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将自己对刑司与白帝城的所知尽数告知。 王恕道了谢,只是走时,不知为何停了脚步,回头问他:“那,‘我’以前是什么样呢?” 罗青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以前那个同为王姓的刽子手。 他略作回想,便忍不住面露厌恶,只简明扼要地说了。 王恕听后,沉默了良久,才又向他道一声“有劳”,转身离去。 或许是这东狱之中常年阴惨昏暗,现在想来,那道身影竟无端透出几分压抑。 罗青不禁出了会儿神。 直到那刽子手清淡的声音再次响起:“答应你的事,已在筹谋之中,但我有个条件。” 罗青忽然皱眉:“什么?” 王恕道:“如若事成,我要与你们一道走。” 罗青瞬间警惕起来,攥着酒坛的手背上青筋微突。 王恕见了,便一撩衣摆,与他相对而坐,解释道:“不必误会,我并非要跟随你回到色教总坛。只是我与两位朋友有约,要在外面见面,这刑司守卫森严,轻易出不去,届时若能与你们一道出去,便能早些与他们见面,免了他们再为我担心。” 罗青一双眼盯着他,也不知信是没信,只一声嗤:“怕别人担心?我看你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吧。刽子手不杀人,刑司已是风言四起!我只怕你来不及救我等出去,便要先见疑于同僚,身首异处了!” 王恕淡淡摇头:“我不杀人。” 罗青冷笑:“天下焉有不杀人的刽子手?不杀人,便被人杀。纵你今日不杀,难道还能永远不杀?世间能永不杀人者,只有两种,一种是天生孱弱的倒霉鬼,没长那杀人的本事;一种是被人保护的幸运儿,永远无须杀人。你算哪种?” 王恕想了想,低眉看向自己手掌:“或许二者皆有吧。” 罗青顿时皱眉:“此刻你并不孱弱。” 王恕慢慢笑起来:“可我有世间最好的朋友。” * 周满听过金不换描述,思索道:“有人向他行礼,那便是他地位不低;能够行走无碍,料来也不是身负重伤。可他却未依约前来,实在没有道理。难道是那地方不让出来?” 金不换道:“极有可能,此地守卫森严,我们得找他去。” 话说着,他已起身,直接去拉周满:“走,去刑司!” 周满突然一愣:“等一下,刑司,哪个刑司?” 金不换以为她没听清:“还能是哪个?昼国刑司只有一个,便在我们南面。” 周满:“…………” 一万句脏话充塞在她心中,只恨骂不出口! 天知道她上午才从那鬼地方逃出来! 结果下午就告诉她,菩萨也在刑司,还是刑司地位颇高的刽子手,他们还得回刑司去捞人? 那先前折腾一大圈都是为了什么! 有那么短暂的一刻,周满竟然理解了周遭这些鱼教的教众:不想动,她现在只想躺着,一点也不想动! 金不换问:“怎么了?” 周满丧了一张出气多进气少的脸,幽幽道:“我忽然觉得,菩萨在刑司那地方,想来十分安全,我们何必去救?让他待在那儿自生自灭……” 金不换忽然递来一个惊异的眼神。 周满立刻纠正:“我是说,让他待在那儿,呃,自娱自乐,也不错?” 第175章 雨教(新) 话音落地, 一时静寂。 金不换足足盯了她好半晌,可第一时间不是质疑她的决定,而是问:“为什么?” 周满无言:当然因为我现在是刑司通缉的头号要犯! 可难道要把自己变成六笔人后与宋兰真斗殴不成, 反被个小小差役一锅端了抓起来的经历, 对金不换和盘托出吧? 未免过于丢人…… 金不换见她神情变幻, 却不言语,眼珠一转,便笑:“也行, 你如今是六笔人,行动不便。你既不去, 我自己去好了。” 言罢竟然没半句废话, 转身就走。 周满惊呆了:“你都不劝劝我吗?” 金不换头也不回, 只背对着她挥了挥扇子:“你想去自然会去,何须我多费口舌?” 周满听了差点没被气死, 哪儿能看不出他是故意拿捏自己?正所谓“无奸不商, 无商不奸”,金不换狡诈起来亦不遑多让! 毕竟那尊倒霉菩萨还困在刑司呢。 二人此次入白帝城, 除了各自身负的目的外, 另一项紧要事, 便是寻那化凡井, 好为菩萨化凡续命。若人都没了,还寻井作甚? 