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林珠将小胖腿搭在了哥哥的肚子上,阿克墩也扭曲成一个十分奇怪的姿势睡着。 胤礽看了不禁微微一笑,坐在床边将两个孩子挨个摸了一遍,又小心地重新掖好被角。 他就这样凝望着两个孩子的睡颜,几乎到了无法移开的地步。 屋子里的黄铜兽头炭盆里燃着无烟无味的银霜炭,烧得猩红,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剥声,才会将胤礽从出神中惊醒过来。 他又做梦了。 距离上次做梦已经将近一年了,他以为他和阿婉的结局都已泄露天机,恐怕不会再做梦了,结果这次梦见的却是额林珠。 梦里也下着大雪,比今日下得还要大。 那大雪似乎已没日没夜地下了好长时间了,整个紫禁城银装素裹,后罩房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窗子上结了冰,冻得好似一块儿剔透的玉合子。 等到雪霁天晴之日,额林珠早就憋不住要出去玩了,她来来回回磨了阿婉一整日,阿婉撸着咪咪,被烦得额角青筋都暴起,连忙摆手打发了她:“行了行了,去吧去吧!只有一条!申时三刻之前必须得回来!” 阿婉与他记忆之中似乎并没有多少变化,只是周身气质沉淀得更加有熟韵了。 额林珠在梦里好似六七岁了,已经留了头,能梳辫子了,个子高高瘦瘦,并没有像阿婉期盼得那样长得结实壮硕,小脸蛋也没有小时候那般圆了,渐渐显露出阿婉一般小巧精致的轮廓。 但胤礽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女孩儿穿着火红色的旗装,利落得好似天山上傲雪的红梅,她挥舞着马鞭,脸上扬着明媚至极的笑容,骑着小马跑在结了厚厚一层冰的昆明湖上。 她身后还追着不少年纪相仿的男孩女孩,想来是宫里年纪小的皇子或皇孙,约好了聚在一块儿赛马。 额林珠骑术高明,这么小的年纪已经能一马当先,双腿稳稳地夹着马肚子,很快就超过许多男孩子了,她甚至还有空回头冲他们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来呀!你们这些胆小鬼!” 梦中,胤礽也被额林珠的爽朗所感染,她自由策马奔腾,遥遥领先。 不愧是我的女儿!胤礽骄傲不已! 很快,追在她身后的人群中飞驰出一匹紫骝马,骑马的人一身玄色绣金边的蒙古袍子,快如闪电,很快就接近了额林珠。 “好你个哈日瑙海!又来坏我的好事!”额林珠一见那人便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似的,浑身炸毛,回头大喊道:“你别嚣张!我可不会让你轻易就撵上了我!” 那已长成挺拔小树一般的蒙古少年有一张冷峻的脸,沉声叽里咕噜说了一连串蒙语,额林珠显然听懂了,银铃般的笑声随风而来。 哈日瑙海?胤礽笑容僵在脸上,看着那皮肤黝黑的少年,是准葛尔策妄阿拉布坦的幼子,年前刚跟着从热河进宫,比额林珠大上四岁,前阵子还被他和阿婉笑话过名字…… 竟是他啊…… 胤礽不知为何,心底冒出了一阵酸水,望着那渐渐要与额林珠并肩的蒙古少年,眼神也越发不善了起来。 “真是一只不知礼数的小黑狗!”胤礽这个老父亲在梦中嘟嘟囔囔。 过了一会儿,哈日瑙海追到了额林珠身边,好似镜子一般的昆明湖上倒映出哈日瑙海与额林珠交错的影子,额林珠已经勒住了马,与那蒙古少年慢悠悠地骑着马往回走。 冰天雪地的天气里,两人骑马都骑出了一身热汗,额林珠的辫子也乱了,额发被汗打湿,一绺一绺地黏在绯红的脸颊旁,那哈日瑙海便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递了过去。 额林珠眉眼弯弯,动作熟稔地接了过去,擦完了汗,那帕子又被那哈日瑙海仔仔细细地叠了起来,妥当地收回怀中。 