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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从敞开的房门中又走出一人,外表看起来普通老实。他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欣慰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站在一旁。显然此人就是武夷的父亲了。 荟娘顾不上旁人,但武夷的父亲听到谈话,大概明白过来是玄阳和沈延救了武夷。他连忙向两人鞠了一躬。 沈延礼节性地轻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接受他的道谢。但低头只见玄阳直勾勾地盯着武夷的方向,他越发觉得玄阳的状态不对劲,顾不得旁人伸手扶住玄阳的肩头晃了晃,投以询问的目光。 “爹!弟弟!” 武夷抬起头来才看到父亲和弟弟都在。荟娘也意识到自己一时间失态了,在大门口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她松开胳膊,让武夷得以跑去他爹那边。 抱着襁褓的男性豪爽地用另一只胳膊将武夷也捞起来。一手一个,武夷平时对爹爹撒娇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大难不死,此次重逢他也顾不得小男子汉的气概,抱着爹爹的脖子不松手了。 “两位恩人,刚才疏忽了,千万别往心里去。快……” 荟娘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拍了一把衣物膝盖处的尘土,抬头时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 荟娘一瞬间眼神从刚才的喜悦和欣慰变得震惊,紧接着转为愤怒。 沈延下意识地以为是对方经历过什么,对自己这样的人类抱有敌意。但他发现荟娘的目光完全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而是停留在……玄阳身上。 玄阳浑身如同被针扎了一样,后背一阵战栗。没有任何缘由的,他明白过来眼前这个女性和自己有着非同小可的关系。如果可以的话,他一点也不想要这种所谓的“血缘感应”。 偏偏是这种场合,偏偏是武夷的母亲……? “快,荟娘带两位恩人来屋里坐吧。小曲哥,也谢谢你带他们过来了!改日再请你吃饭。” “好说!你们先聚。”带路的青年麻溜儿地先行离开了。 在一片沉寂中,武夷的爹没有察觉到情况不对劲,笑着招呼玄阳他们。荟娘看着玄阳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毫无喜色。 玄阳心中一片冰凉。他能感觉到荟娘有多厌恶自己。他本来也不需要这个生母!但荟娘一直没有说话,转身就走也说不过去。就这样,看起来神经颇为大条的武夷的父亲主动上前热情地将两人招呼进了房屋里。 屋内和沈延想象得一样简陋,只能说是勉强可以遮风避雨的水平。武夷的父亲看起来也有点不好意思,让两人在木凳上坐下休息。 他回去小房间里放下武夷的弟弟,回来与二人攀谈。武夷显然是刚回到家十分兴奋,拉着他们和父亲一个劲儿讲自己一路上的见闻。荟娘一进屋后就说自己去烧水泡茶,人就没了影。 “说是茶,但我们也只有从树林采来的草药叶子,让你们见笑了……”武夷的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哎,今天荟娘烧水怎么这么慢。往常的话早就好了……我去看看。” “……没事的。”玄阳突然出声说道。 对方一惊,从进屋开始这位妖族小伙子就没说过话,只在武夷说话的时候附和地点了点头,看起来笑得也有些勉强。武夷的父亲看他与沈延穿得都是上好的衣服,以为是他们这屋子太差,让两位恩人心情不好了呢。 “也是。哪有把客人扔在一旁的道理。” 玄阳看了一眼武夷的父亲憨厚的笑容,他想也许对方根本不知道荟娘有过一个孩子。甚至可能不知道荟娘以前的事。但是就让对方知道了又怎样呢?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要帮那个女人掩护? 也许荟娘根本就不想给他们上茶。又等了好一会儿,沈延甚至都看出事情不对劲来,直言他们就此别过,武夷的父亲却不肯,说一定要留两人吃顿饭再走,态度很坚决。许是在后厨听到了谈话,荟娘最后终于还是端着几个陶土杯回来了。 玄阳和沈延两位客人的杯子里飘着可怜巴巴的两片叶子,他们自己的那几杯里就是清水,什么别的也没有。 “现在村里的食物都集中放在一处。哎,刚经历过那种事,家家都不容易,大家伙儿就先吃大锅饭,等日子好起来了再恢复以前的样子……不过咱们这是特殊情况,我去问问能不能拿来些食材,让咱们家荟娘给你们露一手。别看我们小地方,荟娘的手艺可是隔壁村都称赞的。” “真的吗?我好久没吃过娘做的好吃的啦。”武夷也眼巴巴地看着父亲。 “……” 连不知道情况到底怎么回事的沈延,这时都看得出荟娘绝对不是想要给他们做饭的脸色。他心道这汉子也太糙了,半点察言观色的能力也没有啊。真亏他能讨到这么个容貌出众的媳妇。 毕竟在这种小村子,这种事还是当家的做主。武夷的父亲出了门去村口那边询问食材的事,房里就只剩下荟娘几人。 “玄阳哥哥,你今天怎么了?突然话变得好少哇……”武夷看了看玄阳的表情,有些担忧,小声地询问道。 荟娘开口道:“武夷,你这一路也累了吧?回房里去陪你弟弟睡一觉吧。晚饭的时候叫你。” “咦?现在?” “……也是。武夷,你去休息一下吧。我们也聊累了,歇会儿。”玄阳勉强地笑了笑。 武夷对这突然的建议感到疑惑,但荟娘十分强硬,站起来抱起武夷就往房间里去。但既然玄阳哥哥也说不想聊天了,武夷也就稀里糊涂地听从了大人们的指示。 “到底怎么回事?”沈延趁着空隙询问。但玄阳张口却半个字都解释不出来,让沈延难得心焦。 关紧房门,荟娘回到玄阳他们面前。刚才勉强的笑容也已经彻底消失得一干二净,她坐在玄阳对面,死死地盯着他,压低了声音和怒气:“是那个男人告诉你的?他让你来的?我早就已经彻底忘了那些,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出现在我面前?” “啊?你说什么呢?”玄阳不解道。 “你不要装了。你是那个男人的孩子吧?”荟娘冷冷道。 就仿佛玄阳仅仅只是“那个男人”的孩子,不是她的孩子一样。 早有预料荟娘不会对自己摆出什么好脸色,但如此仇恨的目光也是玄阳未曾预料到的。 “你还让武夷唤你哥哥,他没有你这种哥哥……!”荟娘仿佛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有些失控,“之前村民去找武夷没有找到,就是你带走了他吧!你怎么会这么碰巧出现在妖族?你是故意接近他的博得好感吧?就和你那渣滓父亲一样……” “……” 玄阳的肩膀微微颤抖。 沈延不快地眯起眼睛,蹙眉打断道:“够了。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间隙,但话不要说得太难听。你这是对救了你儿子性命的恩人恩将仇报?如果没有我们,他早就力竭而死了。” 荟娘沉默了。大约是自己也意识到刚才的一番话语只是在发泄无处可去的怒火。但她是个好面子的人,所以并没有道歉,只是保持着冰冷的脸色一动不动。 “大概让你失望了,但我从未见过你说的那个’渣滓父亲’,他大概根本不知道有我这么一号儿子,早就一身轻松地回老家了吧?”玄阳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膀,扬起的语调比平时说话要夸张上几分。荟娘自嘲地冷笑了几声,低声喃喃自语道:“哈、哈哈……真是命啊……那样都能破壳长大……一丁点都不像我,和那个男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 “你说什么?”荟娘的自言自语几乎是含在嘴里,模糊不清。玄阳皱着眉问道。 “没什么……我不想看到你。你走吧。” 荟娘下了逐客令。 玄阳冷笑了一声:“如果不是你丈夫和武夷挽留,早在门口感应到你时我就走了。” “……” 荟娘沉默不语。静静地坐在玄阳对面,不再看他,也不愿再说话。 玄阳站起身来,看着荟娘。妖族的本能告诉他这个女性是他十分亲近的血亲,但这张脸陌生到令人生寒。 再待下去,过一会儿武夷若是被吵醒了,或是武夷的父亲回来了就不好再走了。撕破脸到这个份上,玄阳可不想留下来共进一顿尴尬的晚饭。 沈延见他出神,也不催促,独自先离开了,在门外等他。 荟娘沉思良久,终于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枚已经锈了的头饰和一些灵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一样道:“你毕竟救了武夷。我不欠人情。” “免了。你也看到我现在的衣着打扮了吧?这种破烂儿我还真看不上呢!”玄阳这辈子说话从未如此尖酸刻薄过,他几乎是绞尽脑汁,还想在离开前再说几句难听的话,仿佛不这么做就输了一样。这间屋子就和荟娘掏出来的首饰一样残破。薄薄的墙壁,木头搭起的屋顶还有不少缝隙,勉强用树叶稻草塞补填充,可谓家徒四壁。 不过房间角落的柜子上摆着许多“破烂儿”,武夷曾说过那是他们一家子的种种回忆,放在那里留作纪念。即使迁徙到新的村落,没有在灾害中被损坏的物件尽数被搬来了新地方。 玄阳心想,荟娘对自己可真的是厌恶透了。也许她是个好母亲,但肯定不是自己的。 没有去拿,甚至没有伸手去碰桌上被推出来的物件,玄阳神态轻松,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屋。顺便将门也一并掩上。 “走吧。”玄阳笑着对沈延道。 “去哪儿?” “去城里?哎,小地方待着就是憋屈。” 沈延不无担心地看着玄阳。他觉得玄阳现在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但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想了一想,只应道:“总之,先离开这里吧。” 留言/送礼/评论 番外19-煤球离家出走记(14) 玄阳和沈延行色匆匆地离开,村里人疑惑地远远看着,却没有上前询问,都当是两位高人有要紧事,不愿在此久留。 “玄阳,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 面对沈延生硬的询问,玄阳露出一副有些夸张的笑脸。沈延都难免看不下去,劝慰道:“不开心的话就别勉强了。” “……我不是很在意啦。” “……” 沈延看了一眼嘴犟的玄阳,没有继续追问。