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笑死人!” 身后传来肖珏懒洋洋的声音:“比试。” 燕贺停下脚步:“什么?” “以后你要是来找我比试,三次应一,”他没有睁眼,睫毛垂下来,衬的肌肤如玉,斜斜靠着假山假寐的模样,就如图画里俊俏风流的少年,“条件是保密。” 燕贺站在原地,心中万般纠结,终于还是忍不住肖珏答应与他比试的诱惑,咬牙道:“两次。” “成交。” 日光照在院子里,热辣辣的,燕贺吁了口气,道:“就这样,作为交换的代价,我为他保密,不告诉禾如非。” 纵然已经过了多年,燕贺重新说起此事,仍然气结。要是禾如非得了肖珏的剑术突飞猛进也好,可他偏偏进步也算不上天才。在燕贺看来,未免有些浪费肖珏的悉心教导了。可肖珏对禾如非,真是耐心的无以复加,明明对自己的比试都百般推辞,对禾如非倒是每日尽心尽力的指导。 燕贺都不知道自己的不平和妒忌从何而来。 大抵是看不惯明明资质平庸的人却得了名师指点,偏偏还糟蹋了名师的气怒。 “他后来倒是自己闯出了点名头,”燕贺哼道:“不过在我看来,若换做是我,我得了肖怀瑾指点,绝对不止如此。原以为他也算不负教导,没想到此次华原一战,真是叫人无话可说,他还是如从前一样,我看飞鸿将军这个名头趁早也离了算了,免得让人看笑话。” “小子,”燕贺抬眼看向身边人,“你怎么不说话?” 禾晏一怔,日头晃的她眼睛有点发晕,不知是被燕贺的话惊得还是怎么的,她喃喃道:“我只是……很惊讶罢了。” “何止是惊讶啊,我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肖怀瑾疯了。”燕贺讽刺道:“而且按理说禾如非承了肖怀瑾这么大个人情,我还以为他们关系很好。没想到这几年看来,他们二人走的也不甚亲近。此次润都有难,华原离润都如此近,肖怀瑾竟然给我写信也不找禾如非?看来肖怀瑾是一直将此事保密到现在,禾如非到现在也不知道。不过也说不准了,毕竟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他们二人如今声名相当,禾如非起了争执之心也是自然。” 燕贺倒真是逮着机会就往死里抹黑禾如非,只是禾晏如今也没心思与他计较了,满心满眼都是……当年她的剑术是肖珏暗中指点? 她一直以为,是贤昌馆哪位好心的先生,见她剑术不精,暗中教导。她一直对此十分感激,若非当年禾家出事她离家投军,就能亲眼见到那位先生是谁,没能好好地感谢他,一直是禾晏心中的遗憾。 眼下却从燕贺的嘴里,得知了这令人匪夷所思的真相,居然是肖珏? 若是肖珏的话,其实一切都说的通了。他的身手本就不比贤昌馆里的先生差,禾晏没想过肖珏,不过是因为肖珏的性子,实在不是一个乐于助人的人,何况自己与他的关系算不得亲厚。 原来那个时候他夜夜来后院看自己练剑喝茶,不是来消遣……而是为了指点她进步。 禾晏深吸了口气,她怎么会现在才发现? “你那是什么表情?”燕贺蹙眉,“看起来好像很激动?” “我……”禾晏轻咳一声,道:“只是觉得肖都督真是好人。” “什么好人,我看他是有病。这人在学馆里样样都强,谁能看出来他眼光如此不济。”燕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抓起一边的方天戟,“说到禾如非就不痛快,罢了,我要继续练戟了,你作何?” 禾晏眼下思绪纷乱,自然没有心思再看这人在面前招摇自己的身手,就道:“如此,那就不妨碍燕将军了,下官先回屋去。” 禾晏转身走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肖珏从堂厅里出来,李匡抹了把额上的汗水。 因为绮罗的事,他无颜见禾晏,见到禾晏,竟会觉得紧张和忌惮,本以为与肖珏说话会好一些,可这位右军都督,比起尚且还是少年的武安郎,更让人难以招架。 他仔细询问了这些日子润都发生的一切,包括先前在城楼放草人,夜袭敌营烧粮草一事。李匡倒也没有居功,将禾晏的主意全盘脱出。