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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连旁边作为评判的剑夫子都瞪圆了眼睛—— 金不换竟然毫无预兆地认了输! 多少人在惊叹她的好运? 隔壁的周满对上王命,尚要拼命取得一胜;可她这边,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一场,保全了实力,简直不可思议。 可有谁能知道? 在那短暂的刹那,她只有一种一拳打进云里的荒谬!对方干脆利落地认了输,轻而易举便使得她先前种种的筹谋,成了一桩笑话! “只差一点,我就能杀了他的。”黑暗里,宋兰真的声音,好似灯盏熄灭后飘起的那缕青烟,有种使人惊心的幽寂,“不是他真的怕我,也不是他真的想要认输。是有一个人,要他认输,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人……” 宋元夜突然意识到:“是周满?” 宋兰真低低一笑:“除了她,还有谁呢?周满,周满……自明月峡一役后,这个名字,每念一次,都使我锥心刺骨!” 自上次她对赵霓裳毫不留情地出手后,宋元夜对她本生了几分芥蒂,然而听得这句,到底想起,明月峡一役之后,妹妹独自承受了多少压力,一时竟不免感到心酸。 他放轻了声音,试图宽慰:“金不换这般地宵小,留他多活几日,又有何妨?至于周满,这一轮比试受的伤不小。春试终战便在后日,届时妹妹对上她,是以逸待劳,断无不胜之理。剑首之位,必是妹妹囊中之物……” 宋兰真却忽然冷笑:“剑首?我要的,难道只是区区一个剑首吗!” 这一句声音陡然转厉,宋元夜竟感悚然。 抬头看去,只见一片昏暗中,宋兰真向前走去。于是前方的灯盏,次第亮起。靠墙的那张桌案上,密密麻麻,赫然排着上百枚破碎的命牌! 每一枚命牌上,都刻着沾血的名字。 宋元夜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但紧接着,便生出一种怆然:只因这些名字,都是他曾经熟悉的。他们为宋氏效命过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多的是客卿、长老,可在不久前明月峡一役里,却都殒身横死,长眠在蜀中那一片异乡的山野里…… 摆在最前面的两张命牌,属于陈寺和陈规。旁边放的,是半枚残破的沉银箭矢,和一块碎裂的玉简。 宋兰真就站在它们前方,明月峡那夜那无数的悲号,倏尔又回荡在耳旁,使她的声音也有种浸过血般的残酷:“金不换盗制春雨丹,新开的慈航斋已扬名天下;周满联合蜀州,以泥盘街之事为借口,杀我三大世家上百精锐。时日若久,必成大患。如不能当众惩戒,杀她立威,他日还有谁敢效命于世家?只有将她的头颅,挂上神都城门,才能洗刷我宋氏蒙受的耻辱!” 宋元夜终于为她话中毫不掩饰的杀意所惊:“可后日终战,观者如云,众目睽睽之下……” 宋兰真捡起那枚沉银箭矢的碎片,却道:“谁说,我会亲自动手呢?” 宋元夜顿时如坠五里雾中。 宋兰真却搭下眼帘,只想:是时候,找人问问清楚了。 * 画舍里,只点了一根蜡烛,不大的一团光正好将墙上那幅《洛神赋图》照亮,画中洛水神女眼睛的位置,依旧空空如也。 但王诰独坐画前,心中却有一双眼睛不断闪烁。 自八进四一战败给周满后,他便闭门未出,连要来为他诊治的孙大医都不见,在这画前看了足足有两日,谁也不敢前来打扰。 然而,值此夜深时分,却似乎来了位贵客。 几句细碎的低语后,便听宗连来到门前禀报:“大公子,宋小姐来访,请您一见。” 王诰闻言,半点反应都没有,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 被涅火烧去的血肉,尚未恢复,五根森白的指骨露在外面,此时却攥着一柄锋利的匕首。 脑海中不断交错盘旋的,是当日周满那句“原来你用此火并非真的要求毁灭”,也是当年王敬那句“世道如此,弱者从来只该被烧为灰烬”。 那败给周满,算强算弱呢? 于是匕首轻轻一抬,在眼底映出一抹病态的暗光,便对准了自己颈项,轻轻用力。 鲜血顿时涌流出来。 