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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神都那片赤红的天幕,早已随风朝着别处蔓延开去,别说是中州地界,就是周遭凉州齐州甚至西南边的蜀州,都能瞧见一些。 有关这一场生辰大宴的消息,已随着四散的宾客流回各州各大势力,引起一阵骇然的激荡。 唯有蜀州,几乎没什么人去祝贺,如今只有小部分消息灵通的势力听说了一二风声。 小剑故城中,暂时一切平静。 唯有今天落日晚霞,格外艳红。 周满这两日倒没跟金不换一块儿,除每日去病梅馆点卯之外,都在城中到处逛,几乎走遍了每一家卖材料武器的商铺,但愣是没找到几样光弓、暗箭的材料,少数有两样,她偏偏还囊中羞涩,买不起。 两天逛下来,实在心中憋闷。 眼见今日又是一无所获,她只在泥盘街上随便寻了个馄饨摊,跟几个扛货的脚夫一块儿坐在屋檐下,买了碗馄饨对付一顿,才匆匆返回学宫。 什么王诰生辰贺礼的事,早都忘在脑后。 直到次日清晨,周满提着剑,来到参剑堂—— 除了仍在神都尚未返回的宋兰真与陆仰尘外,所有人整整齐齐,一早就来了,此刻正聚在里面说话。 李谱声音最大:“你们是不知道,我们国主派去的那位女官,回来都差点吓傻了!我知道我这人不靠谱,可没想到国主比我还不靠谱,人王氏内斗你插什么手?这下好了吧,送了个‘南诏五色’,结果寿星公差点当面嗝屁,想抱世家大腿都没抱对!早知如此,还送什么?” 霍追却是骂道:“王氏谁掌权干我们屁事,我是想说,你们觉不觉得那个,就,就徐兴那颗人头……” 说到这儿时,他露出了一种实难形容的表情。 但大家看了,竟都能明白他未尽之意—— 对剑门学宫这帮人来说,徐兴那颗人头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春风堂投毒事件的始末,大家可还记得清清楚楚。 徐兴虽然被暂罢执事之位,岑夫子的处理已经算得上妥当,然而苦主却并未满意…… 那日周满与岑夫子对峙的场面,还犹在眼前呢! 余秀英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那可是金丹期啊!” 周光想的却是:“若真是周师姐干的,倒也不稀奇。只是杀完了人,割下脑袋,还送到主家面前,会不会太……” 李谱补上:“太嚣张了!所以我觉得未必是她吧?这种事,要干也是偷偷干,真干了肯定得低调吧?” 余秀英幽幽道:“你看她低调过吗?” 参剑堂内,忽然一片死寂。 从首日试剑质问剑夫子开始,到中间力压全员独占第一,再到大闹春风堂对峙岑夫子…… 周满这人,看似和善,可就差没把“凶性”两个字刻在脑门儿上了。 低调? 她跟低调扯得上狗屁干系! 众人全都想起她光辉的过往战绩,这时皆觉得呼吸都开始困难。 李谱眼皮都跳了一下,声音发抖:“不会真的是她吧?” 周满已站在殿门口,听了一会儿,这时终于出声问:“你们在聊我吗?” 参剑堂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李谱胆小,险些没蹦起来。 他一回头看见周满,想起神都那边的传闻,只觉她宛若一座凶神,身上笼罩着血影,顿时下意识道:“那徐兴不仅向你下毒,还向整座学宫投毒,简直死有余辜,周师姐为学宫除害,我等感激不尽!” “向整座学宫投毒?”周满重复了一遍,好似想起什么,竟道,“哦,那是我干的。” 众人全都一愣,没明白:“什么?” 周满扫了门外忽然抬起头来看她的泥菩萨一眼,也看了回头向她看来的金不换一眼,不太在意地走了进来,随口解释了一句:“我的毒是徐兴投的,你们的毒么,我投的。” “……” “……” “……” 这句话简直比徐兴脑袋是她割下来还要恐怖好么! 李谱震惊之下,已经傻了眼。 一部分人震惊之后,却是反应过来,怒斥周满:“你疯了,是有什么毛病吗?大家乃是同窗,你怎敢置他人安危于不顾!难怪那日徐兴愤怒委屈,浑然不似作假!” 也有人其实早有猜测,此刻只是望着周满不语。 尤其是宋元夜,听见这一句时,已敢肯定:那绮罗堂的侍女赵霓裳所言,原来句句是真! 唯有妙欢喜,竟有些可惜:“我原以为,你怎么也得给我们投一回真毒的……” 周满向她看一眼,只道:“下次一定。” 