后来,两人又坐在湖边一块儿看着夕阳,哈日瑙海会吹短笛,吹了一首草原上的曲子,曲调苍凉又广袤。 额林珠望着湖面夕阳,已然听入迷了。 梦中胤礽仗着谁也见不到他,便也十分不客气地坐到闺女与哈日瑙海中间,挑剔万分地盯着蒙古少年看了又看,恨不得一巴掌将人打回漠北草原去。 看完了夕阳,额林珠的奶嬷嬷已经来催了,额林珠撇了嘴,不舍地与哈日瑙海约好了下次再一起骑马。 哈日瑙海重重地点头再点头。 额林珠便又噗嗤一声笑了,轻轻骂了一句:“你好憨!” 哈日瑙海只是默然回望她。 瞧着闺女总算跟着索妈妈回去了,胤礽总算放下心。谁知回头一瞧,那哈日瑙海竟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额林珠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后头,他才略显落寞地低下头,牵着马儿慢腾腾地往阿哥所走。 胤礽:“……”他和阿婉都没有这样依依惜别的时候!半大孩子竟然不知收敛! 好气啊。 胤礽已经在心里警惕,以后一定要拦着闺女不许和那蒙古小子来往了! 不就会骑马么,有什么了不得的,我大清满洲男儿,会骑马的多了去了! 忽然间天地变换,他已从昆明湖一下来到了毓庆宫后罩房中,这时候却好似又过了些日子,后罩房里忙忙乱乱,人人脸上戴着布,沿着墙根四处在撒生石灰。 梦里的冬天,似乎总下着大雪,庭院里太监们彻夜不停地扫雪,却很快又满地白茫,胤礽呆立在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中,听着四下里人来人往那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他像是被这灰白色的长夜绑缚了手脚,成了个烂泥雕塑,没了魂,丢了魄。 凄风卷来粗糙的雪粒,他好似也能感觉到雪沫子打在脸上那冷得刺骨、生疼的感觉一般,他茫然四顾。 这是……这是……他脑海中涌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可又根本不敢再往下想。 铅云低垂,仿佛就悬在人头顶上,压得胤礽根本喘不过气来。 他浑身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扶着墙一步一挪,挪到那个被布幔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的屋子。太医院院使也脸上遮着布巾,眉头紧锁站在那儿,另外还有两个太医掀开布幔出来,同样是面色严峻地摇了摇头:“大格格痘痂不破,高热不退……恐怕……” 胤礽听到这半句就已跌坐在地了。 他五岁出过天花,万幸熬了过来,可很多人都逃不过天花的魔爪,哪怕贵为皇亲国戚乃至皇帝也是如此——曾经,努尔哈赤的儿子以及他的叔伯兄弟均染上天花,很快便死亡。甚至连先帝与董鄂妃均因染上天花而病重不治,先帝走的时候才年仅24岁。 在这绝症面前,没了天子与庶民,谁也不比谁高贵,患上了生死有命,谁也没辙。 康熙对医学专研极深,十分重视研制天花的防治,他想到人患过天花后便不会再得,便想试试“种痘”的法子,让人提前患痘!这想法惊世骇俗,但康熙还是叫人拿患症状较轻的天花病人身上的豆荚在死刑犯身上做试验,可惜十不存一,还是有大量犯人死去。 因活下来的人实在太少了,去年皇阿玛就放弃了种痘这个法子,可又还能有什么法子呢?唯一的希望已破灭了,如今却让他得知自己的女儿未来将死于天花…… 这让他如何接受得了! 胤礽脑子乱作一团。 梦中的他一直坐在额林珠被隔离开的屋子外头,呆呆地期盼着好消息,可最后却还是听见了阿婉绝望无比、悔痛无比的哭叫。 “早知道!早知道——”隔着被风撞开一半的窗子,他窥见阿婉呆呆地抱着已绝了气息的额林珠,泪流满面地喃喃自语。 “我错了……是我错了……” 胤礽眼泪立刻涌了出来,他挣扎起身想冲进那厚厚的布幔之中,想立刻抱住他们娘俩,却被梦境里的风雪席卷而走。 他恍惚间又听见了那苍凉又广袤的蒙古小调,笛音穿透了茫茫风雪,胤礽好似看见有个少年的身影一动不动站在宫墙外头,已被茫茫大雪裹成了个雪人。 他最终狠狠坠落在现实之中。 梦醒了。 阿婉也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他强打精神,不敢让阿婉看出半分,回到了淳本殿,坐在了还是个小团子的额林珠身边,才忍不住憋红了眼眶。 她是不是没能履行约定,没能和那小子去骑马,就这么离开了人世,她会遗憾吗?会不会想念阿玛额娘,临走之前,又有没有什么话留下来? 阿婉为何痛苦不堪地喊着“早知道”和“我错了?她那模样好似自责到了极处!那言语间的未尽之意,难不成额林珠患天花还别有隐情么? 这一切胤礽都还没有答案。 他简直不敢相信失去了额林珠以后,他和阿婉都会变成什么样子。 额林珠,是他要长留心尖的佛头珠,是他不离手的宝贝,他无法接受这孩子是这样离开了他,从此天人永隔。 约莫默然坐了两刻钟,胤礽才站了起来,最后深深看了熟睡的女儿一次,回了寝殿。 梦中提示零碎,但不论如何,不管额林珠未来究竟如何染上天花,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他也要将女儿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幽禁废黜都没能打倒他,这次的梦境透露的未来还有五六年,他又有什么好颓唐逃避的呢?为人父母就该为儿女殚精竭虑啊!胤礽一点也睡不着觉,紧握拳头。 是不是那哈日瑙海带来的天花? 蒙古部落虽散落茫茫草原,却比他们这些住在城邦里的人更容易得天花!这是因为他们总是经常性的迁徙、游牧。康熙在关外建立热河行宫、木兰围场,原因之一就是要改变蒙古部族进京觐见的传统,将地点外移到古北口关外,避免再次酿成蒙古部落在顺治朝时入京觐见,却传播天花到京城和内廷的惨剧。 但哈日瑙海今年就已入宫居住,形同质子,皇阿玛一定不会轻易放他回去,距离梦中额林珠患天花,应该已过了五六年了!这天花应当不会潜伏在人体内,多年后才爆发吧? 胤礽是亲身得过天花的人,也了解天花是什么样的病,因此将哈日瑙海传播天花害死额林珠的念头从脑海中抹去了。 他纯粹梦见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模样,作为父亲心里难受。 哪怕大清的公主都得抚蒙,他都在心里打算好了,即便在皇阿玛膝下长跪不起,他也要豁出去为额林珠求一个留在京城的恩典,他不想让女儿远嫁蒙古。 结果女儿自己和蒙古台吉的儿子相交甚笃,那哈日瑙海还是准葛尔部的!天知道那时候葛尔丹被平叛了没有?就算要去蒙古,富裕的科尔沁草原才是最好的选择…… 准葛尔部又穷又远! 在梦境的前半部分,胤礽真的以为梦境是要提示他女儿未来要嫁到准葛尔部,谁知却知道了女儿只剩五六年寿命! 胤礽就觉着嫁到准葛尔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至少她平安活到了出嫁的时候啊! 胤礽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直到天光大亮,从窗棂漏进来的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何保忠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伺候,他才蓦然回过神来。 “何保忠,拿我的手令,去藏书阁把有关天花防治的医书都寻回来。”胤礽声音嘶哑,眼神却是极其坚定。 