周满原地站了片刻, 到底恨恨咬牙,心中骂了一声, 举步就要跟上。 可没料, 她身形才刚一动,脚下地面忽然微微震颤起来。 周满下意识低语:“什么动静?” 祭坛周围的鱼教教众也惊异起来:“地在动, 怎么回事?” 那鱼长老刚将金不换练成观想之法的事情禀报完了走回来,在感受到地动的那一刻,先是诧异,紧接着抬眼一看,却是脸色大变,竟是立刻高声大叫起来:“雨教!是雨教!快——快走!” 周满一愣:“雨教?” 她转头朝那鱼长老先前看的方向看去。 只见西边天际,竟有一片细黑的阴云席卷而来,不多时就到了近处的屋顶上。原来是数十上百名面目模糊的画中人手持巨大的黑幡,不断摇动挥舞,刮起狂风,又借风势,朝着这边迅速靠近! 呼啸的风声中,已能听见远近人群的惊声哭喊。 院落里所有教众更是一片慌乱,纷纷大叫着:“快,雨教来了,快跑!” 金不换早在听见鱼长老那一声“鱼教”的疾呼之后,便已色变,回过头来见周满还站在原地,连忙上前来一把将她拉了:“快走!” 周满被他拉着往前疾奔,却没明白:“这雨教什么来头?” 金不换言简意赅:“乱党中的乱党,疯子中的疯子!” 他本欲多说几句,但这一帮雨教教众来得实在太快,眼见着距离众人已只有上百丈,而周满如今身为六笔人力量毕竟有限,他不得不带着她往东疾行一阵,将距离拉得更远,才有空解释。 金不换道:“这昼国其余教派,信墨信白两样都信或者信色信鱼的都有,但这一派,信雨!” 周满先是想:巴掌大块地方,折腾出百八十个教派,这白帝城简直是螺壳里开出道场斗法来了! 然后才问:“信雨怎么了?” 金不换刚要回答,身后又一次风声大作。 那上百雨教教众,虽然面容模糊,但竟无一不是能品以上,一面举着黑幡如阴云涌来,一面竟高声吟诵:“神雨滂沱,扫尽浊世!万类寂灭,天下大吉!万类寂灭,天下大吉……” 一声连着一声,竟是一种视万类于无物的漠然! 周满听着,无端感到头皮发麻。 那鱼长老就跑在他们边上,听见这吟诵也是面露惧色,只是回头望得一眼,却忽然冒出几分喜色:“这个方向……他们是要去雨荒!随我来——大家随我来!” 他振臂高呼,示意所有人跟上他。 金不换一怔,但随即就明白了什么,竟是半点犹豫没有,带着周满跟上。 鱼教一干教众于是自西向东,很快逃出了原本宅院所在的坊市,前方的建筑便渐渐变得稀疏低矮起来,甚至夹杂着不少废墟。 到了某个地方后,鱼长老便唤一声:“这边!” 那也是一片废墟,但与先前那些或是倒塌、或是断裂的屋舍不同,这是一座七层的高塔,只不过仅剩下一半,左边的一半依旧笔墨清晰,右边的一半却像是在水里浸过似的,墨迹丝丝缕缕晕染开了,变得脏污,好像笼罩着灰蒙蒙一层雾气。 鱼长老当先藏进这半座塔里。 其余人很快跟了进来。 周满与金不换亦紧紧将背贴在高塔那仅剩半边的墙壁上。 所有人紧张极了,无不噤声。 过得片刻,就听得风声近了,那一群雨教教众浩荡的吟诵声,从所有人头顶掠过。 众人听得那声音往东面去了,才勉强松了口气。 周满心中一片困惑,正待开口询问。 但金不换将食指在唇前一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便阻止了她,反而拉着她一跃而上,竟直接上到这高塔第七层,透过一口朝东开的窗洞朝外看去。 周满凑上来一看,几乎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前方竟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原。 荒原西面,天色是白,密密麻麻阵列着无数以墨线勾勒的画中人,无不披坚执锐,气势汹汹,看上去像是一片大军;荒原东面,天色是黑,阵列在这一片漆黑中的,则是无数手持刀剑的白色画中人,同样戴着盔甲,手持刀剑,甚至看得细点,还能分辨出军阵中高大的战马。 这分明是昼国与夜国! 两军似乎刚刚结束对峙,只听得一声号角吹响,战鼓如雷,喊杀声顿时震动四野,齐齐朝着对方冲杀过去! 墨黑的昼国兵士与雪白的夜国兵士,于是全进了中间那片荒原。 