还有下次? 殿中已有人冷了脸,看周满的眼神变得极其不善。 偏偏这时候李谱反应过来了,自己琢磨了一阵,忽然指着周满,满眼惊喜:“我们南诏国的蘑菇不可能有问题。既然学宫的毒是你下的,那上回咱们分锅社吃蘑菇中毒,是不是也是你干的?” 周满:“……” 她眼角忽然跳了一下。 参剑堂内,再次陷入静寂。终于,大家在声讨周满之前,实在忍无可忍,先把李谱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你祖宗的,还想趁机甩锅…… 你那是实打实的“投毒”,还给大家放倒了,可比周满离谱多了! 连周满都有些牙痒,想上去给他两脚。 只是还没等她有所动作,剑夫子已从门外进来。 见得堂中这一片乱哄哄吵闹闹情况,他脸色极冷,竟是勃然大怒:“一帮废物,大难快临头了,还不知道好好练剑!参剑堂是给你们胡闹的地方吗?!” 众人全都一惊,虽知剑夫子素日脾性火爆,可已经许久没有骂过大家“废物”,今日刚刚进来,却忽然比往日还要疾言厉色…… 大难临头? 怎么就忽然说“大难临头”? 周满心中异样,隐约觉出几分不对,因为今日剑夫子竟是提着他自己的剑走进参剑堂的。 所有人顿时顾不得清算寻仇,全都整肃而立。 剑夫子行至堂上,将那剑放在案上,面容是前所未有的静肃冷沉,环顾了一圈,只道:“半个时辰前,中州神都,陆君侯——败了。” 第068章 碗水 陆君侯, 败了? 所有人先是一阵茫然,紧接着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近日神都,分明有比王诰生辰大宴更大、更紧要、也更引人注目的一件事—— 可, 可怎么会? “陆君侯可是大乘中期修为, 在天下大能修士之中也是屈指可数的存在, 瀛、齐、夷三州君侯实力本就不济,输了也正常,可陆君侯怎么会败?” “那张仪的实力难道还要胜过陆君侯吗?” “若陆君侯输了, 那中州剑印……” …… 在场皆非孤陋寡闻之辈,却仍然被剑夫子这一句话炸了个晕头转向, 不由议论起来。 周满也先怔了一怔, 只是与旁人比起来, 她倒是没有太多惊讶。 前世张仪便集齐了六州剑印,其实力上限从未有人探知。便是那夜玉皇顶之战, 她勉力射出《羿神诀》第九箭“有憾生”, 眼见万修匍匐倒地,也不敢说自己确认张仪已死于自己箭下。毕竟此人修为极有可能在天人境以上, 称其立于修界绝顶也不为过。 不夜侯陆尝, 于世人而言高不可攀, 可对张仪来说, 又算什么呢? 只是对此刻参剑堂内的众人而言,“张仪”二字还只是一个名号, 而非一个真实具体的人,难免越议论越觉不可思议。 “不应该啊, 我听说陆君侯与那张仪约战在日出之时……”周光掰着手指头一算, 大为诧异,“陆君侯修光明道, 奉日为尊,是以才号‘不夜侯’。若日出后交战,从道法来看,陆君侯能借天时之利。瀛、齐、夷三州君侯,修为仅在渡劫,也在张仪手下撑了小半个时辰。可半个时辰前,日出才多久?一刻都不到!陆君侯的实力高了其余三位君侯可不止一倍,还占尽天时,两人交手,怎会这么快便分了胜负?” 众人听见这话,跟着在心中一算,也都发现了诡谲之处:“是啊,即便是输,又怎么会这么快?” 周满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在神都的听闻。 门外这时也正好传来一声:“谁说分胜负一定要交手……” 众人全都一愣,循声转头看去,那门外所立,竟是陆仰尘! 只是这位在所有人印象中无论何时都风度翩然的贵公子,此时衣角竟然沾满尘灰,方才那句话的声音也是木然冰冷。 此时他人从门外进来,竟是满身压抑。 剑夫子见了他也颇为意外,不由叹了一声:“你从神都回来了。” 陆仰尘躬身一礼,只道:“是,传送阵受了些损坏,所以回来晚了,还请剑夫子见谅。” 妙欢喜第一个问道:“陆公子方才说‘没有交手’,是什么意思?” 陆仰尘竟笑了一声,像是感叹,像是自嘲,慢慢道:“我们,或者说神都城内所有修士,也都与你们一般,以为那必是一场大战,即便不打得毁天灭地,也一定搅动风云变色。城中三大世家,甚至提前一夜,就开启了防护大阵……” 那防护大阵,正是宋氏前任家主宋化极亲手所设,便是在二十年前那个血夜也未遭到半分损害,固若金汤—— 料想,即便陆君侯那一战有闪失,此阵也能护中州剑印不失。 