玄阳说话的语速比平时还要快,声音中透露着漠不关心,却反而显得极其不自然。沈延提出北上找个最近的城镇歇脚,玄阳只会嘴上应付着“好啊好啊”一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虽然觉得送武夷回家是件麻烦事,但沈延真的没有想到竟然会遇上如此碰巧的事。虽然不知道此事是好是坏,但若重新再来一次,也许沈延会选择拦下玄阳不让他走这一趟。 关于玄阳的出身,沈延从未多加打听过。他从聂世云那了解到,玄阳是上天界的凤凰和修真界的妖族生的小孩。在玄阳还是妖兽蛋的时候就被聂世云捡了回去。根据古卷记载,神兽一族血脉稀少,哪怕是混血也该有族人保护,几乎没可能被人类捡去。但又一想到修真界已经与上天界失去联系已久,沈延只猜测过这颗蛋许是意外从上天界“掉”下来的。他从未想到原来玄阳的血亲还真的存在于修真界。 一路无言,乘着飞剑回到城镇后,玄阳步履虚浮地随着沈延进了客栈。 玄阳坐在扶手椅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盯着地上的砖石发呆。 “灵露茶。” 沈延也不知该说什么,简单粗暴地给玄阳倒了杯茶。 玄阳拿过杯子,像喝白水一样“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还是城里的东西好。刚才喝的那种东西还好意思叫茶?”玄阳从鼻子里发出轻蔑的“哼”声。沈延至觉得他外强中干,不无担心地瞥了他一眼。 挖苦人他不在话下,但安慰人,沈延不擅长。 良久,房屋里安静得仿佛听得见线香的灰烬掉落的细微声响。 “武夷醒来后发现我不告而别了,肯定要哭闹了吧。”玄阳苦笑了一下。 沈延迟疑了一下,答道:“小孩子忘性大,要不了两三天就过去了。” “……你不好奇吗?” 突然,玄阳问道。 “好奇什么?” “刚才是什么情况……之类的。” 沈延波澜不惊地答道:“听对话大约能猜出来了。” 玄阳还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垂落在半空中的脚尖,一晃一晃的。听到沈延的回答,他长长地“嗯——”了一声音,最后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道:“你还是问问我吧。问我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沈延停顿了两秒,照他所说的一般问道,“嗯。你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母亲。血缘意义上的。因为我还在蛋里的时候就被丢掉了,所以我从未见过她,也未曾听任何人描述过她长什么样子,”玄阳自顾自地讲述起来,“但是妖兽的血缘感应真是神奇啊。我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了,她就是将我生出来的’母亲’。真是多余的能力……她也是靠这个识别出我的吗?” “我听她的自言自语,好像是说你长得和你父亲很像。”沈延道。 玄阳“哦”了一声:“是吗?我好像没有听到呢。感觉当时脑袋一直嗡嗡作响,真是丢人。哎,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可以表现得更’好’一点……” 玄阳下意识想要将对方投来的恶意加以数十倍奉还回去,或许这样可以显得他不那么狼狈。 “我和那个男人长得很像?虽然凤凰一族都很俊美,但我可不想长得和那个渣滓父亲有半点相似。都说儿子像娘才对……不过我也不想像那个女人,一脸小家子气,穷酸样,还不如就这样呢……” 玄阳絮絮叨叨地越讲越多,话题逐渐跑偏。沈延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应。因为他知道这些话与其说是说给自己听的,其实只是玄阳此刻无处可去的苦闷需要找一个出口宣泄罢了。 “我依稀还记得呢。我还在蛋里的时候从很高的地方被扔下去,这要是一般的蛋大概当场就碎了吧?可惜神兽之蛋太顽强,我没有碎,反而被石头弹进了水里。冬天的水里好凉好凉,隔着蛋壳都能感觉得到。要是一般的蛋估计很快就被冻死了,但我不是一般鸟啊!只是冬眠睡着了而已……” “捡到我真是聂世云撞大运了!不过那家伙还真有不少好东西,不然换一般修士,不花个几年可是叫不醒我的。” 神兽独有的“传承”,还有神兽蛋出类拔萃的感知度和顽强的生命力……若是没有这些,玄阳应该活不下来。但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还没有破壳就被扔掉的记忆完整地烙印在玄阳的身体里。 “……要是记忆从破壳的那一秒开始就好了。真不想知道多余的这些事儿。啊,但这样一来的话我大概就会误以为聂世云那家伙是我爹了。想象了一下我叫他爹爹的样子,总感觉有点恶心。” 玄阳絮絮叨叨道。 故作姿态的玄阳胸口内部感到一阵苦闷。这二十年来都过得很快乐,本以为就算见到亲生父母他也可以一笔带过,但被亲生母亲用那样的目光仇视,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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