荒原上灰蒙蒙的雾气,正好能衬出双方的存在,不至于吞噬其中任何一方。 然而…… 周满视线里,忽然掠过了一缕晶莹的流光。 她陡地一震,豁然抬首,震惊极了:“雨!” 真正的雨,不是画中的雨! 一点一滴,剔透流转,伴着狂风,穿过灰雾,带着一种完全不同于这座画城的真实,从天而降,洒遍荒原! 可周满还未来得及惊叹它的美妙,这美妙便化作了炼狱—— 无数滴雨坠下,就是无数支利箭,无数块烙铁! 一旦落到人身上,便将人身体穿透,融化,就像是纸面上的画忽然溅了水一样,墨迹融了,散了,淡了,洇开了…… 连天的惨叫声,忽然充盈于野! 与此相对,另一种吟诵之声却在接近,显得越发浩大、越发虔诚:“神雨滂沱,扫尽浊世!万类寂灭,天下大吉!万类寂灭,天下大吉……” 狂风骤然吹卷起来! 是那帮雨教教众终于赶到,凌立在半空之中,竟然一齐摇动手中黑幡,吹起狂风,携裹了雨势,将这场天降的大雨,用力卷向荒原中交战的两军,朦胧的灰雾,甚至是荒原边缘昼夜两国高低错落的屋舍楼台…… 金不换终于轻轻叹了一声:“赶雨!” 周满这时才明白他方才说的“信雨”,究竟是什么意思:“雨教,信奉毁灭?” 金不换点头:“此地名为‘雨荒’,是昼夜两国常年交战之地,算方位,该是我们在城外看见的东西黑白半城交界处。或许是二十年前诛邪之战,对此城有所损毁,原本的防护破了一道裂缝,以至于外面的雨能够进来。于我们而言,风霜雨雪,俱非大碍;可对这些画中人来说……” 周满默然良久:“笔墨之身,岂堪雨打?” 金不换道:“雨是这座画城最强大也最可怕的力量,没有人不畏惧它。雨教信奉的,便是这场每年清明时节的大雨。他们相信它的到来是为了毁灭,不管昼国夜国,墨教白教,毁灭才是世间万类共同的归宿,他们不过是谨奉上苍的法旨行事。” 荒原的战场上,一片乱象。 有人被雨打残了肢体,惨叫不休;有人却依旧持刀握剑,不顾大雨侵袭的危险,朝着与自己黑白相异的敌国军士砍杀而去…… 这边的昼国,吹的是进攻的号角; 那边的夜国,敲的是血战的雷鼓! 前方是无数阵列激战的兵士,后方便是一排奋力击鼓的鼓手。 一道歪歪扭扭的白色身影混在其间,正手持鼓锤,重重敲打着面前雪白的大鼓! 咚咚咚,咚咚咚…… 鼓锤快得几乎只剩下残影,鼓声不断震颤人耳膜,似乎是击鼓之人想要使出浑身力气,振奋大军。 然而往日骁勇善战的夜国大军,也不知怎的,今日都跟吃了泻药似的,好像一下成了一盘散沙。 鼓声越响,他们阵型越乱。 还没打上两刻,就显了败势。 荒原上,竟是一片连着一片地退下来。 骑着白马的夜国将领气得大叫:“不准退,给我冲!冲!” 可谁听他的? 众人在鼓声中丢盔弃甲,跑得飞快! 那将领连喊几声无人理会,愤怒地抓住了一名逃兵喝问:“前面是有鬼吗?战鼓还在敲呢!都跑什么!” 那逃兵头上盔甲都歪了,品级不高,骨瘦如柴,哭道:“将军,不怪小人啊!今日也不知怎么了,那战鼓虽敲,可小人听得心慌,总想起家中老母,害怕得很……” 那将领一把将人掷在地上:“放你全家的狗屁!” 但调转马头正待重新集结大军与昼国决战时,耳际忽地一动,突然“咦”了一声:只听得战鼓齐响,别的都跟以前一样,可有一道鼓声夹在其中,节奏与旁人不同,确实听得人心里发毛…… 将领破口大骂:“王八犊子,谁给老子敲的丧门鼓!” 他直接掠回鼓队,想先找出害群之马,一眼扫去,忽然就瞥见一坨白花花的影子:“那一坨是什么玩意儿?” 将领催马过去,一把将那道身影拎起:“你!” 李谱正敲到酣畅处,难以自拔,根本都没看到来人,突然间被人拎起来,顿时吓了一激灵。 他这一激灵,鼓声自然停了。 那将领竖着耳朵一听,顿时大怒:“好啊,你停了鼓声便对了!长得这副奇形怪状的丑样,说,是不是昼国收买的奸细!” 李谱大惊失色:“奸细?不是,将军,冤枉啊——” 那将领哪里肯听,将他朝地上一丢,举刀便要砍来! 可不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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