至于那些俘虏来的女人与绮罗,肖珏当时已经见到了,李匡再次复述的时候,这位年轻的都督并未如禾晏一般神情激动,反而看上去相当平静,只是那点平静落在李匡眼中,更让他如坐针毡。 将润都的事情一一盘问清楚,李匡也知道了他们这一行人过几日就要动身回朔京。李匡的心中,松了好大一口气,无论如何,润都之困都算解了。燕贺会留下一部分兵马在此,不过那些乌托人想来不敢再来。 城终是守住了,只是……却也没有守住。 李匡很明白一件事,他失了民心。 这个城总兵,坐的不会太长久。 向来高大魁梧的汉子孤零零的坐在屋中,半晌,将手埋在掌心,无声的流下热泪。 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 润都的夜很凉爽。 白日里的炎意到了夜里尽数褪去,却又因为城中饥荒导致的草木光零,显出几分秋日才有的萧瑟来。 饮秋放在桌上,肖珏转身,刚刚将外裳脱下,听得外头有人敲门,一声一声,客气而恭谨。 他顿了顿,“进。” 门开了,禾晏站在门口,看着他问:“都督,我能不能进来?” 在凉州卫的时候,这人从不敲门,想要找人时,甚至为了省事,连大门都不走。直接在中门虚虚敲几下门,也不管对面有没有人答应,权当是已经打过招呼了,便轻车熟路的溜门撬锁,然后从门后冒出一个头来,面上挂着明亮笑意,字正腔圆的叫:“都督!” 如今不过在润都呆了月余,就变得如此乖巧守礼,只是这守礼之中,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 肖珏微微扬眉,将外裳放好,淡道:“何事?” 他也没有回答她“能不能”,反正禾晏都会自己进来。果然,乖巧了不过一刻,禾晏就自然的走进来,将门关上了。 屋子里看着豪奢,到底润都如今都靠燕贺带来的粮草过活,自然没有茶叶。肖珏拿起桌上的白玉瓷壶往茶杯中倒水,禾晏走过去道:“我来吧。” 她接过了肖珏手中的茶壶。 肖珏没有推辞,动作的时候,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指,禾晏心中微微一颤,抬起头来,看向对方,这人却垂着眸,看不出是什么神情。禾晏佯作无事,走到桌子的另一边,慢慢的倒水。 肌肤之亲,与肖珏之间早已破了不知多少次例。只是先前在凉州卫,毕竟诸多不便,她也就极力忽略于此。只是如今,许多事情她已经心知肚明,亦明白自己对肖珏的心意,所谓无欲则刚,心中有鬼,便诸多不自在。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昏头,尽量冷静的开口,“都督,今日林兄说,过不了几日,我们就要一道回朔京了。” 肖珏在桌前坐下来,“你不想回去?” “不是。”她本就打算回朔京,“只是陛下怎么会突然召你回朔京?还有燕将军?全都回朔京,外头岂不是很危险?” 这些乌托人虎视眈眈,就算皇上担忧朔京安危,也不必将大魏的猛将尽数召回,万一这个时候乌托人卷土重来,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不防。 “回去就知道了。”肖珏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也是,还没回去之前,不好妄议。只是眼下她过来,本来也并非是真的为此事。只是想先找个理由打开话头而已。 茶杯递了一盏给肖珏,剩下一盏在自己手中。温温热热的茶水握在掌心,女孩子低着头,抿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像是没话找话,“都督,我白日里遇到了燕将军。” 肖珏“嗯”了一声,低头看书,他这几日态度很奇怪,说是冷漠,却又平静的称得上是温和。说是温和,但又不主动与禾晏说话……当然,也不主动找禾晏麻烦。 这种微妙的距离感,让禾晏也不太明白。 “燕将军好像很不喜欢飞鸿将军,”没有人搭腔,禾晏也只能一个人硬着头皮说下去,“我与他坐了一会儿,听他说话才知道,都督、飞鸿将军和燕将军原来是同窗啊!” 她这装模作样的语气令肖珏顿了一顿,片刻后道:“你离他远一点。” 