得了令的何保忠几乎喜极而泣,连忙应下,他出去后才悄悄拿袖子抹了泪,幸好太子爷没厌了他! # 程婉蕴因手脚有伤大半时候卧床休息,虽是皮肉伤,但有的地方纱布掀开还是触目惊心,太医嘱咐还是不要多动,伤口结痂愈合才能快。 程婉蕴就心安理得当上了米猪了。 两个孩子经常来看她,然后又被胤礽提溜出去,程婉蕴就发现太子爷过来陪她,却好似在专研攻读什么课题似的,捧着几本医书苦读,越读脸越黑。 两人挨着读书,程婉蕴养病过于无聊没忍住好奇凑过去一瞧,瞄见一个“痘”字,咦!太子爷怎么在看有关天花记载的医书? 太子爷要治痘?这是康师傅布置给儿子的新差事么?程婉蕴记得康熙朝已经有牛痘了呀,不过的确是康熙中晚期的时候了,之前康熙一直都在和人痘疫苗死磕。 好像是康熙四十年左右吧?是西方传教士东来时,带来的防天花新技术——种牛痘。这东西一出来就引起康熙的极大重视。 当时很多人对此表示怀疑,认为无济于事。是康熙力排众议、破除因循,大胆尝试。他先给死刑犯、宫女太监种牛痘,发现成活率极高,而且这样人的确不会再得天花,康熙又开始顶着压力给自己的子女种牛痘,初见成效后,才开始推广到京城宫外百姓、以及蒙古四十九旗、喀尔喀蒙古部民等等地区,然后又再逐渐扩大范围。 牛痘本身的安全性以及这样由上至下的强力推行,让种牛痘的技术慢慢成了一项国策,逐渐被人们接受、得以普及,从而挽救了千百万人的生命。 从这个角度来说,程婉蕴觉着康熙的确是个称职的皇帝,她是站在后世伟人的肩头知道牛痘是一项好技术,但大清朝所有人都不知道,康熙自己也不敢打包票,但他仍然愿意去试,甚至拿自己的儿女做表率,以此推动牛痘普及,让天花从我中华大地上几乎赶走! 这时候宫里好像还没有皇子皇孙要种痘的规矩,也没人听说过牛痘,所以这个技术还没传过来么? 但康熙是否已开始尝试了?所以太子才会研读医书,想要为其分忧么? 这是救民万千的好事,这牛痘技术哪怕提早一年两年开始施行,也可以多救好多好多人啊!程婉蕴犹豫了一会儿,趁着夜里两人同床共枕没有外人的时候,才开口对太子爷说道:“二爷,我曾听闻家乡有那得了天花的牛……” 第61章 寻痘 程婉蕴关于牛痘的知识,却不是来自于各式各样的网文,而是因为拜读过迅哥儿的一篇散文,名为《我的种痘》。 里头详细描写了他小时候种痘的经历和对这件事情几十年来的见闻,甚至还将这“洋痘”传入中国后如何被人抵制、又如何推广宣传的法子也写得明明白白。 拉上厚厚的床帐子,等宫女吹了灯退出去,程婉蕴便勉强侧了身,别扭地避开腿上伤口,伏在太子爷肩头,耳语道:“二爷近日苦读医书,又是《验方新篇》、又是《治痘汇集》……可是万岁爷让您帮着琢磨如何治痘?我有个奇思妙想,二爷要不要听一听?” 康熙是个时髦的人,他曾在太医院设立过人痘实验室,与天花死磕了十几年,琢磨出了将得了天花的人身上痘痂研成细末,给要种痘的人由鼻孔里吸进去,再促使痘发出来的“人痘疫苗”法,种痘人熬上个七八天、十几天,若是痊愈了,便是“种痘”成功了。 但这个法子最大的麻烦就是不能保证用作“疫苗”的人痘是彻底灭活的,若是还具备活性,那种痘的人大概率是要凉的。而且,侥幸过了关,还不能保证那看似痊愈了的种痘人是否还具备传染性,据传就有种完痘痊愈后又把家人传染个遍的例子,他自己倒是活了,可妻儿都被连累命丧黄泉。 所以,后来康熙又添了一条规矩,种痘人要隔离在专门的“痘善局”中种痘,痊愈后也得待上个把月确保万全才可离开,皇族也不例外。“痘善局”这地方设在京城郊外三十里地之外,可以说是大清版本的方舱医院了。 死亡率极高、种痘过程不良反应极大,都让清廷内部还未曾大范围推广种痘,大多是选择了出宫避痘,或是祭拜痘诊娘娘的法子。 这就更加荒唐了,寄托于鬼神,也不过是绝望下的摆烂,求个心里安慰罢了。 “二爷,以前还在番禺县的时候,我曾听说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个西洋传教士,他骑着一头大青牛四处传教,结果他是个喝凉水都塞牙的倒霉蛋,竟然染上了天花!