他王杀有二十四节使驱使,王氏之中岂能不豢养众多好手?即便未必能与全是高手的二十四节使相比,打起来也未必就会输。 王诰抬手便要下令。 可没想到,商陆用那带着几分古怪的目光盯着他,忽然道:“大公子,我家公子不独派了我来,也为你留了一言的。” 王诰被他看着,只觉说不出的诡异。 商陆竟向他一笑:“公子说,你之言行,他实不喜欢。” 众人本以为会有什么重要之言,怎料竟是这样一句? 实在是无足轻重。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高高立于虚天殿主位的王诰,闻言面色忽然一白,眉间却划过一抹黑气,竟是在商陆话音落下的刹那,经脉尽裂,浑身冒血,瞬间变作一个血人,应声栽倒下去! “大公子!” “大公子——” 殿中顿时响起无数声惊呼,人影纷乱全朝那边奔去。 镜花夫人却如见了恶鬼一般,颤然失声:“言出法随,口含天宪……是他,是他!” 第067章 赤染天 商陆尚在殿中, 闻言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神情有些微妙。 只是此刻兵荒马乱,谁也没注意。 镜花夫人早已在看见王诰惨状时, 便失了心魂, 自然更没能留意。 杯盏打翻在案, 琼浆玉液倾倒流泻,染污了她华贵的衣裙,她也恍惚不觉, 整个人面白如纸,却是被拖入了某段可怖的回忆之中…… 二十年前, 也是在这里, 也是像这样。 那是神都有史以来最肃杀的夜晚, 那个一身是血的男人一只手用力掐住了她的脖颈,双目之中的怒火仿佛实质一般要将她吞噬。 她以为自己必死。 可没想到, 那个男人眼底最终是出现了一丝轻蔑, 一丝悲哀,甚至还有一种自知命运到头的凄怆, 只是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扔到远处地上。 造化洪炉的虚火, 忽然炽烈燃烧起来。 万千刀剑中, 他赤红了双目, 喉间也若被烧红了一般,浮现出一枚金红的烙印, 宛若妖魔,声音嘶哑。 他只说了一个字。 于是那一夜, 整座神都变成了赤色。 可是, 怎么会? 当年的王玄难早已大乘期圆满上百年,方能催动“天宪”, 且几乎称得上祭献了自己的性命,不久后便身死道消。 那王杀小儿才多少修为? 区区二十年,就算是王玄难与妙颂的血脉,那韦玄把灵丹妙药当饭喂给他,撑死也就是个金丹期,凭什么能催动“天宪”…… 镜花夫人此时隐隐觉得不很对劲,然而心神大乱之际无暇细想,仍沉在旧日的恐惧中无法抽离。 王诰倒在地上,早已失去了意识。 眉心那一道黑气,早在他倒地之后一刻,便隐没不见。 是以,众人冲过来查看情况时,只发现他各处经脉寸寸断裂,体内灵气无处寄存,于是乱暴而出,冲伤他躯壳,才浑身冒出血来。 可竟查不出一点原因! 完全无法从伤势上判断他到底是怎么中的招,那商陆又是怎样动的手,实在奇诡至极。 镜花夫人方才那惊惧的一句“口含天宪,言出法随”还在耳旁,且众人皆亲眼看见王诰在商陆那话之后应声而倒,一时间都不免想起有关那位神都公子的传言来,心中惶恐惊惧,以至人人自危。 “难道那‘口衔天宪’的传言竟然是真?” “不应该只是一种形容而已吗……” “杀人无形,只用一句话,不是天宪是什么!” …… 一旦有人开口提出猜测,恐惧便获得了生命,迅速传遍整座虚天殿。 座中略有些资历的三大世家长老,见得这一幕,听着周遭议论,更是想起二十年前发生的那件事,不少人已忍不住簌簌发抖! 陆仰尘与王诰虽说不上交情有多深厚,可同是世家子弟,彼此也是熟识,岂能料想活生生一个人就这样倒在面前,且一时还看不出任何因由? 他凛然质问商陆:“投毒之事在学宫已有分晓,虽未有证据,徐兴也先避嫌领罚。如今你等杀徐兴也就罢了,岂有生辰宴上公然噬主之理!” 商陆可不客气:“陆公子此言差矣,卑职不过小小一马前卒罢了,从来只认一人为主,可不敢高攀大公子。” 陆仰尘一窒。 廖亭山半跪在昏迷的王诰身边,目眦欲裂,抬头便一声暴喝:“你等究竟使了什么邪法!” 商陆只冷笑一声:“你们使阴狠手段投毒损人根骨、害人修为时,可也想过自己也会有今日下场?” 