能开口说话就不错了,禾晏把茶盏往前一推,看着他,“我问燕将军为何这样讨厌禾大少爷,燕将军跟我说……”她刻意拖长了声音,看着肖珏的反应,“因为都督你夜夜都给飞鸿将军指点剑术,所以燕将军妒忌了,便讨厌了这么些年。”禾晏托着腮,一脸疑惑的问:“所以都督,其实你喜欢飞鸿将军吗?” 她看起来就跟一个好奇的探听上司故事的下属一般,其实心跳的很快。虽然燕贺如此说,禾晏还是想要亲自求证一下,不知燕贺所说的是不是真的,也不知肖珏这么做的缘由是什么。 肖珏把书一合,平静的看着她:“我不是断袖。” “我也没说你是断袖啊。”禾晏道:“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很欣赏飞鸿将军?所以暗中帮忙?真的是你在夜夜指点她的剑术吗?” 肖珏没有说话,以他的性子,这就是默认了。 禾晏一下子坐直身子,难以言喻心中这一刻感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为什么要指点他啊。” 肖珏抬眸朝她看来:“问这个做什么?” 禾晏低下头,掩住眸中情绪,“就是替你不值得嘛。我听燕将军中,禾大少爷原先在贤昌馆的时候,课业不甚出色,文武都很普通。不知道都督是如何挑中他,偏偏为他指点剑术?而且做了这么多,却不告诉禾大少爷?禾大少爷是不是到现在还不知道当年帮他之人是你?你……你这么做,不觉得很不划算吗?” “随意之举,无需挂心。”肖珏淡道:“知不知道又如何?” 禾晏直勾勾的盯着他,心道,有关系的,如果早知道是他……早知道是他,或许那点少女的绮念会延展的更久,或许在许之恒出现时,她也就不会一心一头的栽了进去。她孤独的太久了,明明是肖珏先出现……却偏偏动心的太晚。 似是发现了她神情的异样,肖珏目光一顿,蹙眉道:“你……” “我太为都督可惜了,”禾晏扬起笑脸,“就是这个禾大少爷也真是的,就算都督你深藏功与名,不欲与人知晓。默默帮助自己的好心人,禾大少爷都不知道查一查吗?就这么放任着,他应该早一点发现你的。他能有现在的声名,都督也在其中出过一份力。” 她这样着急,肖珏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突然弯了弯唇:“其实,他也试着找过我。” 禾晏一怔。 灯火下,他面容沉静俊美,似乎回忆了过去的画面,漂亮的黑眸幽深,泛点涟漪,几乎让人溺闭。 肖珏其实也是见过禾如非没头没脑找人的模样,那些写在纸条上的对话,每一次都表达了对他的感谢,诚惶诚恐的,笨拙的,甚至有一次还企图抓住他。 不过怎么可能抓得住?他坐在树上,看禾如非从树下走过,虽然戴着面具,却也能想象得到这人垂头丧气的样子,莫名的有点可怜。 他便终于松了口,答应让禾如非看看自己。虽然可能结果不会很快乐。 “有一次他与我约好在学馆见面。” “后来呢?你与她见面了吗?” 如美玉般秀逸的男子低下头,淡声道,“我去了。” “但是那天晚上他没有来。” 第一百八十二章 离城 回到自己的屋里,禾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窗户是开着的,一点点风透进来,将她吹得分外清醒。和肖珏先前的谈话似乎还在耳边。 原来她离开禾家投军的那一夜,肖珏其实是有来赴约的。只是命运阴差阳错,恰好叫他们错过了。一错过便再没了机会,正如当年的禾晏没能知道,那个在暗中指点自己剑术的是肖珏一样,如今的肖珏,也不可能知道当年被他暗中相助的人,已经换了个人。 她有多么努力的去隐瞒自己的身份,就有多么想要以当年同窗的身份对他说一声感谢。原来前世今生,肖珏与她都有过这样多的奇缘,只是缘分短暂,偏偏又是现在…… 禾晏坐起身来,想了一会儿,下定决心般的下了塌,走到桌前,拿火折子点亮油灯,赵世明是个文人,屋子里四处都放着文房四宝,她磨了墨,找出纸,在桌前坐下,提笔慢慢写来。 …… 润都的所有事宜,三日就全部落定了。肖珏一行人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禾晏在离开之前,找到了赵世明。 