但就在他考虑是否要刺得更深时,没等到他回应的宋兰真站在门外,声音微冷地道:“今日兰真冒昧到访,是为周满而来,还请大公子拨冗。” “为周满?”王诰眉梢一挑,手中动作一顿,总算有了几分兴趣,随手将那柄沾了自己颈血的匕首掷在案上,只抬眸看向来人,慢条斯理道,“宋小姐今日胜金不换兵不血刃,我那倒霉的蠢弟弟却为消耗周满受了重伤,深更半夜,宋小姐不去安慰他,却来找本公子,可真是稀奇。” 话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他捡起案上一方干净的丝绢擦手。 宋兰真进来,一眼看见他颈项上骇人的血迹与伤口,眼皮不由一跳,暗中蹙了眉,却道:“二公子自有孙大医照看,翌日他醒,兰真自当探望。但今夜,却是有与周满相关的几件要事,想向大公子请教。” 王诰难得给面子:“哦?” 宋兰真便道:“算本届春试开始至今,与周满正面交手者众多,但真正能使其用出全部实力的,恐怕只大公子一人。没有人比您更了解周满……” 王诰突然打断:“你想从我这里打听周满,再对付她?” 宋兰真毫不掩饰:“正是如此。” 王诰反问:“你难道以为你有机会胜她?” 宋兰真平静极了:“我未必能胜,大公子也不曾胜。但如今她身负有伤,若兰真再得大公子指点一二,一则以逸待劳,二则知己知彼,又怎知一定毫无胜算?大公子也败在她手中,难道想要看她一路畅行无阻,顺利力压世家,夺得剑首?” “为何不想呢?”王诰与她对视片刻,竟笑出声来,转头便唤宗连,“去,支我私库一万灵石,买后日周满赢!” 宗连不免一愣。 但宋兰真静立于地,竟然面色未变,只垂眸拱手为礼,非但没有生出半分恚怒,反而比先前还要谦逊恭敬:“请大公子赐教。” 同为世家贵介,宋兰真虽非宋氏下任家主,可王诰自问也算不得王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二人身份本该相当,可宋兰真为赢周满,却能如此低下姿态相请…… 王诰对她虽素来不喜,可这时竟也忍不住生出几分佩服。 他倒好奇起来了:“你想打听什么?” ——毫无疑问,这是答应。 宋兰真于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到王诰案前,道:“这是大公子与周满当日一战的留影玉简。但兰真反复看过之后,却有一处不明。” 王诰看向玉简,上面便浮现出当日交战的情形。 宋兰真道:“兰真想要请教,当时周满分明为大公子控住,何以能突然脱身?” 她轻轻挥手,画面正好停在周满与王诰对峙,双眼隐隐泛出紫意的那一刹。 王诰见之,瞳孔骤缩。 当日与周满交战后留下的几片疑云,于是悄然浮现回心头。 这一夜,宋兰真在王诰画舍待到四更天才起身告辞。 从画舍走出的那一刻,轻松平静的表情便从她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使人不安的阴沉凝重。 一回到避芳尘,她便吩咐从人:“传我命,请陈仲平陈长老速到,我有要事与他商议。” 从人看出她神情非比寻常,得令后连忙前往。 宋兰真站在园内,却是定了定神,又将先前在王诰处得到的回答思索一遍,才重新抬步,向前走去。 只是没想,刚走不到两步,又停了下来—— 这个时辰,连避芳尘各处的灯火都已熄灭,可前方水榭里却还亮着。一道雍容的身影,从半掩的竹帘内透出来。 宋兰真一眼辨出其身份,不动声色走上前去,掀开竹帘时,却挂上微微的笑意,唤了声:“师尊来了,怎么也不派人通传我一声?” 水榭东面的案头,摆着那盆苍翠的兰草。 镜花夫人此时就站在这盆兰草前,用她涂着艳丽蔻丹的手指,轻轻抚过一片细长舒展的兰叶,只道:“我记得,当初你从华山落雁峰绝顶,得着这一株兰花时,它是开着的。可惜后来谢了,至今也再未开过。难为你还将其排在花神谱第一,压在群芳之上……” 宋兰真神顿敛,忙道:“世人皆知,牡丹才是百花之主。将兰花排在花神谱第一,不过是徒儿心有执念,到底难以放下罢了。侍弄十余载,精心培育,以碧玉髓为其浇灌,给它照十五的满月,吹带露的晨风,似乎终究也只是一场徒劳……” 言到此处,不免带了几分自嘲的感伤。 宋兰真轻声道:“我一心为它,可它独独不开。或许,花神谱上十二品花,终该要重排。” “我不过随口慨叹罢了。”