不止是他,他的牛也得了,最后他死了,牛却还活着。”程婉蕴讲起了故事,“那牛虽得了天花,却活蹦乱跳,被个黑心的商人便宜买了回去,朝廷规定得了病的牛可杀,他便打算回家杀了牛,将牛肉卖到饭庄去!谁知老天有眼——那商人拽牛时踩着牛粪摔了个狗吃屎,不小心将那牛身上的豆荚弄破了,还蹭到了破了皮的掌心上,结果回了家就开始发热……” 其实牛痘应该由一名名为琴纳的英国传教士发明,应该要过几年才会带着他的《牛痘疫苗法》出现在澳门和广州,但当时在当地并没有引起重视,甚至很多人怕种了牛痘会长“牛角”,后来这本书被人翻译成汉文,才渐渐传到京城。 她这故事讲得娓娓道来,十分引人入胜,胤礽都听住了,当即评论道:“果然报应不爽!他挣黑心钱,老天爷便叫他着现世报,怎么样?他可是也染天花死了?” 程婉蕴被太子期盼“好人有好报、坏人有怀报”的眼神噎住了,都有些不好意思往下说了:“嗯……那商人烧了两天,只发了几粒痘,竟也就好了,后来番禺爆发天花,那商人全家都没了命,他自个竟然得以幸免,一时被人当做奇闻传了出去,都说他是染了牛天花,意外种了‘牛痘’侥幸活了下来。” 胤礽反复咀嚼着牛痘二字。 “二爷若是差事在身,或许可以试试这‘牛痘’靠不靠谱,只是多条路子罢了,反正也没什么妨碍。”程婉蕴说得轻描淡写,一副只是讲个小故事的模样。 胤礽却觉得真可以一试。 甚至他不禁联想到那梦中自责痛惜的阿婉,她是不是在后悔没有早早想起这个奇闻,没有为他谏言“试一试牛痘”,若这牛痘真有效用,额林珠就不会离开她了。 可当时的她又怎会知道未来之事,又怎会知道额林珠会患上天花呢,这并不能责怪她,可她生为母亲,却还是会想着如果、如果……再难以走出这梦魇。 或许真是一啄一饮都是天定,所以此时此刻,梦见了上辈子的他,拼命为了求得额林珠的一线生机而翻烂了医书,才能听到了阿婉说“我曾听闻家乡有得了天花的牛……” 内廷几乎人人都信佛,胤礽也对神佛怀有敬畏之心,这一刻他真的希望牛痘真的有效,一切都是长生天对他与阿婉的怜悯与喻示。 “我会尽快派人去寻那天花牛,试试这牛痘之法。”胤礽在黑暗中摸了摸她的头发,用一种郑重无比的口吻说道,“回头若有成果,我一定告诉皇阿玛,这都是你的功绩。让我的阿婉也能流芳百世!” 程婉蕴听到太子愿意尝试就悄然吐出一口气,放松了下来,随即听到他说流芳百世,不由轻笑出声:“我不过说了个故事,何谈功绩呀?这些您还是留给那些将生死置之度外、不畏艰难险阻研制出牛痘法的太医们才是!” 胤礽坚持道:“不会少了他们的功劳,但是这法子是你献上的,那你的名字也得镌刻在史书之上才是!” “那我就先谢过太子爷了,等您的好消息。”程婉蕴争辩不过他,便笑了笑,其实她心里在想:康师傅才不会同意呢! 她向太子引出了牛痘,心里就松快了,后续自然就让太子他们去忙活,她才不操心呢!她一边养腿脚一边养胎,很快就到快生产之日了,随即这“除夕夜谋害皇嗣之案”也渐渐有了定论。 唐格格那儿的版本是,那高答应与王答应同年入宫,却比不得王答应貌美,每每听闻王答应侍寝便嫉妒非常,而且王答应因受宠又有钮祜禄贵妃庇护,很受内务府巴结,那高答应却连一筐银霜炭都要不来,冬日里冻得手指都生了疮,并且她坚信王答应能日日烧那么多炭,都是因为内务府拿了她的分例去奉承的缘故。她深受其害! 这祸根早就种下了。 平日里钮祜禄贵妃看得紧,王答应出入都前呼后拥,高答应寻不到下手的机会,又嫉妒她身上头上全是御赐之物,穿戴得比贵人常在还要好几分。她像个毒蛇似的,总躲在暗处窥探着王答应的一切,不仅要评头论足传些谣言,还要阴谋诅咒,听闻她床下就有好几个稻草扎的小人,贴着王答应的名讳和生辰,拿银针扎得千疮百孔! “实在是太可怕了,这样的人。”唐格格抚着胸口感叹,“人家分明没对她做什么,她却因眼红眼热,就生出这么多事来!” 