绮罗一事过后,禾晏没再与李匡说一句话,每次看到李匡,她都会想起那个笑起来脸颊有酒窝的甜美姑娘,想来李匡也是如此,每当与禾晏撞见,总是避开她的目光。 所以有些事,她也不打算与李匡提起。 赵世明正坐在屋里看公文,润都被乌托人围城这些日子,城中商人罢市,一切都乱了套。眼下乌托人败走,润都回归安宁,要想重新恢复过去平静的日子,也需要时间。 “赵大人。”禾晏走近屋里,叫他。 赵世明从公文里抬起头,见是禾晏,愣了一下,随即便站起来,热情的笑道:“小禾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坐坐。” 赵世明很喜欢禾晏,他是文人,与李匡那样粗鲁的莽夫说不到一起去。而肖珏与燕贺二人一个冷漠,一个高傲,他瞧着就生畏。禾晏却不同,这少年年纪轻轻,聪慧勇敢,又善良讲义气,长得也清秀明俊,一看就斯斯文文讨人喜欢。若非自己孙女年纪太小,赵世明都想将这少年招揽做孙女婿。 禾晏笑道:“赵大人客气了。我来是跟赵大人告别的,明日我就要随都督回朔京了,这些日子在润都,多谢赵大人照顾。” 赵世明心中更加喜欢这少年了,瞧瞧,还特意来跟自己告别。实在是很有礼,他笑着回答:“小禾大人千万别这么说,您是救了润都的恩人。此次来到润都,都没什么可招待的,反让小禾大人受了不少委屈。待日后小禾大人若是再来润都,赵某一定好生款待。这回失礼之处,还望小禾大人莫要计较。” 禾晏搀扶起赵世明欲行礼的手,道:“晚辈不敢。” 竟以晚辈相称?赵世明一愣,还没回过神来,就见面前的少年看着自己,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其实今日来,我还有一事想要请赵大人帮忙。” 这神情赵世明并不陌生,之前禾晏请他的人帮忙去给燕贺传信的时候,就是如此。这是又有求于他?赵世明心里美滋滋的,禾晏找他而不是找李匡,可见是将他当做自己人。武安郎所求之事,一般也都是举手之劳,自己能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实在是很荣幸。思及此,赵世明便笑道:“小禾大人但说无妨。赵某一定竭尽全力。” 话音刚落,赵世明就见眼前人一撩袍角,对着他跪下身去。 “你……”他吓了一跳。 “那么,就多谢赵大人了。” …… 外头的下人不知道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片刻后,当禾晏走出门后,下人进去送茶,才看见赵世明跌坐在桌前,神情恍惚,目光散漫。 “老爷?”下人唤他。 赵世明这才回过神,咽了口唾沫,道:“无事,无事。” 他捏紧了手中的信纸。 另一头,禾晏走出门去,深深出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只是眼下看来,这是最好的能将肖珏摘出去的法子了。 迎面走来一人,如花朵一般娇艳,正是应香。应香看见禾晏,朝禾晏欠了欠身:“禾大人。” 她如今,也不叫禾晏“禾公子”,而是“禾大人”了。 “应香姑娘。”禾晏回道,见她手里捧着衣物样的东西,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应香注意到她的目光,就笑道:“四公子让奴婢整理一下,明日就出发回朔京了。润都的日头倒是很好,衣裳很快就干了。” “回朔京?”禾晏微微皱眉,“你们也是明日出发?” 楚昭本来就是在回朔京的途中因为乌托人围城而困在城内不得出,如今乌托人走了,他们自然也该离开。只是没想到居然与肖珏是一日同行。 “是啊,”应香笑着回答,“四公子与大家一道同行,此事肖都督也知晓了。这一路未免有别的乌托人,人多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肖珏可不是想要照应楚昭的人,不过此事肖珏既然已经知晓,她再说什么也没用。