他竟是谁也不理,说完便要转身走。 这殿中从热闹到惊变,也不过短短片刻,王命本坐在下方,出事后迅速上前与廖亭山一道查看伤情,可以前从未遇到过这般情况,看着浑身是血的兄长,一时心中愤怒,脑袋空白,难免手足无措。 直到此时,商陆要走,他才反应过来。 兄长出事,王氏没了话事者,长老侍从无令不敢出手阻拦。可对方盛宴之下献人头、送谶语,又岂能容对方这般轻易走掉? 王命年轻的面容上掠过寒意,站起来便下了令:“拦住他们!” 大公子出事,二公子有话,自当悉听遵命。 王氏这边无数好手立刻扑了出去,口中叫着“留下命来”,便与商陆及十二节使激战起来。 只是十二节使动辄元婴、化神修为,寻常好手又怎斗得过? 何况王诰先倒,兼有那不知真假的天宪传闻,众人心中实则有几分畏惧。 未打就已输了三分,交手之后便越发不济。 打不过一刻,大殿内外已横七竖八躺了不少王氏的家臣、客卿。 十二节使带着商陆,竟是毫发无伤,突出重围! 从虚天殿中出来后,这一行人眼见天幕都被侍女所抛洒的丹青五色染作多彩,还干脆停了片刻,尽数将那赤色玉瓶挑出,踹倒挥飞,于是那深浓的赤红将原本的五彩祥云盖了,仿佛撒了满天的血! 这时,他们才笑一声,扬长而去。 神都城内,人人抬首,惊恐地注视着骤变的天幕。 正中那倒悬山前,无数青鸟早已惊飞。 虚天殿内,更是桌案倾倒,杯盘打碎,地上横着尸首,墙面溅了鲜血,哪里还有半分神都大宴的盛况? 连过生辰的东道主王诰,都躺在殿上,前一刻还享受着来自天下的称赞与祝贺,下一刻便大祸临头、生死不知…… 变化快得让人以为做了场噩梦。 先前为王诰献上贺礼的诸多势力,这时看着殿中场面,再看看那浑身是血的王诰,不知为何已生出几分后怕,头上都开始冒出冷汗。 三大世家见得天幕染赤,更是又怒又惧。 镜花夫人现在都还在恍惚之中。 唯有宋兰真,瞧着眼前惨淡场面,不知为什么,竟无声笑了起来。 * 商陆献过人头与毒之后,也怕王诰那边的人纠缠上来,不想节外生枝,所以迅速返回了蜀州,仍到小剑故城若愚堂。 韦玄早已得了神都传回来的消息,见他回来,自是心中快慰,放声大笑。 商陆也好久没这般解气了:“长老你可真该亲眼去瞧瞧,那王诰应声倒下时,周围人都是什么脸色。” 韦玄目中精光聚拢,却是浮出几分仇恨来:“不急,先让他们回味回味二十年前的恐惧,剩下的,早晚让他们偿还!” 孔无禄感叹:“公子此毒,实在是精妙万分,想必若他愿意,要取大公子性命也是易如反掌。” 一介病体残躯,已有这般本事,倘若他能修炼,有几分天赋,又该是何等样的耀眼? 韦玄闻言,不由沉默下来。 商陆则道:“我观那王诰反应,似乎还不知公子身份,虽和我们原本所料不太一样,可此番过后,公子安危该不会出太大问题。只是周姑娘这边,送了徐兴人头,又闹得这样大,会不会……” 韦玄道:“王诰那边必然报复,回头布置些人手,别让她出事。” 商陆犹豫片刻,竟然小声道:“可若此次公子破例出手,是为周姑娘,那就是十分在乎。我们是不是……” 韦玄忽然看向他,也想到了这一点—— 周满肯定不能出事,但王诰若要报复,那简直正中他们下怀才是! 旁边的孔无禄,却不免想起那日周满提着徐兴脑袋来时的情形,听到这里,只觉自己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周满若是知道除剑骨之外,她的用处又多了一样,以后厉害了,真不会提剑把他们挨个宰了吗? 韦玄一回头,见他出神,不由问了一句:“孔执事?” 孔无禄回神,咳嗽一声,连忙道:“啊,属下只是在想,他们如此害怕,那‘天宪’若是真的便好了……” 韦玄竟道:“你怎知不是真呢?” 孔无禄与商陆闻言,皆是一震,似乎不敢相信韦玄话中意思。 韦玄说完,却忽地满脸黯然。 他久未言语,终究还是想起王恕不愿受剑骨的事来,只一声苦叹:“不过真与假,如今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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