镜花夫人似乎并不介意自己的徒儿在排《十二花神谱》时将牡丹排在兰花后面,反而道,“文人高士,向觉牡丹庸俗,更推崇兰花。不同的人,自有不同的排法。倘若我介怀此事,当初便阻拦你了,何须等到今日?” 宋兰真迟疑:“那师尊今夜前来,是为?” 镜花夫人终于转眸看向她,只自袖中取出一物,放到桌上:“今夜我来,是有一件东西交给你。” 那是一只紫檀小匣。 宋兰真不解,走上前,将那匣子掀开。 匣内赫然是一朵雪白的牡丹。层层花瓣从边缘从蕊心堆叠,仿佛一层层宝塔。正是洛京牡丹中排在前十的名品,称作“白雪塔”。 她眼角顿时微不可察地一抽。 镜花夫人却平静道:“后日剑首之战,你携此花上场。牡丹在你《十二花神谱》中排在第二,即便你动用此花,旁人也只当是你功法中本有,绝不会发现端倪。” 宋兰真搭下眼帘,忽然沉默。 镜花夫人好似知道她心中所想:“王诰金丹后期的修为,身负凤皇涅火,尚且败在周满之手,凭你自己的本事,对上她能有几分胜算?” 宋兰真慢慢道:“徒儿也不是非夺剑首不可……” 镜花夫人顿时冷笑:“你还知道自己是我徒儿!” 她想起先前连王诰都败在周满手中,便觉一股火从心中不住往外窜,只道:“那周满乃是韦玄举荐进入学宫,今朝春试又故意挑选王诰为对手,将其击败,必定是出于韦玄等人示意。王杀那孽种自己不来参加春试,却派周满来,必定是要他夺得剑首,拿到那一枚多的墨令。你不夺剑首,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得逞?我的徒儿,岂能输给那孽种的爪牙!” 宋兰真这才明白,她将这一朵“白雪塔”交给自己,用意何在,心底不免一哂。 镜花夫人却道:“那周满不过区区金丹中期,这朵白雪塔,却是我精心炼制。以你如今修为,要催持自如,恐怕尚有几分难度。这两日,正好勤加习练,切勿令我失望!” 言罢,也不看她是何表情,径自拂袖而去。 水榭里,于是只剩下宋兰真一道身影。 她在原地立了许久,才轻轻伸手,从匣中拿起那朵“白雪塔”,只低低念一声:“勤加习练,勿令失望?” 灵力一缕,悄然注入。 整朵牡丹,重重花瓣,竟瞬间震颤起来,从边缘一直到蕊心,轻而易举就全数亮起,宛若沐浴在月华之下,灵动馥郁! 若镜花夫人在此,只怕一眼就能看出:她催持这一朵“白雪塔”,哪里有半分难度?分明如臂使指,运转自如! 可惜她走得太早,终究没能看到。 宋兰真唇畔浮出了一抹讽意,盯着这一朵名贵的牡丹片刻,只轻轻一掷,便如弃敝屣般,将其扔回了匣中,没再多看一眼。 * 同一时辰,画舍之内,王诰送走宋兰真之后,回想二人今夜的长谈,尤其是宋兰真所问的问题,不禁饶有兴趣地思索起来。 面前的案上铺着作画用的执笔。 他伸手提笔,便想蘸墨写点什么。只是在执笔伸向砚台时,目光一错,不意间瞥见案头那柄匕首上沾着的鲜血,于是忽然改了主意,竟是笑一声,改蘸了自己的血,在纸上简短地写下了什么,然后唤来宗连:“你亲自走一趟,把这封信送出去。” 宗连一怔,下意识问:“送给谁?” 王诰看向他,眸底是一缕恶意的暗光:“这样大好的消息,当然得让周满知道!” 第150章 记账鬼才(大修) 四更天, 宗连来到东舍,奉命将信交到周满手上。 这个时辰,周满还在由王恕治疗脖颈伤处, 尚未入睡。 接到信, 自然诧异不已。 待得宗连一走, 她迟疑着将信拆开,先看那殷红得不同寻常的字迹,拿指腹轻轻一抹, 已皱了眉头;待得仔细分辨信中内容,眼皮便跟着一跳, 神情也沉了下来, 甚至添上几分费解。 王恕刚把药端了过来, 乌沉的眸光从她面上扫过,只问:“信中写了什么?” 周满把信放下, 冷冷道:“宋兰真找王诰, 问我是否修炼瞳术。” 王恕瞳孔微缩:“她怀疑你身份。” 金不换就坐在周满边上,眉峰跟着一凛, 径直伸手将信取来, 展开细读。 周满便道:“想必是那日我与王诰交战动用瞳术, 让宋兰真察觉了端倪。当初夹金谷与陈寺交手, 他也曾看见我的眼睛,宋兰真若得知细节, 如今怀疑到我头上来也不奇怪。” 王恕将药碗放到她面前。 苦涩的药味儿随着热气浮散出来。 周满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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