当日李匡想要杀那些俘虏的女人时,楚昭也曾站出来说话,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明面上,禾晏都应当对他道谢。 “替我谢谢那一日在总兵大人面前,四公子站在那些被俘的女子一边。”禾晏道。 应香眉眼弯弯:“好的,禾大人。” 禾晏走后,应香捧着衣裳回了屋,楚昭正站在窗前,应香将衣物装进包袱皮里,她动作很快,不过须臾,便将东西全部收拾好了。 “四公子,”应香走到楚昭身边,低声道:“方才在路上,奴婢遇到了禾姑娘。禾姑娘让奴婢替她说一声,先前在李大人面前,谢谢四公子站出来,替那些被俘虏的女人说话。” 楚昭笑了笑,不置可否。 沉默片刻,应香才开口,“四公子不该那样做的。” 楚昭:“哦?” “城中或许有相爷的人,相爷见到四公子如此,会不高兴……” 徐敬甫是一个很讨厌旁人自作主张的人。润都一事与他既然无关,楚昭不仅出言,还抬出了徐敬甫,徐敬甫一旦知道,必然对楚昭心生不喜。 “做就做了,无需担心。”楚昭微微一笑,“至于相爷那边,我自会解释。” “公子为什么会那么做呢?”应香轻声问,“就算公子不出手,以禾姑娘的本事,没有人能为难的了她。” 楚昭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窗外的长空。 为什么呢? 大抵是她挡在那些女人面前的模样,令他想起幼时在花楼里,有人欺辱他,叶润梅挡在他面前的模样。他一生中少有被保护的时刻,除了叶润梅以外,就只有禾晏了。 她保护那些女人,就如在济阳保护他。一个人保护另一个人,没有私心,没有血缘,甚至没有什么亲密的关系,只因为她认为应该做,就如此做了。 张扬的令人羡慕,磊落的教人妒忌,就像是一道光,就连靠近的人都会忍不住被照亮。所以他那一刻站出来,以为自己也是正直勇敢的义士了。 只是…… 他终究不是光,只是一道影子罢了。 …… 离开润都的日子到了。 李匡和赵世明出城去送他们,南府兵和凉州卫的兵马没有跟着肖珏一道出发,他们赶着回京,带走的只有燕贺的兵马。 城内一片萧瑟。虽有日光,却也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灰色。禾晏心中感怀,上一次离开润都的时候,她尚且还是“禾副将”,与李匡也有谈有笑,如今这回离开润都,两人都不似从前了。 时光飞快流逝,润都城的葡萄藤早已长了新丛。一行人站在城门口,禾晏就要上马,正在这时,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人的声音:“小禾大人!” 禾晏转过头来看。 便见润都城门前,不知何时聚拢了许多百姓,他们不敢上前,只是站在街道两边,默默看着他们。又从人群尽头走出一群女人,刚才叫她的,就是为首的女人。 她们穿着整洁的衣裳,脸上还带着未痊愈的伤痕,正是夜袭敌营那一日,禾晏从乌托人手中救回来的俘虏,亦是当时从李匡剑下保下的女人们。说话的女人禾晏还记得,那一日正是她流着眼泪劝阻自己不要与李匡起冲突,自愿牺牲的。 不过后来禾晏也从赵世明嘴里得知,这女子原本就住在城外的庄子上,乌托人来后,将她的丈夫和儿子杀掉,一家人中只剩下她一人。她本就认为自己已经被乌托人糟蹋过,惧怕外面异样的眼光,又因家人都不在,早已存了投死之心。是以李匡来找她时,她是最快接受的。 那一日,如果不是禾晏站出来,如果不是肖珏赶到,或许这些女人,已经死在李匡的剑下了。 李匡的脸色有些不自在,很多事情,在当下的环境中不觉得,等事情过去后,回头再看,便会发现自己有多疯狂。 那些女人们走到禾晏跟前,纷纷跪下,一声不吭,对着禾晏磕了几个头。 禾晏怔住:“你们……” “多谢小禾大人。”她们道。 女人们的精神比起前些日子来要好了很多,或许是燕贺带来的粮食让她们吃饱了一些,又或许,是禾晏当日说的话令她们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赵世明走到禾晏身边,低声道:“小禾大人,这些女子,尚有家人的都已经回家去了。无家可归的,如今则被官府安置在一起。她们会劳作耕织,日后……当不会出现小禾大人担心的那种情况。” 