可以说,整座神都城都为这一战严阵以待。 从天下各州赶来支援或者观战的修士,更是密密麻麻,在城头上立成黑压压的一片。 作为陆氏公子,又得不夜侯陆尝亲自传剑,陆仰尘自也率陆氏全部客卿长老家臣,立在城门高处观望。 西北面不远处便是逶迤的山峦,漏明崖宛若一道石屏,崖壁中段有一处巨大的石洞,宛若洞开的天门,光线通透,因此得名“漏明”。 不夜侯静坐之地,便在漏明崖下。 其时天光未明,夜色深浓,所有人都在远处屏息等待着,任由黎明时分的露水打湿衣袂。 陆仰尘还记得,在东方那一线炽亮的光明跃出地面时,自己没忍住眨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一道白衣身影已出现在城外的荒原上。 长草茂盛,高及人腰。 那张仪便从草中走过,步履看似平缓,然而竟无一人能看分明,没多时,已到漏明崖下。 可既没有所有人想象中惊天动地的交手,也没有所有人担心中你死我活的争斗…… 那张仪轻轻一提衣摆,竟与不夜侯陆尝相对盘坐。 陆尝乃是中州君侯,金带紫袍,神情冷肃,威势极重;然而张仪白衣胜雪,只插玉簪,好似天上谪仙,浑如化外之人。 他先开口道:“听闻陆君侯号为‘不夜’,乃是修光明道,奉日为尊。” 陆尝皱眉看他,并未回应。 这位已豪取三州剑印的白衣修士,便笑一声,只顺手捡起崖下一只缺了口的破碗,在地上轻轻一划,竟就划出了一条宽阔河道! 霎时只闻得浪涛之声灌耳。 千百年来皆从神都北面流过的洛水,在这一刻,已改变了方向,奔腾着从远处而来,自这条新划出的河道中,浩荡流过! 所有人骇然之下,皆以为这是动手的先兆,那张仪必是要施展什么邪法。 可谁料,他只是从河中取了一碗水。 六月的洛河水,是浑浊的,盛在那破碗当中。 张仪便将这一碗水放在陆尝面前,道:“请看。” 陆尝于是低头向碗中看去。 “陆君侯看见了什么?” 众人听到这里,已觉出几分奇诡,纷纷追问。 然而,陆仰尘的脸上已显出一种极难形容的复杂神情,竟然摇了摇头。 没有人知道,这位修为已到大乘中期的中州君侯,究竟在碗中看见了什么。 所有人能看见的,只是他坐在那边,宛若失了魂般,久久没动一下。 天地间忽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待得风止雷停,众人定睛再看,哪里还有气吞山河的陆君侯?坐在那破水碗前的,只剩下一个皱纹满脸、华发丛生的枯槁老人! 不夜侯陆尝,在方才那短暂的片刻里,竟已连跌两重境界! 从大乘期跌到渡劫期,又从渡劫期,跌到化神期! 连昔日驻颜之术都不再能维持,眨眼之间,便变得苍老。 所有观战之人,自是大惊。 那张仪却是平平起身,只向仍枯坐在那破水碗前的陆君侯颔首一礼,然后向神都城这边走来。 顿时有人高呼一声:“他要来取剑印!” 城门城墙无数修士,皆拿起手中法器,便要齐齐朝着张仪轰去。 陆仰尘率陆氏众修,自也不甘落后。 可最终,谁也没能出手。 因为,就在那一刻,张仪已来到神都城前方,只抬起手臂,平平一掌推出。 陆仰尘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掌风带着荒原上弥漫的青草味道,就从自己耳旁掠过…… 然后便听得身后轰隆巨响。 ——这一掌,竟视防护大阵为无物! 小半座神都城,在这一掌之下,化为齑粉!连陆王两氏的倒悬山,都受到掌力波及,被打得歪倒三分,在虚空中乱晃! 唯独城中修士,分毫无损。 一张张惊恐的脸,站在废墟之中,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位白衣修士,一手负在身后,只轻道一声:“在下不想伤人。” 参剑堂内,忽然安静极了。 若非亲述此事的乃是陆仰尘,所有人恐怕都不敢相信方才所闻。 唯有周满,只是平静。 前世这一战发生时,她就在神都,且正好是那站在城毁废墟里的、无数人中的一个。 只是当时她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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