很快,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摆到了高答应面前——王答应竟然私自支开了宫女,独自一人走到人群最末尾,所有人都在看烟火,人挤人,没人注意到她。 于是就有了后头推搡的事,高答应或许只是想浑水摸鱼害得王答应摔倒小产,谁知又连累到了程婉蕴,皇嗣和东宫同时被害,康熙这是拼着把紫禁城都翻过一遍来也要查个水落石出了。 高答应很快落网了,等待她的是法律的制裁,哦不对,是康熙的制裁——褫夺封号,贬为庶人,赐白绫一条即刻上路,再用席子卷了扔到乱葬岗去。 至于惠妃——她当时与大阿哥、大福晋在一块儿,距离案发现场十分之遥远,且有大量人证证明她因病已免了请安有两个月,许久未曾召见过高答应,大宴开始以后再也不曾说过话。 但惠妃娘娘还是亲自到乾清宫脱簪请罪,说她身为延禧宫主位,因近来身体不适,未曾及早察觉高答应有如此心肠,竟做下此等祸事,求康熙降罪于她。 康熙把人搀扶起来,叹了口气道:“你是太和气了,才屡屡管不住下头的人,以后也要恩威并施才是。” 惠妃抹着眼泪谢了恩。 太子爷回来告诉她的版本却是:高答应背后的人是康亲王杰书,她家里与康亲王的门人是七拐八弯的姻亲关系。 “康亲王自从乌珠穆沁一战后,一直记恨着我,”太子冷冷道,“他吃了败仗,倒怪我粮草未及时运到,后来受到皇阿玛冷落,也怀疑是我进了谗言的缘故。” 胤礽这话只说了一半,实在不敢说他监国也不过是照着康熙的章程办事罢了,粮草此等大事,自然都是快马送到军前由康熙定夺。 康亲王不敢怨怪皇上,只能将气撒在他这个监国太子身上,皇上对粮草一事心知肚明,听了他那些大逆不道、推卸责任的话,又怎会再重用他? 何况康亲王圈了不少地,还打死了几个包衣,前阵子被康熙狠狠斥责了一顿,念在其之前平叛耿精忠和驱逐郑经回苔湾的功劳,只是叫他闭门思过、罚俸三年,但康亲王也算丢了大面子了。 如今这高答应,只怕就是康亲王报复的棋子——康熙对此是深信不疑的。 但胤礽其实不大相信,他觉得康亲王只怕是想等高答应得宠,重新回到朝堂吧?若无王答应,那高答应模样也算绝色了,得宠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横空冒出来一个王答应,在王答应跟前,其他人实在容易被比得连鱼目也不如。 再没了出头之日,也不怪那高答应嫉恨得理智全无了。 可夹进来一个惠妃,虽然无论怎么查,都显得惠妃很无辜一般,但胤礽心中仍保有疑虑和心惊——若胤褆已和康亲王府交好…… 胤褆竟开始倚靠宗室了么?或者是……宗室们选择了他?在这样复杂的局势下,胤礽更多了几分警惕之心。 程婉蕴听完两个版本,只觉得宫里的事情,果然复杂无比。 而这事儿到这还没结束,等官嬷嬷又开始提前布置喜坑的时候,就听说康亲王被康熙革掉了原本满洲正白旗都统的职位,彻底赋闲在家了。 随后不到半月,还把康亲王世子在宗人府的闲职也撸了。 似乎康熙直到这时才算消了气。 胤礽对这个处置还算满意:“既然有这一层关系在,康亲王府怎么也得付出代价才是!别以为仗着是宗室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若不是念着康亲王是代善之后,这次阴谋也没有得逞,没造成大的后果,康熙恐怕下手还会更重一些。 胤礽能猜到康亲王府与胤褆之间的关系,康熙当然也能,他在这方面可比胤礽敏锐多了,他甚至猜到他们恐怕是因葛尔丹之战开始勾结在一起的。 康熙对这种事向来是严厉惩处! 这事儿带给程婉蕴和毓庆宫的另一个变化,便是毓庆宫自然而然与永寿宫亲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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