他郑重的对禾晏保证:“赵某会照顾好她们的。” 禾晏心中稍稍宽慰,对赵世明行了一礼:“多谢赵大人。” 赵世明捋着胡须笑了,“应该的,既是我润都人,作为润都的父母官,理应安置好她们。” 禾晏也笑了,世上许多事,总归是一点点变好的。只要有人去做,变化终究会发生,无论这变化有多么微小。 她搀扶起为首的那个女子,轻声道:“让她们也起来吧,日后好好过日子,记住,你们的命是我救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随意放弃自己的生命。” 女人点了点头。 燕贺站在城门下,抱着胸道:“这姓禾的小子怎生瞧着,还比你要得民心?”他斜晲一眼肖珏,“他不是你的下属吗?你怎么还不如他?” 林双鹤笑眯眯道:“禾兄温柔和气,当然人人都喜欢。世上能为他人着想之人可不多,能为他人安危而拔剑相向的,则是少之又少。” 燕贺极看不惯林双鹤不务正业的模样,嗤道:“禾兄又是怎么回事?你们凉州卫里,都是如此混乱吗?” “混乱?”林双鹤点头,“有更混乱的,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应香站在楚昭身边,静静的看着那姑娘与救下的女人们告别,上了马车。润都城中的百姓并着那些城军们,虽然没说什么,目光却是追随着禾晏,充满感激。 她的确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无论在济阳,还是在润都。 “走吧。”楚昭转身,也跟着上了自己的马车。 城门开,兵马行,日光远远的照在长路尽头,如光明大道,通向未来。 …… 从润都出发,到金陵要十日,过了金陵后,直上朔京。 树丛中,赶路的兵马暂时坐下休息。林双鹤正看着禾晏烤鸟蛋,他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平日里娇身惯养的少爷,自然做不来这些粗活。燕贺虽然也会做,但是禾晏之前看他烤的鱼肉,焦黑的让人难以下口,后来索性就自己来了。 肖珏正在和另一头和赤乌说话,禾晏与林双鹤坐在一起,林双鹤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感叹道:“禾兄,你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翻得了围墙,打得过流氓。我见过那么多——”他压低声音,“女子,没一个比得上你的,真的,妹妹,你到了朔京,还是我心中第一。” 禾晏把烤好的鸟蛋扔进他怀里,“……过奖。” 林双鹤手忙脚乱的剥壳,一边问她,“等到了朔京,你想干什么?凉州什么都没有,朔京繁华,要是你得了空,为兄每日带你逛坊市。” 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想着玩,禾晏无言片刻,倒是想起了另一桩事情,她问林双鹤:“对了,怎么这次你们来润都,沈医女没有跟着一起来?她…...应该也要回朔京吧。” 禾晏离开凉州卫的时候,点了沈暮雪穴道,虽是为了保她,但也不确定后来沈暮雪怎么样了。这一回肖珏与燕贺过来,林双鹤都来了,却没有瞧见沈暮雪。但肖珏都要回朔京,沈暮雪没理由一个人留在凉州卫。 “沈医女?”林双鹤回答的理所当然,“她是个姑娘,怀瑾和我赶来润都的时候,可是日夜不休,她哪能受得住这个,带上她,只怕会拖慢我们的脚程。所以还是不带了,医官嘛,有我一人足矣,怀瑾让沈瀚他们带着沈医女再后过来。” 禾晏点了点头,下一刻,林双鹤的脸突然凑近,促狭的看着她:“你为什么单独提起沈医女,你可是在吃醋?” “吃、吃什么醋?”禾晏吓得差点一树叉扣在他脑袋上,闻言只是坐直身子,镇定道:“我走之前点了她的穴道,心有愧疚而已。” “真的是这样吗?”林双鹤故意拖长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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